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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真是不是怨家不聚头
花颜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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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颜是在夜半时分翻墙进院,魔界白日与黑夜落在人眼里其实也没有太大分别,只是夜晚到底是夜晚,虽然不影响视物,但天光怎么说都没有白日那般明亮,连天幕上的流光都黯淡了几分。
猜得出是谁的手笔。
她还一路都没碰到什么阻碍。
进了正厅,堂中果然端坐着一个人,浑身裹在黑色的雾气里,煞气逼人,像是披了一身刀枪不入的盔甲,整座别院都因为这一尊大佛变得冷气森森。
魑掀起眼睑不轻不重地扫了她一眼,暗处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咕冻冻”的翻涌滚动:“今日作的这一出逃跑的大戏,为什么?”
花颜笑着拢了拢衣裳,方才翻墙的时候整个衣襟被弄得凌乱:“哪里就算是逃跑了?这分明就——”
我们这位魑大人似乎对她总有一种不知来处的别扭的宽容,摸清了这一点,花颜总是不怎么怕他,现在更是“大逆不道,以下犯上”地和他同桌而坐了,还十分不见外的捞过了他身侧热气氤氲的香茶,“现在我比较需要这个,那属下就先替你笑纳了?”
魑不置可否,虽然看不清他的面容,但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却一点也不容忽视。
他在等一个解释,固执地等待着一枚棋子无关紧要的解释,可分明,只要不会影响计划,一枚棋子的哀喜心绪根本就不重要,可他就要想要一个解释……像是隔时空,向一个有可能再也见不到的故人,寻找一个被背叛的原因的解释。
“这怎么能算是逃呢?”几口茶水灌下,干涸的喉咙终于得到解脱,花颜才缓缓开口,声音很清很亮,“这分明是为了求生的不得已啊。”
花颜假意啜泣两声:“主上你是不知道,他们哪里是在讲学,分明就是在虐待。”说着花颜还不忘偷偷瞄一眼魑的状态,虽然隔着一层黑雾什么也看不清,但下意识的举动怎也改不掉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养成的习惯,“今日之前,我已经整整三天没吃饭了,学究今日竟然还想饿我。”
“我、我只是一个手无缚鸡的疲弱凡人,哪里能撑得住这么多天的米水未进。”
“他们分明想是要我去死——成天不让人吃饭,大人,您可千万要为做主啊。”
花颜装得伤心欲绝——是很拙劣的演技,可魑偏偏也就吃她这套,因为……他真的看不得那一张脸在他面前露出那种伤心欲绝、哭断心肠的表情。
时春砚。
他脑中又不可抑制的出现了那个人鲜活的影子,感觉灵魂都在跟着发颤,他不能再留下这里了,再这样面对这样相似的眉眼,伤心欲绝的表情就要换到他身上了。
“剩下的时间你且安心呆着,不会再有人为难你了。”
他拂袖相离,带走了一室的阴冷,气温终于回升,时惊月欠扁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一次乌龙倒是阴差阳差地遂了某人心意。”
“本来不就该这样。”花颜在侍从的拥护下梳洗着,“我是乐师,又不是专程被请回来作学问的,背那唠麻子长篇大论的史书经论做什么?”等着考试吗?花颜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折腾了大半天,花颜难得睡了个好觉,往后的几日果然过得极其舒坦,闲时待花逗鸟好不快活,果然再没有人逼她背书、不给她饭吃。
听说魔宫里那位主子松了口,魔域各地的宝物流水一样送到魔宫,这些日子里长街外总是闹闹嚷嚷的,整个都城都在忙着备宴,可惜花颜的确是个土狗鉴赏不来这些好东西,听见旁人谈起也只会在旁边附和一句“这个好厉害”“那个也好厉害”。
放下帘子,只听身侧一阵高傲的哼声,听起来十分不屑,“没见过世面的蠢货”花颜回头去瞧,天昕正娇柔抚弄着鬓上的珠钗只恨不得用鼻子看人:“也不知道主上是怎么想的,竟然塞了你这么个乐师来给我作配。”
“进了魔宫你可得给我老实些,要真惹出什么祸事,我可不会保你。”
花颜就这样“嗯嗯嗯嗯”胡乱给话是带了去,天昕是个少见的美人,有着一副瞧见一眼就叫人移不开眼睛的好容颜,这魔域的审美包容还真是高,离了边境花颜才知道不是所有魔域人都喜欢把脸染得乌黑,只露一双心灵的窗户看人。
花颜低眉顺眼地跟在天昕身后,追着她曳动的衣摆亦步亦趋,大脑放空,分出心神来和时惊月咬耳朵:“原来那才是魑要进献的美人,果然美得不可方物,我只是个用来作配的‘绿叶’。你说这个魑到底为什么要千里迢迢把我从边境捞过来?你做的手脚?”
总不能是真看上了她这奏曲的手艺?可曲子扒出来,谁奏又不一样,做什么非得逮着她来?这件事她在边境就想不明白,现在更想不明白,要是没遇着这堆满身神通的人,她早就逃出生天、重获新生了。
“没有。”他还没有那么闲,时惊月放出神思小心地打量着周围,“你也别闲着,多多留心周围,看看有没有合适取缔的目标。”
他们的计划是混进魔宫后,不断寻找、取缔魔宫的侍从,一点一点靠近魔宫的核心宝库巧取挽魂灯,自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慢是慢了点,但胜在稳妥,毕竟命只有一条,花颜不打算为了别人玩命。
“你瞧那门边穿着橘色襦裳的女官如何?”花颜眼睛亮晶晶的,已经想象起自己披甲戴胄威风凛凛的模样了。
“呵?”时惊月也是被她逗乐了“你?也不看看自己的身高够不够得上。”
花颜又盯着那位女官看了一会,这就是魔幻世界的魅力吗,怎么随便一个女官都能长得那么高挑?
真是让人艳羡。
走过她身侧时,花颜还隔空同人比了比,果真是矮了女官一个头,扮上莫说潜伏了,就是站在与她同事的人身侧也是一个一戳就露馅的笑柄。
花颜默默摇头算是断了这个念头,“那那边高墙上的带刀守卫如何?”
“外头的职务,不好混进内宫。”
“那前头接引的这个小宫待呢?”
“身上功夫不浅,说不定是谁插进来的眼线,太麻烦。”
……
…………
来之前也没说过找取缔对象这么麻烦啊!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说怎么办?”
花颜能明显感知道身上的小纸人睨了她一眼,那是一种难得剥下陌然地戒备的柔和,“急什么?今夜的夜宴都没没开始,入宴后再慢慢物色也不迟,严嬅,从前怎么没发现你性子那么急?就那么不想和我呆在一块?”
那是——谁成天想和一个隐形上司呆在一块,花颜巴不得事情快点了结,望着巍峨的魔宫,花颜只觉得胸口被压得一阵憋闷,活像只炸了毛的猫,脾气愈发差了起来,闷闷地回了句:“那行吧,进去了再慢慢相看。”
也不知道是那个倒霉蛋,今夜要死在她手上。不过是你死我活的关系,花颜心里没什么负担。
余下便是一路无言。
宴上,花颜为天昕献舞奏过一曲后,就寻了个由头想出去透透气,胸口实在是闷得厉害,心脏活跃得发狂,只恨不得从胸腔里蹦出来。
“琵琶弹得不错。”一天了天昕难得正脸瞧她,花颜只觉得身上冷得厉害,一口气吊上去险些喘不上来。
“你这是怎么了?脸色难看成这样。”天昕被花颜惨白的脸色吓了一跳,忙搀了她起来,不忘用身形给她做着遮掩,真是个嘴硬心软的家伙。
“我胸口有些……闷,喘不上气来,想去外头缓缓。”花颜扶着她的手,有气无力,也不知道是犯了什么毛病,额上冷汗直流。
“好,让彩云陪你出去,晚些时候我遣人去找你们。”天昕搀着花颜就想归席。
“魑大人府上可真是能人辈出,十指流转便恍如仙乐。”高台上传来一道声响,十分的不友好,讨人嫌得紧,花颜偏了偏身上向上看了一眼,雍容华贵的打扮看起来身份不低,“瞧这乐师还是个凡人,哈哈哈哈,到底不是我族中人焉能知晓心头有没有藏着什么祸心。”
大殿内一时针落可闻。
“我魔域大宴,您请来一个异族献乐怕是尤有不妥吧。”
原是官场相争的把戏,只这一句话便把花颜一行人推上了风口浪尖。
十年前的清算后魑的势力影响已然大不如前,可也少有这样的蠢货明目张胆的下他的脸面。
魑冷声道:“亓官宏你怕是醉过了头。”
场上有不少人打着圆场,场上势力交错复杂,人人官腔打得滑溜,吵人得紧,花颜只恨不能把他们的脑袋全拧下来,也好讨个清净。
而珠帘掩映后宝座上的那位却使终不发一言,只冷眼瞧着这一番闹剧。
真是没意思极了。
花颜觉得身上冷得更甚,浑身难受得恨不得立时昏死过去,好在这场闹剧收场也快,以亓官宏的离场告终——不知一个女官附耳在他跟前说了什么,亓官宏面色一变脸上血色荡然无存,立时就起身灰溜溜地跑了。
一个小插曲很快就被带了过去,任凭谁心里再有些什么小九九,也得老老实实的盖在这场觥筹交错的夜宴氛围下,毕竟谁都知道宝座上那位的铁血手段,没人想给自己的政敌留下什么话柄,花颜也因此得了解脱。
扶着栏杆呕了半天苦水,又在冷风里吹了好一会才终于缓过劲来。
不,我不行了,这魔宫肯定克我,一进来就惹得我身体虚弱面色发白。
花颜只觉得身上的四肢百骸都酸软的厉害,正想回头和彩云讨一张干净的巾帕来擦擦嘴,不曾想回头,身后却空无一人只有灯火掩映的亭台楼阁。
连一直藏在耳后的时惊月都不见了踪影。
“彩云。”花颜试探开口。
但回答她的只有周围的风声。
一道人影提灯走过,步履匆匆,最终却顿停在她身前,“你看起来不太舒服,需要帮忙吗?”
花颜接过巾帕,顺着巾帕递来的手向上看,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来的那天在船上被她轻薄了的俏郎君,他应该也是今天被邀请来赴宴的魔域贵族。
“谢谢。”花颜对上焱烁那双被火光映得透亮的眼睛,“真巧,你也是嫌席上太闷,出来透气的吗?”
“差不多,跟那群人相处,还没有竹灯有意思。”焱烁举了举手上的竹编灯,不知道编的是怎么做的,是只精巧的兔子,踩在荷花上,像是要奔着月亮飞去。
“嗯,你是真的很喜欢这些东西啊。”上次见面时他就在挂满灯具的游舫上把玩孔明灯。
总是听别人说放孔明灯多么多么好玩,她还一次都没有放过呢。
焱烁笑了,“嗯,还有很多,都在专门的灯楼上放着,你……要一起去看看吗?”
花颜的眼睛亮了。
漂亮精致的东西总是很讨人喜欢的。
时惊月费力破开迷阵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场景:
高耸亭台上,两道模糊人影,在一群点亮的各色灯具的环绕下卿卿我我,天幕上还挤挤挨挨飘满满了孔明灯——虽然这些落在时惊月眼里就是一个又一个光团——两个傻子围在一堆光团前面蹦蹦跳跳。
时惊月的五指悄然聚拢,握成拳一点一点收紧。
真是枉费了他这么担心的赶过来,人家好着呢,哪里就用得到他担心了。
时惊月盯着那道模糊的身影,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受。
况且……
他闭了闭眼,只要每个人还活着,给他好好办事,她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做了什么又没做什么,只要不影响计划,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如果不是为了拿到挽魂灯,他们本就该是陌路人,何必生出多余的心绪。
花颜若有所感往楼下看了一眼,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花颜晃着手上燃起的烟花,突然想起它在自己老家还有个时髦的名子——“仙女棒”,虽然不知道是怎么来的,但是燃起来绽在手上确实很漂亮。
“对了,一直忘了问你。”花颜开口,“你怎么能在魔宫里藏那么多漂亮灯亮,本事不小啊,是官职很大,还是……”
“都不是。”焱烁偏头看来,声音混在鸣响的烟花里的像是在唱歌一样。
花颜:“嗯?”
“这里是我家。”
花颜:嗯?嗯——嗯?!
不是,等等等等——你在说什么?
这里是……你家?
这么大一个魔宫是你家?
开玩笑的吧?
老学究给她补课的时候也没说过魔尊有一这么大的儿子啊。
但如果这不是在开玩笑的说——花颜睁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出门撩汉撩到了自己要偷东西的物主身上?
呸呸呸,读书人的事怎么能算偷呢?真要算账也该算在白布条头上的,关她一个“手有缚鸡之力”的小姑娘什么事?
她、呜呜呜……也只是个被压榨的可怜人罢了。
花颜的脸色是变了又变,跟连续剧似的,精彩极了。
焱烁也紧张起来,难道春砚这次失忆审美也变了?不吃这口了?
焱烁:“怎么不说话,魔尊长这样你很失望吗?”
“啊?”花颜的思维被这一句话给硬掰了回来,“没有,没有,没有。”
实际上心理:我哪敢啊祖宗!只是偷东西碰到物主,心情有点吃惊罢了,哈哈哈。
花颜扶额苦笑,还真是冤家路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