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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不速之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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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四十五分,师范大学行政楼三楼的小会议室。
日光透过半旧的米色窗帘,在覆着一层薄灰的长条会议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块。空气里有陈年木材、廉价茶叶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白溯坐在靠窗一侧的中间位置,面前摊开一个黑色皮质笔记本,一支银色钢笔放在旁边,笔尖朝内,与笔记本边缘平行。
他来得早,选择了这个既能观察全场、又不过于显眼的位置。深灰色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身上是一件熨帖的浅蓝色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他微微垂着眼,看着自己笔记本上记录的尸检关键点,以及关于青花瓷片、异常血迹、疑似药物和“怪味儿”的几条待查线索,指节分明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陆陆续续有人进来。刑侦支队的几位骨干,技术队的老王,师范大学保卫处的处长和一位负责学生工作的副书记,脸上都带着熬夜和案情带来的沉重与疲惫。彼此点头,低声交谈,拉椅子坐下,会议室很快被一种压抑而焦灼的气氛填满。
白溯没有参与交谈,只是在他们进来时略一颔首示意。他的存在感很低,却莫名地让会议室安静了几分。保卫处长想跟他搭话,看到他沉静到近乎淡漠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差两分钟九点,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动静大了些。陆野走在最前面,还是那身黑色连帽卫衣和工装裤,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和一支几乎快没墨的签字笔。他头发有些乱,下巴上的胡茬似乎更明显了点,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不见多少困意。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刑警,抱着厚厚的资料和现场照片。
“都到了?行,那咱们抓紧。”陆野一屁股在白溯斜对面的位置坐下,椅子腿和地板摩擦发出“刺啦”一声。他随手把笔记本和笔往桌上一丢,动作幅度大得差点碰翻旁边技术老王的水杯。
老王手忙脚乱地扶住杯子,敢怒不敢言。
白溯的指尖停止了敲击,抬眼看向陆野。陆野恰好也看过来,冲他挑了挑眉,算是打过招呼,那眼神仿佛在说:“看,又见面了,规矩人。”
主持会议的是刑侦支队的一位副支队长,姓李,五十多岁,面相严肃。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白溯和陆野身上。
“各位,时间紧迫,案情重大。废话不多说,先请法医中心的白溯法医,介绍一下尸检的初步发现。”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白溯身上。
白溯合上笔记本,坐直身体,声音平静清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像水滴落入深潭。
“死者周浩然,男性,22岁。死亡时间推断为昨日凌晨1点至3点之间。直接死因为背部单刃刺器贯通左肺,导致气胸合并失血性休克。”
他语速平稳,用词精准,没有任何修饰和感情色彩,只是陈述事实。
“凶器推测为刃长约10-12厘米,刃宽约2.5厘米,带有一定弧度的锋利单刃刀具。根据创道角度分析,凶手身高可能在170至175厘米之间,与死者相仿或略矮,行凶时可能处于相对低位,或死者处于非直立状态。”
“尸检发现两处重要疑点。”白溯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第一,死者胃内容物中发现未完全消化的白色颗粒,已送毒理筛查,高度怀疑为镇静安眠类药物成分。第二,死者颈后浅层肌肉存在与整体尸僵进展不符的异常僵硬,提示死者临终前颈部可能遭受过持续压迫或处于特殊受制体位。”
他停顿了一下,确保信息被接收,然后继续。
“现场勘查方面,从死者右手中指指甲缝提取到微量特殊颗粒,颜色偏深,成分待分析。现场发现的青花缠枝莲碎瓷片,经初步判断为现代仿古瓷,有长期使用形成的‘包浆’,来源待查。此外,现场北墙暖气片缝隙发现擦拭状血迹,已采样送DNA比对,需确认是否全部属于死者。”
他的陈述条理分明,逻辑严谨,每一个结论都有对应的发现支撑。会议室里只能听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的吸气声。药物、受制、特殊物证、异常血迹……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勾勒出一个远比简单仇杀或冲突更为复杂、阴暗的犯罪图景。
“我的汇报完毕。”白溯微微颔首,结束了发言。他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笔记本上,仿佛刚才那番抽丝剥茧的分析与他本人无关。
李副支队长面色凝重地点点头,看向陆野:“陆野,你们现场走访和外围调查有什么发现?”
陆野早已等得不耐烦,闻言立刻坐直,拿起他那破笔记本,扫了一眼上面鬼画符般的字迹。
“我们这边,几个方向。”他开口,声音比白溯洪亮得多,也随意得多,“第一,现场窗户的插销有新鲜划痕,窗台外沿灰尘有蹭痕,楼后荒地的泥地里发现了几个不完整的鞋印,尺寸大概42-43码,花纹常见,被雨水泡得差不多了,提取困难,但方向是指向围墙的。结合保安巡逻时间和教学楼结构,凶手从窗户离开的可能性最大,路线是荒地、翻墙、进入后街小巷。”
“第二,死者周浩然的人际关系。美术系大三学生,专业成绩中上,性格据同学和老师说比较内向,但不算孤僻。有个交往半年的同系女朋友,昨晚有不在场证明,正在接受询问。经济状况一般,无重大债务纠纷。目前没发现明显的仇杀或情杀动机。”
“第三,也就是比较怪的地方。”陆野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瞥过白溯,“有几个常熬夜的学生反映,最近一周左右,半夜在四楼走廊偶尔会闻到一股‘怪味儿’,描述不一,有的说像庙里烧的香,有的说像某种草药,还有的说有点甜腻。时有时无,没人深究。另外,四楼男卫生间最里面的隔间门锁一周前坏了,报修了还没修。”
“香?”李副支队长皱紧眉头。
“对,香。”陆野肯定道,“还有那个坏了的隔间,我进去看了,没啥特别的,但位置很角落。如果凶手提前潜伏,那里是个不错的选择。”
“第四,”陆野翻了一页笔记本,“关于那块瓷片。我问了学校几个搞收藏的老师和学生,也查了近期失窃报案,没有匹配的。但有个教陶瓷史的老教授看了照片,说这仿古水平不低,画工细腻,不是地摊货,更像是有点讲究的私人定制或小众作坊的东西。而且……”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看向白溯:“白医生说有‘包浆’,说明经常被摩挲把玩。什么样的人,会经常把玩一块碎瓷片?或者,原本的器物是什么?为什么要特意留一块在死者手里?”
这些问题抛出来,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白溯给出的物证线索和陆野摸排出的环境、人员线索,像两条开始交织的线,指向一些模糊而令人不安的可能性:预谋、药物控制、仪式感、带有个人印记的物品……
“综合来看,”李副支队长总结道,“这不是一起简单的激情犯罪或突发冲突。凶手有预谋,可能使用了药物使死者失去反抗能力,布置了带有强烈个人表达欲望的现场,并刻意留下了标志性物品。其动机可能超出普通恩怨,涉及更深层的心理或精神因素。”
他看向白溯和陆野:“白法医的物证鉴定和陆野组长的外围调查,是目前最重要的两个方向。必须紧密配合,加快进度。技术队,血迹DNA、毒理报告、微量物证分析,全部加急!”
“是!”技术老王立刻应道。
“另外,”李副支队长的目光扫过白溯和陆野,语气严肃,“考虑到案件的复杂性和敏感性,经局领导研究决定,正式成立‘10·27师大命案’专案组。由陆野同志担任组长,全面负责侦查工作。白溯同志作为首席法医和技术顾问,加入专案组,负责所有物证检验、现场分析和技术支持工作。你们两位,必须密切配合,互通有无,尽快破案!”
这个任命并不完全出乎意料,但当它正式宣布时,会议室里的气氛还是微妙地变了一下。几个老刑警交换了一下眼神。让特警转刑侦、作风“野”路子的陆野当头,配上规矩严苛、冷淡少言的顶尖法医白溯……这组合,怎么看都像火星撞地球。
陆野咧了咧嘴,没说话,只是看向白溯,眼神里带着点“你看,我就说嘛”的戏谑。
白溯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搁在桌面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和李副支队长目光接触时,他平静地点了点头:“明白。”
会议又持续了十几分钟,分配了其他人员的任务,强调了保密纪律。散会时,已经快上午十点了。人们带着各自的压力和任务匆匆离开会议室,桌椅挪动的声音有些杂乱。
白溯整理好自己的笔记本和笔,穿上西装外套,动作不紧不慢。陆野则早就站了起来,一边活动着有些僵硬的脖子,一边等着他。
当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时,陆野几步走到白溯身边,伸出手,脸上挂着那副惯有的、有点痞气的笑容。
“白溯,白医生。”他念着这个名字,声音不高,“以后……多指教?”
他的手悬在空中,手掌宽大,指节处还有一点不知在哪蹭上的灰黑。他笑着,眼神却直视着白溯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了会议上的散漫,反而有种锐利的、探究的东西。
白溯看着他伸过来的手,又抬眼看了看他的脸。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陆野深刻的五官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道眉骨上的旧疤显得格外清晰。
几秒钟的沉默。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广播体操音乐。
然后,白溯伸出手,不是去握陆野的手掌,而是用手指前端,非常克制、非常短暂地碰了一下陆野的手指尖,一触即分。他的手指冰凉,隔着皮肤也能感觉到。
“白溯。”他收回手,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请陆组长在后续调查中,务必遵守勘查和证物保管规范。”
说完,他微微颔首,拿起自己的东西,转身向门口走去。浅蓝色衬衫的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在布满灰尘和杂乱脚印的会议室地面上,划过一道干净利落、格格不入的轨迹。
陆野站在原地,看了看自己刚刚被碰了一下的指尖,又抬眼看向那个消失在门外的、挺直而略显孤清的背影。嘴角那抹笑容慢慢变得有些玩味,有些深意。
“规矩……”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摇了摇头,像是觉得很有意思。然后,他也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方向与白溯相反。
走廊两端,两个刚刚被命运(或者说领导)强行绑在一起的男人,各自走向自己的战场。一个走向实验室和显微镜下的微观世界,一个走向人群、街道和一切可能藏匿线索的混沌现实。
窗外,秋日的阳光彻底驱散了夜雨的阴霾,明晃晃地照耀着校园。学生们抱着书穿梭,广播里的音乐欢快,仿佛昨夜那场发生在寂静教学楼里的血腥悲剧,只是另一个平行时空的错觉。
但白溯知道,错觉很快会被打破。毒理报告、DNA比对、瓷片溯源……任何一项结果出炉,都可能将这平静的表象撕开一道裂口。
而陆野,大概已经在盘算着怎么去“拜访”那些闻到“怪味儿”的学生,或者再去后街小巷的各个角落翻找可能的目击者了。
他们的合作,就像那杯陆野递来的黑咖啡,入口苦涩,不知后续会带来清醒,还是更多的刺激与不适。
无论如何,游戏开始了。
专案组成立的第一个上午,陆野回到临时办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抓过一个刑警:“去,把周浩然从入学到现在,所有能查到的记录,成绩、社团、比赛获奖、甚至图书馆借阅记录,全给我捋一遍!特别是最近半年!”
刑警领命而去。陆野靠在椅背上,双脚搭上办公桌,目光落在对面空白的白板上。他拿起一支马克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然后在旁边写下两个字:
拼图?
他想起白溯描述现场时,死者那被刻意摆出的姿态,那面镜子,还有那块突兀的碎瓷片。
凶手在拼图。那他们这些追猎者,要拼的是什么?
陆野的笔尖,在“拼图”两个字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