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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白大褂与血 ...

  •   凌晨三点十七分,市局法医中心。

      走廊里亮着冷白色的灯光,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福尔马林以及一种特有的、属于精密仪器和低温环境的金属与化学试剂混合的气味。这里比教学楼更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嗡鸣,以及通风系统持续不断的低沉叹息。

      二号解剖室的门关着,门上方的红色“工作中”指示灯亮着。

      室内,无影灯投下明亮到近乎冷酷的光,将解剖台笼罩在一片没有阴影的惨白里。周浩然的尸体已经被转移到这里,仰卧在台面上,覆盖着绿色的无菌布。各种器械在旁边的托盘里排列整齐,闪着凛冽的寒光。

      白溯已经换上了全套的深蓝色手术服,戴着口罩、护目镜和两层手套。他站在解剖台旁,身姿笔直得像一杆标尺,只有露在口罩外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的躯体。那眼神里没有面对同类的悲悯,也没有面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虔诚的专注。

      助手小何站在一旁,准备记录和递送器械。他是个刚来没多久的年轻人,此刻看着白溯沉静如水的侧影,大气都不敢喘。

      “记录:编号Z-2023-10-27-001,死者周浩然,男,22岁。外部检查开始。”白溯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有些闷,但每个字都清晰平稳。

      他拿起一把宽而平的金属尺,开始从头到脚,精确测量尸体的身长、肢体长度、各部位的特征与损伤。指尖隔着乳胶手套,感受着皮肤下已经僵硬冰冷的肌肉和骨骼。他检查得极细,连耳后、发际线、指甲缝都不放过。

      “额部、面部未见明显外伤。双眼角膜中度混浊,结膜可见少量针尖样出血点。”他一边说,小何一边快速在平板电脑上记录。“颈部未见明显扼痕、勒痕。”他轻轻转动死者的头部,检查颈侧和枕后,“但颈后浅层肌肉有轻微僵硬,与尸僵整体进展不符,可能与死亡时体位或局部受压有关。”

      这些细节,在之前的现场初步检查中是无法完成的。

      当白溯检查到背部时,他停顿了一下。那个致命的创口暴露在灯光下,边缘的皮瓣因为之前的检查而微微翻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已经停止工作的肌肉组织和隐约可见的骨骼。

      他拿起放大镜,凑近观察创口的边缘形态、皮下组织出血情况、创道方向。“单刃刺器,刃长约10-12厘米,刃宽约2.5厘米,有一定弧度。创缘整齐,无明显拖划痕,凶器非常锋利。刺入角度……”他用手比划着,“略向上倾斜,约15度角。根据创道方向和深度模拟,凶手身高可能在170到175厘米之间,与死者身高相仿或略矮,行凶时可能处于相对低位,或死者当时处于弯腰、坐姿等状态。”

      这些数据,正在一点点勾勒出凶手模糊的轮廓。

      “重点提取背部伤口边缘的组织样本,做病理和微量附着物检验。”白溯吩咐道。小何立刻递上采样瓶。

      接下来,是胸腹腔的切开。这是解剖的核心部分,也是白溯最需要集中精神、对抗生理反应的环节。

      手术刀划开皮肤,分离皮下组织和肌肉,打开胸腔。这个过程他做了无数次,手法精准、利落,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但当肋骨剪发出轻微的“咔嚓”声,胸腔被打开,暴露出发青的肺叶、暗红的心脏以及那刺目的、充满胸腔的、尚未完全凝结的暗红色血块时——

      那股浓烈到几乎实质化的血腥气,混合着人体内部特有的、温热时不曾察觉、冷却后却异常鲜明的脏器气味,猛地冲进他的鼻腔,穿透两层口罩的过滤,直抵大脑深处。

      白溯的动作有极其短暂的凝滞。握着器械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眼前仿佛有瞬间的晕眩,那片血红似乎要活过来,蔓延,吞噬视野。胃部深处传来熟悉的、细微的痉挛感,喉咙发紧。耳边似乎响起遥远的、不属于此刻的嘈杂声响,还有灼热的气流和绝望的哭喊——被他用强大的意志力死死按在记忆的深渊里,只余下生理性的、无法彻底消除的战栗。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护目镜后的眼神依旧冷静,只是额角渗出一点细密的冷汗,被灯光照得发亮。

      “胸腔积血约800毫升,左侧肺叶贯通伤,心包腔少量积血……”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语速却丝毫未变,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仿佛在通过这种方式锚定自己的神智。“心脏表面未见明显刺伤,致命原因应为左肺刺穿导致的气胸、失血性休克,以及可能的呼吸道阻塞。”

      他小心地取出心脏和双肺,放在一旁的器官秤上,记录重量,然后开始逐一切开检查。肺部创道的走向、支气管内的异物、心脏冠状动脉的情况……每一项检查都一丝不苟。

      只是,在他进行到胃部切开时,意外发生了。

      胃内食物残渣不多,但当他用手术刀划开胃壁,准备检查内容物成分时,一股酸腐气味涌出,混合着尚未消化完全的食糜。这本是常态。然而,就在这一瞬间,或许是连续工作的疲惫,或许是精神一直高度紧绷对抗着生理不适,或许是那气味和眼前的景象形成了某种糟糕的联想——

      白溯猛地侧过头,一把扯下口罩,对着旁边早已准备好的污物桶干呕起来。

      没有吐出什么,只是一种强烈的恶心感和眩晕感让他控制不住地弯下了腰,手撑在冰冷的解剖台边缘,指节用力到发白。护目镜起了一层薄雾,视野模糊。冷汗瞬间浸湿了鬓角和后背。

      “白老师!”小何吓了一跳,下意识想上前。

      “别动!”白溯抬手制止,声音沙哑,带着极力压制的颤抖。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几秒钟,深呼吸,再深呼吸,冰冷的、充满消毒水味的空气灌入肺里,强行将那股翻江倒海的感觉压下去。

      他慢慢直起身,重新戴好口罩。护目镜下的眼睛有些发红,但眼神已经重新凝聚起来,只是眼里的疲惫更深了些。

      “继续。”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记录:胃内容物约150克,可见部分未消化完全的蔬菜纤维、米粒,以及……”他拿起镊子,从食糜中小心地夹出几颗微小的、半溶解的白色颗粒,放入另一个采样瓶,“疑似药物残留。立即送去做毒理筛查和成分分析,重点检测常见安眠镇静类药物、酒精及其他可能影响神志的成分。”

      “是!”小何连忙接过采样瓶,标注好,小跑着送往隔壁的毒理实验室。

      解剖室里只剩下白溯一个人,还有台上无声的躯体。无影灯的光芒落在他身上,在深蓝色的手术服上打出冷硬的轮廓。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看着那片血红,看着自己戴着手套、刚刚还因不适而颤抖的手。

      他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一遍遍冲洗自己的手和脸,即使隔着两层手套,即使水珠溅湿了手术服的前襟。低温让他更加清醒。

      重新回到解剖台前,他继续剩下的工作。腹腔脏器检查,提取生物检材,包括死者指甲缝的残留物——他用细小的刮匙和镊子,从十个指甲缝里,小心翼翼地刮出微量的、几乎看不见的碎屑,分别装入贴好标签的微量证物管。其中,右手中指的指甲缝里,似乎有些特别的、颜色偏深的细微颗粒,他不确定是血痂、污垢,还是别的什么。

      一切步骤完成,缝合,清洁。当他最后将绿色无菌布重新盖在周浩然身上时,窗外天际已经透出了一种近乎透明的蟹壳青色。

      凌晨四点五十分。解剖持续了近两个小时。

      白溯脱掉外层被污染的手套、手术服、口罩和护目镜,扔进专用的医疗废物桶。里面是浅蓝色的洗手服,也已经被汗微微浸湿,贴在背上。他再次用消毒洗手液仔细清洗了双手和前臂,直到皮肤微微发红。

      走出解剖室,走廊里空无一人。他靠在冰凉的瓷砖墙壁上,闭着眼,长长地、缓慢地吐出一口气。每一次解剖,都是一次对体力、精力和意志力的消耗,尤其是对他而言。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与这寂静环境格格不入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端传来,不紧不慢,还带着点悠闲的意味。

      白溯睁开眼。

      陆野手里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纸杯,正朝他走来。他已经换下了作战服,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连帽卫衣和同色工装裤,头发还有点湿,像是刚洗过脸,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除了眼底下那点熬夜的青黑。

      “哟,完事了?白医生。”陆野走到他面前,很自然地将手里的纸杯递过来,“刚在你们楼下自动贩卖机买的,黑咖啡,提提神。糖和奶自己加,我不知道你口味。”

      纸杯是普通的便利店款式,热气氤氲上来,带着焦苦的香气。

      白溯看着他,没接。他的目光从纸杯移到陆野脸上。陆野的表情很自然,甚至带着点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笑意,仿佛真的只是顺手买了杯咖啡。

      但白溯记得,解剖室的门是隔音的,指示灯亮着,他干呕的声音应该传不出去。陆野也不可能知道他刚好结束。

      除非……

      “陆组长怎么在这里?”白溯问,声音因为疲惫而略显低沉。

      “来拿点东西,顺便看看进度。”陆野晃了晃手里的咖啡,“喝不喝?不喝我扔了,怪烫手的。”

      白溯沉默了两秒,伸出手,接过了那杯咖啡。纸杯的温度透过杯壁传来,熨帖着指尖的冰凉。他没喝,只是捧在手里。

      “初步结果。”他开口,语气恢复了工作状态,“致死伤确为背部单刃弧形刺器所致,凶手身高推测170-175cm,行凶角度略向上。死者胃内容物中发现疑似药物残留,已送检。指甲缝残留物已提取,待分析。另外,颈后肌肉有异常僵硬,可能与受困体位有关。”

      陆野听着,脸上那点散漫的笑意慢慢收敛起来,眼神变得专注。“药物?安眠药?”

      “可能性很大。毒理报告最快三小时后能出部分结果。”

      “颈后异常……”陆野摸了摸自己的后颈,“你是说,他可能被按住头,或者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脖子后面?”

      “不排除这种可能。需要结合现场环境再分析。”

      “行。”陆野点点头,“我那边有点发现。跟保安聊了,最近这栋楼没听说丢东西,但大概一周前,四楼卫生间有个隔间的门锁坏了,报修过还没修。还有,几个常熬夜画画的男生反映,最近半夜在走廊里偶尔会闻到一股‘怪味儿’,有点像……寺庙里烧的香,又有点不同,说不上来,时有时无。”

      香?白溯眉头微蹙。这倒是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

      “还有,”陆野掏出手机,划拉了几下,屏幕朝白溯晃了晃,上面是拍的一张公告栏照片,有些模糊,“你们法医中心外面走廊贴的,本月值班表。你今晚好像不该值班吧,白医生?”

      白溯看了一眼那照片,上面确实有自己的名字,排在明天。他今晚是临时接到通知赶过来的。

      “案情需要。”他简单回答,心里却掠过一丝异样。陆野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啧,劳模啊。”陆野收起手机,笑了笑,那笑容里似乎有点别的意味,但转瞬即逝。“成,那你先歇会儿,等报告。我去看看窗台外面有没有惊喜。”他摆摆手,转身要走,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了一眼白溯手里几乎没动的咖啡。

      “哦对了,”他轻描淡写地说,“贩卖机旁边垃圾桶满了,我丢垃圾的时候,好像看见个挺眼熟的烟盒,万宝路黑冰?劲儿挺大那款。白医生,你们这儿还有好这口的?”

      白溯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万宝路黑冰双爆。他几乎不抽,但勘查箱的侧袋里,确实常年备着一盒,用来在某些时刻……稳定情绪。刚才在走廊窗边,他拿出来摩挲过,后来放回了口袋。难道是不小心掉出来了?还是……

      他抬眼看向陆野。陆野却已经转回了头,只留给他一个潇洒的背影和随意挥动的手,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走向楼梯口,很快消失在拐角。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白溯一个人,捧着那杯逐渐变温的咖啡。

      他低头,看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陆野没有问“你没事吧”,没有提任何关于解剖、关于他可能的不适。他只是递了一杯咖啡,闲聊了几句案情,然后看似无意地,点破了他不该值班,以及那盒烟。

      这是一种……含蓄的,甚至有些笨拙的……关心?还是敏锐的观察和试探?

      白溯分辨不清。陆野这个人,像一团裹着迷雾的野火,你以为看到了光热,靠近了却可能被烫伤;你以为他横冲直撞毫无章法,他却又能在不经意间,精准地戳中某些要害。

      他抬起手,终于喝了一口咖啡。很苦,几乎没有加糖,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热感,却也奇异地驱散了些许疲惫和寒意。

      窗外,天色又亮了一些。城市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

      白溯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将咖啡放在桌上。他打开勘查箱,检查侧袋。那盒万宝路黑冰,安静地躺在里面,没有拆封。

      他盯着烟盒看了几秒,然后合上箱子。

      拿起内部电话,他拨通了毒理实验室的号码。

      “小何,胃内容物和指甲缝样品,加急处理。另外,帮我联系痕检科,问一下现场暖气片缝隙擦拭血迹的采样,DNA比对优先级别提到最高。”

      放下电话,他坐进椅子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陆野提到的“怪味儿”,像一根细微的线头,飘进了他梳理的线索乱麻中。药物,异常的颈后僵硬,仪式感的现场,还有现在这若有若无的“香”味……

      周浩然的死,果然不是那么简单。

      而陆野……他或许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麻烦搭档,但他的直觉和观察力,确实像一把野性难驯的刀,总能劈开一些被常规思维忽略的角落。

      白溯拿起那杯已经不怎么烫的咖啡,又喝了一口。苦味依旧,却似乎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他打开电脑,开始撰写初步的尸检报告。屏幕上冷白的光映着他沉静的侧脸,指尖在键盘上敲击的声音,在黎明清寂的办公室里,规律地回响着。

      等待报告的时间,他不会浪费。关于那块青花碎瓷,关于“香”,关于美术系近期所有不寻常的动静,他需要查证的东西,还有很多。

      而那个已经离开的、像阵风一样的搭档,此刻大概正蹲在某个泥泞的墙根下,寻找着凶手可能留下的、被雨水冲刷得几乎消失的脚印吧。

      他们仿佛行驶在不同的轨道上,一个向内挖掘微观真相,一个向外拓展侦查边界。

      只是,这两条轨道,从今夜起,已经被无形地绑在了一起。

      无论他们是否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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