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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第一块拼图 ...

  •   上午十一点二十分,市局刑侦支队临时划拨给“10·27专案组”的办公室。

      说是办公室,其实更像一个杂物间改造的作战室。房间不大,墙壁刷着半新不旧的米黄色涂料,一角堆着几个还没拆封的档案箱。最显眼的是占据了一整面墙的白板,上面已经贴上了周浩然的现场照片、教学楼平面图、初步尸检要点,以及陆野那笔迹潦草的走访记录。几张办公桌拼在一起,上面摊着地图、笔录、以及吃了一半的包子和凉掉的豆浆。

      白溯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前,面前摊开几份刚从技术部门送过来的现场照片放大版和微量物证初步报告。他看得极慢,极仔细,指尖偶尔在照片的某个细节上悬停,眉宇间是专注的思忖。窗外灰白的天光落在他身上,给他清隽的侧脸镀上一层冷调的轮廓。

      陆野则完全相反。

      他几乎没在椅子上待够五分钟。不是在白板前踱步,用马克笔添加几个箭头或问号,就是抓着手机走到走廊低声通话,或者对着手下几个刑警快速下达指令,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雷厉风行的劲儿。他像一头被关进狭小笼子里的狼,浑身的精力无处发泄,只能通过不停走动和思考来消耗。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却仿佛隔着一条沉默的河。偶尔有刑警拿着文件来找白溯确认某个技术细节,或者向陆野汇报摸排进展,才短暂地打破这种各自为政的寂静。

      这种状态持续到墙上的时钟指向十一点半。

      陆野刚挂断一个询问周浩然女友情况的电话,眉宇间带着一丝烦躁——初步询问没发现明显疑点。他走到饮水机旁,用一次性纸杯接了满满一杯凉水,仰头灌下,喉结剧烈滚动。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

      负责内勤联络的女警小赵脸色发白地冲进来,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正在通话中的手机。

      “陆队!白法医!指挥中心紧急转接!”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有个匿名电话打到师大辖区派出所,指名要找负责美术楼命案的警官!声音……声音是处理过的,电子音!”

      办公室内瞬间一静。所有正在忙碌的刑警都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

      陆野眼神一凛,几步跨到小赵面前,接过手机,同时按下了录音和免提键。白溯也立刻放下手中的照片,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投向手机。

      “喂,我是负责案件的警官。”陆野开口,声音沉静,与他刚才的躁动判若两人。

      短暂的电流沙沙声后,一个冰冷、平滑、毫无人类情绪的电子合成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回荡在突然变得落针可闻的办公室里:

      “第二块拼图,在老地方。”

      只有八个字。说完,电话便□□脆利落地挂断,只剩下一串忙音。

      “嘟——嘟——嘟——”

      忙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几秒钟的死寂。

      “追查号码!来源!位置!”陆野厉声下令,同时将手机扔回给小赵。小赵立刻开始操作。

      “老地方……”陆野猛地转身,目光如炬地扫过白板上的现场照片,“他指的‘老地方’,是409画室?还是发现周浩然的地方?”

      白溯已经迅速走到白板前,他的视线快速掠过现场平面图、死者位置、窗户、暖气片……“不对。”他忽然开口,声音冷静,“如果是409,他应该说‘原地’或者直接给出门牌号。‘老地方’……暗示的是一个有对应关系、但并非完全相同的地点。美术系教学楼,除了409这个新画室,还有……”

      “旧画室!”陆野几乎和他同时脱口而出。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肯定。师范大学美术系的教学楼几年前翻新扩建过,旧的教学区部分画室已经废弃或改作他用,但建筑主体还在。

      “立刻查美术系旧画室的位置,尤其是和409新画室在结构、功能上有关联对应的!”陆野吼道。

      一名刑警立刻扑向电脑查询学校内部的建筑图纸和记录。

      “他说的‘第二块拼图’,”白溯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但依旧条理清晰,“可能指第二名受害者,也可能指……下一件证据,或者下一个‘展示’环节。时间紧迫。”

      “地图!旧楼结构图!快点!”陆野催促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急促的“哒哒”声。

      不到三分钟,旧画室的分布图被调取出来。对比新楼布局,很快锁定了一个与409新画室在楼层、方位上几乎完全对称的旧房间——旧楼四楼西侧,原“409”人体素描教室,现在基本废弃,堆放着一些废旧画架和石膏像。

      “就是这里!”陆野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老刘,带一队人,立刻封锁旧楼四楼,疏散可能的人员,不要惊动!技术队,带上勘查设备,跟我走!白医生,你……”

      “一起。”白溯言简意赅,已经拿起了自己的银色勘查箱。他的眼神冷冽,下颌线绷紧。匿名电话的挑衅意味太浓,这不仅仅是引导,更像是凶手迫不及待地要展示他的“作品”或“进度”。

      陆野看了他一眼,没再废话:“走!”

      三辆警车拉响警笛,呼啸着冲出市局,再次驶向师范大学。这一次,车内的气氛比昨夜更加凝重。匿名电话意味着凶手不仅冷静,而且狂妄,他正在主动将警方拉入他的节奏。

      白溯坐在陆野车的副驾驶上,膝盖上放着打开的笔记本,上面是他根据记忆快速画出的新旧教学楼简易对应图。他的手指在“旧409”的位置点了点,陷入沉思。陆野则把车开得飞快,目光紧盯着前方道路,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你觉得,‘拼图’指的是什么?”陆野忽然开口,打破了车内的沉默。

      白溯从思绪中抽离,抬眼看向窗外急速倒退的街景。“信息碎片。凶手可能在构建一个完整的‘场景’或‘叙事’,周浩然的死是第一部分,这块‘拼图’是第二块。也可能是受害者本身……他需要特定的‘类型’或‘符号’来完成他的拼图。”

      “妈的,玩得挺花。”陆野低骂一句,方向盘一打,拐进了师大侧门,“最好别让老子逮着。”

      旧教学楼比新楼更显破败,墙皮斑驳,楼道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霉味。保卫处的人已经提前清场,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们杂沓的脚步声在回荡。

      旧409的门上挂着生锈的锁,但锁扣有被撬动过的新鲜痕迹。陆野示意技术队的人先拍照固定,然后让开锁人员上前。

      “咔嚓”一声轻响,门开了。

      一股更浓重的灰尘和腐朽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教室很大,格局与新409相似,但堆满了蒙着厚厚灰尘的废弃画架、破损的石膏像和裹着塑料布的旧画框。窗户紧闭,光线昏暗。

      陆野第一个踏入,手电光柱扫过室内。白溯紧随其后,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没有尸体,没有明显的血迹。

      “分散开,仔细搜!任何异常都不要放过!”陆野下令。警察和技术人员立刻散开,开始细致勘查。

      白溯径直走向与记忆中新409现场死者位置相对应的地点——教室中央。那里空荡荡的,只有积尘。他蹲下身,用手电仔细观察地面。灰尘有被轻微扰动的痕迹,但很杂乱,不像是有重物放置或激烈动作。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北墙——那个与新现场发现擦拭血迹的暖气片相对应的位置。

      同样是老式的铸铁暖气片,漆皮剥落得更厉害,锈迹斑斑。

      白溯走过去,蹲下,手电光束聚焦在暖气片与墙壁的缝隙处。灰尘很厚,但在第三片和第四片暖气片之间,靠近底部墙角的位置,灰尘似乎有被什么东西刮擦、抹开的迹象,形成一小片不自然的、相对干净的 V 形区域。

      “这里。”白溯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陆野立刻走到他身边,蹲下。技术队的老王也端着相机过来。

      白溯从勘查箱里取出细长的镊子和一把小刷子。他用刷子极其小心地拂开那片 V 形区域边缘的浮灰,露出下面更紧实的灰尘层,以及……一个非常隐蔽的、似乎是用手指或细棍在墙角与暖气片背面夹角处,掏挖出的一个小洞。

      洞口只有核桃大小,深约半指,里面黑黢黢的。

      白溯屏住呼吸,将镊子尖端缓缓探入洞中,轻轻拨动。触感碰到一个硬物,外面似乎包裹着什么。

      他极其缓慢、稳定地将那东西夹了出来。

      是一个用半透明的油纸紧紧包裹的小方块,约火柴盒大小。油纸很旧,有反复折叠使用的痕迹,表面还沾着一些墙灰。

      所有手电光都集中在这小小的油纸包上。

      白溯将它放在铺了白纱布的托盘里,戴上倍数更高的放大镜,仔细检查油纸外部,然后才用镊子小心地解开系着的细绳,一层层打开油纸。

      里面是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片极薄的、只有指甲盖二分之一的、深色半透明的……皮肤碎屑?上面隐约能看到细微的纹路。被仔细地贴在一小片透明胶带上。

      第二样,是一张折叠起来的普通打印纸。白溯用镊子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打印出来的宋体字,字号不大,却让人脊背发凉:

      “审判已经开始。”

      陆野凑得很近,几乎能闻到油纸和陈旧灰尘的味道,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那片深色的皮肤碎屑和那行字。“这他妈……是指纹?”

      白溯已经用便携式多波段光源照射那片碎屑。在特定波长的光下,皮肤碎屑上那细微的纹路更加清晰——确实是指纹的局部脊线,而且,从形态和附着在胶带上的状态看,这很可能是被人从某个光滑表面(比如玻璃、金属)上剥取下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指纹!

      “是表皮剥离的指纹残片,不属于死者周浩然。”白溯的声音冷得像冰,“油纸是旧物,常见于传统包装或某些特殊手工业。打印纸是最普通的A4纸,打印机型号常见,追查价值低。”

      他小心地将两样东西分别装入专用的微量证物袋,密封,标记。动作一丝不苟,但旁边的人都能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冰冷的、近乎怒意的专注。

      凶手不仅预告,还真的留下了“第二块拼图”——一枚他人的指纹残片。这意味着什么?下一个受害者已经确定?还是暗示凶手本人或帮凶的身份信息?亦或是……另一个被“审判”的对象?

      “审判已经开始……”陆野咀嚼着这几个字,眼神阴沉得可怕。他站起身,环视这个布满灰尘和废弃物的旧画室。“他在告诉我们,周浩然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他在玩一个‘审判’游戏,而我们,甚至不知道他的法庭在哪里,他的法典是什么。”

      白溯也站了起来,托着那两个至关重要的证物袋。他的目光扫过昏暗的教室,仿佛能穿透这些尘埃,看到那个隐匿在黑暗中、精心布置这一切的影子。

      “他在构建自己的逻辑和仪式。碎瓷片,指纹残片,都是他仪式的一部分,或者是他选择的‘证据’。”白溯冷静地分析,“我们需要弄清楚这些‘拼图’之间的关联,以及他选择‘拼图’的标准。这个指纹的主人,是关键。”

      陆野点头,对着手下厉声道:“立刻把这枚指纹残片送回局里,做最高优先级的比对!同时,扩大排查范围,不仅仅是周浩然的社会关系,还要查近期所有可能与‘审判’、‘惩罚’、‘艺术’、‘仪式’这些概念相关的异常事件或人员!旧楼附近的监控,哪怕是最偏角的,也给我翻出来!”

      命令一道道下达,办公室里的刑警们再次高效运转起来,但每个人的心头都压上了一块更重的石头。系列案,挑衅的凶手,充满仪式感的线索……这案子的棘手程度,远超预期。

      离开旧教学楼时,天色阴沉下来,似乎又要下雨。

      白溯和陆野并肩走向警车。两人都没说话,各自消化着刚刚的发现和其背后令人不寒而栗的意味。

      坐进车里,陆野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灰蒙蒙的校园。

      “你怎么看?”他忽然问,没有看白溯。

      白溯将证物箱稳妥地放在脚边,系好安全带。“凶手具有高度的控制欲、表现欲和计划性。他可能有一定的艺术或宗教背景知识,对现场环境非常熟悉。留下的物证(瓷片、指纹)都具有强烈的个人标识意味,可能源于其自身的经历、信仰或偏执的认知体系。‘审判’一词,暗示他可能自认为拥有制裁他人的权力或理由。”

      “自诩为法官的疯子。”陆野嗤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而且是个喜欢慢慢玩、看我们反应的疯子。”

      “他不完全是疯子。”白溯纠正,语气平淡,“他的行动逻辑清晰,步骤严谨,反侦察意识不弱。疯狂的是他的内在动机和价值观体系。”

      陆野侧过头,看了白溯一眼。白溯正看着窗外,侧脸在昏暗天光下显得愈发白皙清冷,但那双眼睛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燃烧,那是属于顶尖猎手面对复杂谜题时的、冰冷而炽烈的专注。

      “行,那就陪他玩玩。”陆野收回目光,发动了车子,“看是他藏的拼图多,还是咱们挖得快。”

      车子驶出校园,汇入车流。雨点开始零星地打在挡风玻璃上,很快连成一片。

      白溯看着窗外滑落的雨痕,脑海中却浮现出那枚被小心剥离、保存在油纸中的指纹残片。如此精细的操作,需要耐心,需要特定的工具和技术。

      凶手在收集什么?又在展示什么?

      而他们找到的这“第一块拼图”(指整个案件的第一块关键拼图——指纹),究竟会将他们引向更深的迷雾,还是终于触碰到那个隐藏身影的衣角?

      电话里那句“第二块拼图”,像一句冰冷的诅咒,萦绕不散。

      雨越下越大,将城市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幕之中。许多秘密,仿佛都适合在这样的天气里,悄然滋生,或浮出水面。

      专案组的白板上,很快将会贴上新的一张照片——那枚在旧画室墙角被发现的、诡异的指纹残片。

      游戏升级了。

      猎手与猎物之间,那根无形的线,正在被缓缓收紧。而谁将成为下一个“拼图”,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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