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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无声的教室 ...

  •   凌晨一点二十分,雨势稍歇,空气里湿冷的水汽却更重了,黏在皮肤上,渗进骨头缝里。

      白溯站在四楼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指尖夹着一根未点燃的细长香烟——他没这个习惯,只是偶尔在需要压下某种生理性不适时,会下意识地摩挲烟身。窗玻璃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以及身后教室里那些忙碌而沉默的蓝色身影。

      碎瓷片已经妥善封存送回法医中心,尸体的转运也在安排。但他的思绪还停留在那片青花缠枝莲上。仿古,手绘,有使用痕迹……它来自哪里?为何被塞在死者手中?是凶手刻意留下的,还是死者在最后时刻挣扎中抓住的?

      身后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略显急促的脚步声,靴底敲打水磨石地面的声音在空旷走廊里回响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与现场格格不入的、充满生命力的躁动。

      白溯没回头。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紧接着,一股混合着室外寒气、淡淡烟草味和某种男性须后水清冽气息的味道笼罩过来。

      “嚯,这地方味儿够冲的。”

      声音响起,偏低,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沙哑,却又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活力。

      白溯这才微微侧过脸。

      来人比他高了约莫半个头,寸头,发茬硬挺。眉骨上方有一道淡白色的旧疤,非但没有破相,反而给那张轮廓分明、带着明显混血感的脸添了几分野性的味道。他穿着深灰色的□□外套,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黑色的紧身T恤,袖子卷到手肘,小臂线条流畅有力,皮肤是经常在户外活动的小麦色。

      他正用那双颜色偏浅、在走廊灯光下显得异常锐利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409教室内部。目光掠过跪姿的尸体,在那面镜子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了白溯身上。

      准确说,是落在白溯那身纤尘不染的白大褂上。

      “你就是白溯?市局那个‘看一眼尸体能讲三天故事’的法医?”男人开口,嘴角很自然地扯出一个有点痞气的弧度,像是觉得这说法挺有意思。

      白溯将指尖的烟收回口袋,转身正面对他,语气和他的人一样没什么温度:“陆野组长?尸体不会讲故事,它们只呈现事实。我是法医,负责解读事实。”

      “解读事实……”陆野重复了一遍,笑意更深了些,迈开长腿就往教室里走,“行啊,白医生,让我也听听你的‘事实解读’。”

      他步子大,几步就越过了门口的警戒线,技术队的人见是他,也只是点头示意。他径直走向尸体所在的位置,目光先是在死者摊开的手和背部的伤口上快速扫过,随即,他的视线落在了旁边勘查箱里那个装着碎瓷片的证物袋上。

      “这就是死者手里抓的那个?”他弯下腰,凑近去看,甚至没戴手套,伸出手指就要去点证物袋的表面。

      “别碰。”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感。

      一柄细长的银色镊子,精准地横在了陆野的手指和证物袋之间,距离他的皮肤只有不到一厘米。握镊子的手,稳定,白皙,手指修长,套着崭新的乳胶手套。

      陆野的动作顿住,抬眼。

      白溯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身侧,正垂眸看着他,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像结了冰的湖面。

      “陆组长,”白溯的声音平稳无波,“证物袋表面可能残留有接触性痕迹或微量生物检材。徒手触碰,会造成污染或破坏。这是现场勘查基本规范第一条。”

      陆野挑了挑眉,非但没恼,那点玩味的笑意反而更明显了。他直起身,收回手,抄在作战服外套的口袋里,好整以暇地看着白溯:“规矩真多。行,白医生,你专业。那这破瓷片子,‘解读’出什么了?”

      白溯将镊子收回,小心地将证物袋放回箱内特定位置,这才回答:“现代仿古瓷,青花缠枝莲纹,清中期风格。有长期摩挲形成的‘包浆’,可能是某件私人收藏品或常用器具的一部分。沾染的血迹初步判断属于死者。它出现在这里,极不寻常。”

      “私人收藏?常用?”陆野摸了摸自己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眼神若有所思地再次扫过整个教室,“一个美术生,大半夜的,抓着自己喝茶的杯子碎片死在画室里?听着像个行为艺术,还是特烂的那种。”

      他说话的方式跳跃又直接,带着点粗糙的幽默感。旁边正在拍照的技术员老王闻言,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赶紧低头假装调整相机参数。

      白溯没接他这个话茬,只是转身走向北墙的暖气片。“不一定是杯子。器型无法判断。另外,这里,”他用手电照亮那个缝隙,“有擦拭状血迹残留,已经采样。凶手或死者可能在此处有过动作。”

      陆野跟过去,蹲下身,眯着眼看了看那片暗色痕迹,又抬头看了看暖气片的高度和位置,忽然问:“老白,你多高?”

      白溯被这个突兀的、甚至有点冒犯的称呼弄得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一米八一。”他还是回答了。

      “死者呢?”

      “根据现场测量和鞋码推算,大约一米七五到一米七八。”

      “这暖气片,”陆野用没沾地的手比划了一下,“顶沿高度大概一米四。如果是一个一米七五以上的人,背对着墙,伤口在这个高度,”他指了指自己肩胛骨下方,“被刺中,向前扑倒或挣扎,血喷溅或流到暖气片这个位置……”他摇了摇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不合理。除非他是被人按着头,特意把伤口凑上去蹭的。”

      白溯静静地看着他。这个陆野,观察力其实相当敏锐,思路也刁钻。

      “所以?”白溯问。

      “所以这血,可能不是死者的。”陆野咧嘴一笑,露出白得晃眼的牙齿,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野性,“或者,不只是死者的。又或者,当时这里除了死者,还有别的东西——比如,凶手自己也挂了彩,在这儿处理了一下。”

      这个推测很大胆,甚至有些天马行空,但并非毫无可能。白溯没有立刻反驳,而是重新审视那片痕迹。确实,如果结合血迹形态和位置,陆野的假设提供了一种新的思路。

      “需要DNA比对确认。”白溯最终说道,算是默认了这种可能性值得跟进。

      陆野似乎很满意白溯没有直接否定他,他踱步到窗户边,就是白溯刚才站着的位置,推开半扇窗。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动他额前短短的硬发。他探出头朝外看了看。

      窗外是教学楼的后侧,下面是一片杂草丛生的狭长空地,再往外就是学校的围墙。雨水把一切都泡得发亮,泥泞不堪。

      “凶手是从这儿走的。”陆野的声音混在风里传来,很肯定。

      “依据?”白溯走到另一扇窗边。这扇窗的插销有新鲜的、不明显的划痕,窗台外沿的灰尘有被蹭掉的迹象。但这些痕迹很轻微,且被雨水冲刷过,很难作为铁证。

      “直觉。”陆野缩回头,关好窗,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看着白溯,那眼神像锁定目标的狼,“这门锁着,门口有保安偶尔巡逻,走廊有监控(虽然死角多)。从这儿下去,那片荒地晚上鬼都不去,翻墙出去就是后街小巷,四通八达。换我,我也选这条路。”

      又是直觉。白溯微微抿唇。“直觉不能作为证据,陆组长。现场勘查需要的是客观痕迹和逻辑推导。”

      “但直觉能指明找证据的方向,对吧,白医生?”陆野笑着反问,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是挑衅还是调侃的意味,“不然你告诉我,这么多扇窗,你为啥第一时间也来看这扇?”

      白溯沉默。他的确先注意到了这扇窗的异常,基于对现场整体格局和逃脱路径合理性的分析,而非什么直觉。但结果指向了同一处。这让他有些不悦,仿佛自己的专业判断被某种不可言说的野性本能轻易印证了。

      “我会建议技术队重点勘查窗台、外墙及下方地面的微量痕迹和足迹,尽管雨水可能造成了破坏。”白溯避开了他的问题,语气恢复公事公办。

      “成。”陆野点点头,似乎也不打算深究。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教室中央那具沉默的尸体,以及那面镜子。“啧,这摆设……跪着,对着镜子。知道像什么吗?”

      白溯看向他。

      “像忏悔。”陆野吐出三个字,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或者,像在让死者自己看着自己死。凶手挺有‘仪式感’啊,白医生,你这‘故事’里,有没有关于心理变态的那一章?”

      “犯罪心理侧写不是我的专业范畴。”白溯淡淡道,“我的工作是提供生物证据和现场痕迹分析。死者的胃内容物、毒理报告、指甲残留物、伤口形态的详细数据,以及那块瓷片的进一步检验结果,才能构成基础事实。在此基础上,才能进行有依据的推测。”

      “得,又是规矩。”陆野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可眼里半点服气的意思都没有,“那就按你的规矩来。尸体你尽快剖,报告快点出。现场这些……”他环顾四周,“拍照的、取样的,都搞快点。天快亮了,天亮之后,这栋楼还得用,不能封太久。”

      他雷厉风行地开始指挥现场的技术人员和自己的队员,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自然的、让人愿意听从的魄力。白溯看着他熟练地分派任务,询问细节,偶尔插科打诨两句让紧绷的气氛稍微松动,确实有一套自己的方法。

      白溯不再多言,开始收拾自己的勘查箱。初步工作已经完成,更细致的检验需要回到实验室。

      当他提着箱子再次经过陆野身边时,陆野刚好结束一段通话,收起手机。

      “白医生,”陆野叫住他,脸上又挂起了那种有点玩世不恭的笑,“合作愉快?虽然你规矩多了点。”

      白溯停下脚步,看向他伸过来的手。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和指腹有常年持械训练形成的薄茧,还沾着点窗外蹭到的湿泥。

      他看了一眼自己戴着白手套的手。

      然后,他伸出手,隔着薄薄的乳胶,非常短暂、非常克制地握了一下陆野的手掌前端。触感温热,甚至有些烫人,与他自己指尖的微凉截然不同。

      “白溯。”他收回手,语气依旧平淡,“请陆组长在后续调查中,务必遵守勘查和证物保管规范。”

      说完,他微微颔首,提着箱子,转身走向楼梯口。白大褂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在布满灰尘和杂乱脚印的走廊地面上,划过一道干净利落的轨迹。

      陆野站在原地,看了看自己刚才被握过的手,又抬眼看向那个消失在楼梯拐角的、挺直而略显孤清的背影,嘴角那抹笑慢慢变得有些意味不明。

      “规矩……”他低声自语,随即摇了摇头,重新将注意力拉回现场,对旁边一个队员说,“去,跟学校保卫处再确认一下最近一个月,特别是这一周,这栋楼里所有人员的出入记录,还有有没有报告过失窃、纠纷,或者……有没有人丢过什么老物件,比如瓷器什么的。”

      “是,陆队!”

      陆野走到那面镜子前,看着镜中映出的自己,以及身后那具已然无声的躯体。

      忏悔?展示?还是某种扭曲的创作?

      他伸出手,指尖虚虚地点在镜中自己的眉心。

      “不管你在玩什么游戏,”他对着镜子,也像是对着某个可能隐匿在黑暗中的影子,轻声说,“最好藏严实点。”

      窗外,遥远的天际,浓墨般的黑暗边缘,似乎渗出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灰白。

      雨,又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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