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绒花与薄荷叶》青柠薄荷叙

4、人生中收到的第一束鲜花 我人生中的

　　后来很多年，我总在不同的地方闻到薄荷的气息，有时是操场的风，有时是花店窗台的绿铃草。
　　我应声道：“可以，您喜欢什么样的色调？香槟玫瑰配绿黄色包装纸，合适吗？再给您配个透明手提袋，您几点过来拿？”
　　“下午4点左右。”
　　“好的，一共100元，这边扫码付款就行。”
　　客户扫码的间隙，我低头整理着桌面上的花材，指尖触到香槟玫瑰柔软的花瓣，心里却像压着块浸了水的棉絮，沉得发慌。这是抑郁焦虑症纠缠我的第四个年头了。妈妈不愿来跟我们同住，说在家待久了影响身体，可我清楚，她是怕我和孩子打扰她跟新老伴的生活。婆婆也总说自己有事，不肯来帮我们带孩子，转头却在她女儿家待了一整年，唯一主动登门的两天，不过是为了告知我们，她的养老我们应当承担多少。
　　我还记得，那时候我的抑郁还没这么严重。因为要上班，实在没办法，只好请婆婆过来帮忙看孩子。可她倒好，直接赖在床上又哭又闹，转头就跟我老公告状，说我骂她。可笑的是，我连她那口方言都听不太懂，又怎么会骂她？最后还是我妈特意赶过来劝她吃饭，我去客运站买了车票，打了车送她去车站，这件事才算勉强了结。
　　日子就这么推着我往前走，每天都要跟心里那股极度的恐惧硬碰硬。我咬着牙买了辆小小的电单车，一遍遍练习从家到孩子学校的路线。每一次发动车子，每一次穿过人流，恐惧都像潮水般往上涌，几乎要将我吞噬。感觉心慌手麻的症状要发作时，只能咬几口随身带着的红糖或白馒头稳住心神，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孩子在等我，我必须去，不能让他小小的身躯孤零零地站在学校门口盼着妈妈。
　　有一次接孩子，老师拉住我反映他在学校的情况。我拼尽全力想要集中精神，可大脑像被浓雾裹住，根本没法清晰地聚焦。我知道老师或许会觉得我不尊重她，可我真的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我死死咬着嘴唇，怕自己一个忍不住就失控，老师说话时，我只能急着点头回应：“嗯，好的老师！”那急促的语气听起来肯定特别敷衍，可我是真的听进去了，只是不敢多停留，怕泄露了眼底的慌乱。
　　白天独自熬过漫长的时光，下午接孩子、做饭、辅导作业，还要应付学校布置的各种琐事。家里从前是两个人挣钱，如今只剩老公一人的收入，要还房贷车贷，要交孩子的学费，负债率越来越高。可我不想就这么垮掉，哪怕被抑郁焦虑和生活双重裹挟，也想试试有没有第二种解法。
　　一次家人陪着我去买菜，偶然看到离家不远的地方有个铺面出租。地理位置不算好，人流量很少，但租金一个月只要1300元，比小区楼下五六千的铺子便宜太多，刚好在我的承受范围内。我想起自己抑郁发作前刚考下高级花艺师证，还没来得及派上用场，或许可以试着做线上生意。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住了。我租下铺面，一点点精心布置，把它变成了一家小小的花店。那时候的我，天真地以为自己能兼顾好一切，却忘了开花店和种薄荷一样，看似清新简单，实则需要耗费比想象中更多的心力去浇灌：宣传、客服、控品、花艺，还要接孩子、操持家务。这哪里是什么岁月静好，分明是实打实的劳动密集型产业，其中的琐碎与疲惫，是后来才慢慢体会到的。
　　此刻，我从花桶里挑出11支开放度最好的香槟玫瑰，仔细打去花刺，剪掉多余的花叶，将它们齐齐地码在桌上。又选了几支圆叶尤加利和白色洋桔梗，最后添上几支灵动的绿铃草，我格外偏爱这种草，它总让人有类似薄荷的感觉，森意盎然，干净又清爽。
　　我以两枝花为基底，凭着熟练的手法，螺旋式地往里面加花。指尖翻飞间，一束饱满雅致的香槟玫瑰花束便渐渐成型。我给花束做好保水，衬上绵软的雪梨纸内衬，再一层一层裹上经典的黄绿色包装纸，最后系上一条印着“Happy Everyday”金字的白色丝带。将花束小心翼翼地放进梯形透明手提袋里，我拿起手机一看，下午3点50分，距离和客户约定的时间还有十分钟。
　　店里静悄悄的。我坐在椅子上，目光看向那束花，视线渐渐被绿铃草牵住。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溜进来，裹挟着一缕若有似无的薄荷香，淡淡的，却猝不及防地漫过鼻尖。恍惚间，记忆像是被这缕香气轻轻勾住，倏地就被拉回了很多年前，那是我人生中收到的第一束花。
　　暑假像一声悠长的蝉鸣，戛然而止。我们回到了各自的学校，沉入原本的生活轨道。我和梁雨泽之间，那场始于补习班的、薄荷味的短暂交集，理应就此沉入记忆的河底，再无波澜。
　　不久，市里召开中学生运动会。我们学校负责组织鲜花队，每班要选十个人。达达那样明媚的女孩，自然是第一批被点中的。而我，个子不高，相貌平平，成绩中游，早已习惯了在类似的名单之外，做个安静的旁观者。老师拿着点名册，声音平稳地念着：“达达，杨洁，刘静……第八个，第九个……还差一个。”她的目光在名单上游移片刻，最后似乎只是为了凑齐人数，落在了我的名字上。“温允，就你吧。凑齐十个。你们现在去音乐老师那里报到。”
　　我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达达跑过来，一把拉起我的手：“走呀，老师点你了！”
　　那束花，就是我人生中收到的第一束。花瓣边缘带着点细碎的白，像极了英语课上唱过的《雪绒花》里，那种怯生生的干净。排练时，它是握在手里的道具；运动会结束后，老师说可以带回家，它便成了一份真正的礼物。对于从未收过鲜花的我来说，那份简单纯粹的喜悦，像阳光下的肥皂泡，轻盈而易碎，却闪烁着真实的彩虹。
　　我正盘算着回家后，要把它插进家里最显眼的花瓶，达达突然叫住了我。“走！”她眼睛亮晶晶的，满是雀跃，“我们去东山一中。”
　　“去干什么？”我有些疑惑。
　　“找蓉蓉呀！我昨晚打电话问过了，她们今天五点半放学。现在过去，正好能“偶遇”。”她特意加重了“偶遇”两个字，语气里满是不容拒绝的兴奋。
　　我架不住她的软磨硬泡，最终还是点了头。于是，两个穿着裙子、手里还攥着运动会鲜花的女孩，就这样出现在了东山一中大门外。这身打扮在穿着统一校服的人潮里，扎眼得像误入黑白默片的彩色气球。我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达达却毫不在意，拉着我，眼神在涌出的人群里急切地搜寻着蓉蓉的身影。
　　蓉蓉很快就找到了我们。达达开门见山：“梁雨泽呢？”
　　“在足球场训练呢，我带你们去。”
　　我们隔着绿色的铁丝网望过去，一眼就看到了他。他在绿茵场上肆意奔跑，身影比夏日的阳光还要夺目，汗水浸湿了额发，神情专注而热烈。蓉蓉朝着场内喊了他一声。他闻声回头，目光匆匆掠过我们，没有丝毫停顿，便又转了回去，继续追逐那只黑白相间的皮球。
　　我的心像被那皮球轻轻撞了一下，闷闷地往下沉。“他可能……不太方便吧。”我小声对达达说，“我们还是回去吧。”
　　蓉蓉却摆摆手：“等等呗，等他训练完，一起去吃米线？学校门口那家可好吃了。”
　　我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只能点头应允。等待的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了，过得格外缓慢。我看着陆续离开球场的男生，始终没有看到梁雨泽的身影。那点小小的失落，像墨滴入清水，慢慢洇开，染灰了怀里的鲜花。他大概，是真的不想在这种场合与我们产生任何瓜葛吧。
　　就在我们准备转身离开时，那股熟悉的、清凉干净的薄荷气息，再次毫无预兆地弥漫开来。他换下了球衣，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从球场另一侧的门走出来，正和身边的队友说着什么。随即，他朝队友摆了摆手，独自转身，在无数道好奇的目光注视下，径直朝我们走来。
　　蓉蓉立刻笑着推了我一把：“看，人家这是专门过来给你送花呢！”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周围骤然响起口哨声和起哄声，“有外校女生给梁雨泽送花”的窃窃私语传入耳中，我的手臂像有了自己的意识，不受控制地将那束早已不那么鲜亮的花递过去，花瓣上的白边蔫了些，却还留着雪绒花似的，一点不肯折腰的干净。
　　“这……这是今天鲜花队发的，”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送给你吧。”
　　我几乎能预见到他的反应。在这样的众目睽睽之下，接下一束来自陌生女孩的花，对他这样的优等生来说，无疑是麻烦和误会。我等着他礼貌而疏离的拒绝，那将为我今天所有不合时宜的期待，画上一个恰当的句号。
　　然而，他只是低头看了看那束花，又抬眼望向我。片刻沉默后，他伸出手，坦然地、大方地接了过去。“谢谢。”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起哄声瞬间变得更响了。我的脸烫得厉害，再也顾不上其他，拉起达达和蓉蓉，几乎是落荒而逃，将他和他手中的那束花，还有整个东山一中喧闹的黄昏，统统甩在了身后。
　　后来，蓉蓉用我的小灵通给家里打电话报备，又试着拨通了梁雨泽的号码。电话那头传来他母亲清晰的询问声，随后便是平静的拒绝：“他正在吃饭，饭后要做作业，不出去了。”
　　我们最终在学校门口那家据说最受学生欢迎的米线店解决了晚饭。焖肉米线的香气扑鼻而来，可我吃在嘴里，却味同嚼蜡，索然无味。
　　回家的公交车晃晃悠悠地行驶着，窗外的街灯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达达靠在我的肩上睡着了，呼吸均匀。我望着窗外飞逝的夜景，心里那片因为那束花而短暂亮起的小小角落，又慢慢暗了下去。
　　他接过了花，也仅止于接过。我们于他而言，或许真的就只是漫长青春里，两段微不足道的、带着补习班粉笔灰和运动会塑胶跑道味道的……萍水相逢。
　　薄荷香会散，鲜花会枯萎。而那个燥热的、充满蝉鸣和笑声的暑假，早就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