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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不会融化的雪绒花 复读岁月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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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薄荷香散在风里的那个夏末,我以为所有的故事,都会跟着枯萎的花瓣一起,被埋进蝉鸣落尽的日子里。但故事的经纬,仍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编织。后来发生的许多事,都像是对那个夏天许下的、模糊诺言的一次次遥远回响,有些清越,有些低沉,但都在我往后的人生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振频。
毫无悬念,梁雨泽考上了全省顶尖的高中。而我,去了一所幼师中专。
初中最后的两年,我们像两条短暂交汇后又分开的溪流,各自奔向截然不同的河床。没有见面,只靠零星的书信维持着一点微弱的联系。那些信,写得谨慎又徒劳。我给他的信,总是先说一道难解的题,再草草带过自己的生活,字句工整得像在答卷。我也给蓉蓉写,小心地、拐弯抹角地,试图从她的回信里拼凑出一点关于他的碎片,他最近怎么样,考试难吗,还是那么忙吗?我不敢问得太直白,怕心思在字里行间泄了底,更怕连这点可怜的侧面打听,都会被他或旁人误会成一种我不配拥有的、过界的关心。
可误会还是生了根。蓉蓉在回信里,语气渐渐带上了那种心照不宣的打趣,仿佛我和他之间真藏着什么只有我们三人知晓的秘密。达达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在一旁煽风点火,对蓉蓉言之凿凿,好像我们真有什么。其实呢,我们心里比谁都清楚,我们之间真的什么都没有。没有承诺,没有逾矩的话语,甚至没有一次像样的单独相处。那种被外界强行赋予的“暧昧”,像一件不合身的外套,套在我们实际上无比疏淡、无比清白的关系上。
后来,我收到了蓉蓉一封情绪激动的长信。信纸被她写得几乎要透破,字迹潦草,充满替我“讨伐”的义愤。她在信里说,梁雨泽和他们班某个女生走得很近,说他“移情别恋”,是个“坏人”,让我不要再理他。信的末尾,她笔锋一转,带着一种先知般的沉重写道:“现在的他,跟你初二遇到的那个戴帽子的好学生,早就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了。因为他而掉眼泪、甚至‘落入万丈深渊’的女生,我都数不过来。温允,你得醒醒。”
我看着那封信,心里一片茫然的平静。
我甚至觉得,蓉蓉说的这一切都再正常不过。他那样的人,有人喜欢,不是很正常吗?那些喜欢他的人求而不得,不也很正常吗?这本就是他那个耀眼世界的一部分,与我无关的喧嚣。
因为从一开始,我就清清楚楚地知道,我们之间那条天堑,是我踮起脚也跨不过去的。不是简单的害羞或距离感,而是根植于童年创伤的、对“被抛弃”的深度恐惧,以及由此衍生出的、刻入骨髓的“不配得感”。我不敢高攀,也从未生出过“高攀”的妄念。
所以,我心中没有升起任何她所期待的难过或愤怒,反而感到一丝荒谬,以及一点点……为他而生的、遥远的祝福。他那样的人,本来就该和更优秀、更明亮的人并肩而行啊。
但蓉蓉不知道的是,或许她也根本不会相信,我和他,真的和他们都不一样。我们之间,没有眼泪,没有深渊,甚至没有故事。它干净得像一个数学公式,推导过程清晰明了,却唯独解不出那个会被老师们口诛笔伐、名为“早恋”的最终答案。
蓉蓉见我毫无反应,大概觉得我懦弱,或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吧,甚至后来在信里透出一种“你受伤也是活该”的意味。她需要一段充满背叛与伤痛的剧情,来安放她过剩的友情与正义感,而我给不了。因为事实,苍白得让她失望。
这件事,像一颗微小却坚硬的石子,悄然投进了我和蓉蓉友谊的湖面。那些泛开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在往后的岁月里,让我们的关系变得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她不再是我青春剧本里那个可靠的“情报员”,而我,似乎也成了她眼中那个“不识好歹”、“固执己见”的旧友。
我和梁雨泽之间,比那年合唱的雪绒花还要清白。那是一种未曾开始、也无需结束的干净,干净到让所有外界的想象和投射,都显得笨拙而多余。
转学像一道突然落下的闸门,将我与此前的生活粗暴地隔开。达达的笑声,蓉蓉笔尖的沙沙声,连同那些被误会的流言、小心翼翼的打量,都被关在了门的另一头,渐行渐远。而这,正是我想要的。我需要这绝对的隔绝。在这所陌生的城郊中学,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知道梁雨泽,更没有那些令人窒息的打量和流言。我终于可以,仅仅作为“温允”这个名字本身去呼吸。
可呼吸的空隙里,那些关于家的茫然,总在无人时潮水般涌上来将我短暂淹没。我无法真正责怪妈妈。我是她一个人拼尽全力带大的。记忆里,父亲的身影就很淡,像一张褪色的旧照片。他很少回家,理由总是工作。真正的消失,发生在我六年级那年,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许多细节,被我后来的大脑本能地过滤、封存,不敢触碰,只留下一些无法化解的、尖锐的碎片:那个女人,是妈妈介绍到爸爸身边做秘书的,曾是她的同事。在混乱的事故现场,作为亲属,我必须到场。我记得医院走廊消毒水刺鼻的气味,记得那种冰冷的、嗡嗡作响的寂静。女人的亲人还没赶到,在一片茫然的恐慌中,我好像还做过一些事,看看谁的点滴快打完了,去叫一声护士,或者递上一点水和食物。而所有这些碎片中,最锋利的一枚,始终无法磨平:爸爸那件在事故中浸透了血的外套,当时正披在那个吓坏了的女孩子身上。从此,家就是我和妈妈。她必须用她的方式,在生活与伦理同时崩塌后的废墟里重新站起来。跳舞、交际、把日程填满,或许是她对抗那双重虚无和耻辱的唯一方式。我能理解,只是那个被称为“家”的空间,也随之失去了所有的秩序和温度,变成了一间堆满杂物、铃声不断、却核心冷透的仓库。
只是,当我真正静下来,面对堆成小山的中考复习资料时,一种冰冷的清醒才攫住了我。我发现自己正徒劳地,试图用一柄短小的勺子,去舀干一片名为“差距”的深海。我并非没有努力。过去的两年,我早已用尽了我那有限的天赋和全部的心力。我把能攥紧的时间都化作了笔尖的沙沙声,把能付出的专注都熬成了夜深的灯火。可有些鸿沟,原来不是靠“尽力”就能填平的。它就在那里,沉默地横亘着,像一面映照出我所有平庸的镜子。英语和数学,这两座他曾经如履平地、甚至能给出“第二种解法”的山峰,于我而言,却成了怎样也翻不过去的天堑。每一个陌生的单词,每一道无解的方程,都不再只是知识,而是化作了具体而微的、丈量我与他之间遥远距离的冰冷刻度。我拼尽全力,刚刚够到一条录取的分数线,而那条线,离他所在的那个明亮世界,依然隔着我看不见尽头的整个宇宙的沉默。
在这片自我选择的静默里,我随身携带的,只有两样东西:一缕记忆中干净如初的薄荷香,和一份如同雪绒花般微小却笃定的信念。这世间万物,总存在着“第二种可能”。
然而,中考的结果,像一盆冷水,浇醒了我。分数清晰地划出了一道线:线的上头,是他所在的、我踮脚也望不到的名校;线的下头,是我的去处一所普通的幼师中专。我原以为,转学后的静默拼搏,能换来一个不一样的答案。可现实给出的,依然是那个我最熟悉的、关于“距离”的解法。
我以为,和梁雨泽的交集,大概就到此为止了。
进入幼师后,那种温吞的、一眼能看到头的气氛,让我心里某处始终无法安顿。军训回来,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我不想就在这里停下,我要再试一次!
我跟妈妈商量,我要复读,考高中,上大学。
妈妈起初不同意,觉得我折腾。但或许是我眼里的那点执拗打动了她,她最终叹了口气,带我去了一所更偏远、实行全封闭管理的城郊学校报了名。“那里清静,”她说,“没人打扰,适合你。”
“复读生”这三个字,在学校里是一种微妙的存在。我们的成绩不再计入学校的升学率,于是便成了某种意义上的“隐形人”。老师讲课照本宣科,只要课堂不闹出大动静,便无人过问。那种被默认的“低人一等”的处境,无声地渗透在每一天的空气里。
我的人生,似乎又一次走到了需要验证“另一种解法”的隘口。
生日那天,不知怎的,我鼓起勇气给他打了个电话。原本只是好奇顶尖高中的生活是什么样的,话到末尾,心跳快得压不住,那句邀请便像自己溜了出来:
“那个……明天是我生日。你……要过来吗?”
问完我就后悔了。一个重点高中高一的学生,时间该有多金贵?何况是来参加一个复读生的生日。
电话那头静了一两秒。
然后,我听见他说:“好的。明天几点?我准时到。”
他答应了。
这个意料之外的答案,让我瞬间慌了神。妈妈热衷于她的舞会和交际,家里的电话从早响到晚,都是找她的。家,早已被她抛在身后,自然也乱得无从下脚。我根本无法想象,让梁雨泽看到那样一个狼藉的、不像家的“家”。
我手忙脚乱地叫来表妹帮忙。整整一个下午,我们像两个救火的消防员,在灰尘和杂物间奋战,才勉强让客厅有了能待客的模样。又匆匆叫了几个住在附近的同学约好明天一起来,总算凑出一点生日该有的气氛。
第二天,他准时出现了。
手里拿着一个不大的、包装得很仔细的盒子。
“生日快乐。”他把盒子递过来。
我接过来,指尖有些发颤。打开,里面是一只巴掌大的、做工精致的小海豹玩偶。奇妙的是,小海豹戴着一顶小小的、黑色的帽子,身上还穿着一件酷酷的黑色皮夹克。
那帽子,和他常戴的那顶,很像。
包装纸是很有质感的暗纹纸,抚上去有细微的凹凸。我忍不住想,他是不是挑了许久?
“谢谢。”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把汹涌的惊喜死死按在胸腔里。
他进来,只是稍稍坐了一会儿。家里局促,同学也有些拘谨,气氛算不上热闹。他并没久留,只是看了看我,然后说:“我妈妈要求我必须在五点前到家。”
我连忙点头:“我送你去车站。”
去车站的路不长,我们并排走着。他问我复读有没有什么听不懂的,以后想考哪所高中。我回答:“本校直升。”声音很轻。说的都是学习,都是未来,都是些正确而遥远的话题。谁也没有提起过去那个夏天,没有提起鲜花,没有提起那瓶可乐。
好像那些从未发生过。
到了车站,正好有辆车缓缓进站。
“就这辆,”我指给他看,“能到你家那边。”
他点点头,踏上公交车,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站台。我站在原地,看着车窗。
就在车子即将加速、汇入车流的前一刻,他忽然转过身,透过那面有些模糊的车窗,朝我招了招手。
隔着玻璃,隔着逐渐拉开的距离,那个招手很轻,很快。
但我看见了。
车子远去,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街道尽头。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只戴帽子的小海豹。它圆润安静地躺在掌心,一身柔软的深灰色绒毛,在午后的光下泛着温顺的、朦胧的光泽。
就在我低头凝视的某一秒
掌心那团暖乎乎的、深灰色的绒毛,仿佛突然褪去了所有具体的形貌,在视觉的边缘融化、升腾……凝结成了一朵遥远而具体的、带着凉意的雪绒花。
就像当年,我们站在讲台前,歌声扬起时,窗外仿佛真的飘进来的那抹“Small and white, clean and bright”的雪光。
它不再是玩具。它是一朵被赠予的、不会融化的雪绒花。来自那个唱过那首歌的夏天,来自那个总是与清凉、洁净相连的人。它被我捧在手里,成了我灰扑扑的复读岁月里,一个洁白到几乎刺眼的、安静的信标。
包装纸的质感透过指尖传来,微微的凉,恰如想象中那朵雪绒花的温度。
就在此时,一阵极淡的、干净的薄荷气息,不知从何处而来,轻轻地掠过站台,拂过我的脸颊,然后在初秋微凉的空气里,悄然荡漾开来,又慢慢散去。
风起来了。
我心里那个皱巴巴的、属于复读生的、灰扑扑的角落,仿佛被这阵风,连同那缕倏忽即逝的薄荷香,以及掌心这一小朵洁白的确信,一起轻轻地、妥帖地,抚平了。
薄荷香散在风里的那个夏末,我以为所有的故事,都会跟着枯萎的花瓣一起,被埋进蝉鸣落尽的日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