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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巧合的密度 我人生中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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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放学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阳台给薄荷浇水。塑料盆里的叶片沾着水珠,风一吹,那干净清凉的味道飘过来,刚够漫过鼻尖,就被另一种甜腻的气息盖住了。
“妈妈,你能喝可乐吗?”他晃了晃手里的可乐,红色的罐身在夕阳下亮得刺眼。
我盯着那抹红,手指顿在薄荷叶上。十年了,我已经习惯了只吃相对固定的东西,因为很少有东西能让我感到安全,习惯了不能单独出门,习惯了活动范围不超过十公里,习惯了画地为牢。
直到儿子把那瓶红色可乐放在茶几上,冰凉的瓶身碰到玻璃的瞬间,‘叮’的一声轻响。
像一颗石子,猝不及防砸进了记忆的池子里。
那年夏天的补习班,也是这样的红。
也是这样,揣着一瓶没开封的可乐,手心攥出了满手的汗。”而那些揣着汗与心事的瞬间,最终都融进了日复一日的琐碎里。
日子如常流转。补习班的课程照旧,我和他之间,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看得见却触不及。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每天踏入教室的瞬间,用目光悄然搜寻那个背影;或是在公交站台,瞥见他等车的侧影时,立刻装作看风景般转过头去,生怕被任何人,尤其是达达,看穿心思。
“你看什么呢?”达达常问。
“没什么。”我答得飞快,心跳却漏了半拍。
他依然是那个世界的中心。课间、放学,身边总围绕着请教问题的同学或谈笑风生的朋友,像冬日里最珍贵的那枝玫瑰,被小心翼翼地簇拥着,远离我这样平凡的尘埃。
那天午间,阳光白得晃眼。我和达达正商量着吃什么,却看见他独自一人朝校门口走去,身影在空旷的操场上显得有些不同。
“叫他一起吗?”达达眼睛一亮。
我还没来得及摇头或点头,她已经喊出了声:“嘿!梁雨泽!一起吃午饭吗?”
他闻声回头。那一瞬间,我好像看见他嘴角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但还未成形,就被几个从侧面冲过来的男生打断了。
“可算找着你了!走走走,书拿到了!”
原来是在等朋友。我心里那点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像被风吹熄的火苗,无声地暗了下去。
“走吧。”达达垮下肩膀,拉着我转身。
我们常去的那家米线馆,人总是满的。素米线一块三,荤的两块,是这座“春城”里,穷学生难得的慰藉。老板刚把二楼收拾出来,多摆了几张桌子,只是窗户小,夏日午后坐进去,闷热便像湿毛巾一样裹上来。
我和达达端着滚烫的碗,好不容易在二楼角落找到两个空位。刚想坐下,一个男生却先一步占了其中一张凳子。
达达眉头一拧,正要开口,一个清润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老板,还有凳子吗?”
是梁雨泽。他和三四个男生站在那儿,额上已有细密的汗。
老板指了指我们这边:“挤一挤,都能坐下。”
“我们往这边挪挪。”梁雨泽对同伴说,声音平和。
就在他开口气息微动的那一瞬,一种熟悉的、清凉干净的植物气息,仿佛随着他的声音一同漾开。是薄荷香。和那天他在黑板前写出第二种解法时的气息,一模一样。很奇怪,这闷热拥挤的二楼小馆,竟因为这缕几乎不可闻的气息,忽然变得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我和达达终于在这闷热的方寸之地有了落脚处。我想对他说声谢谢,可抬起头时,他正侧头和旁边的男生低声说话,睫毛垂着,并没有看向我。那句话,便卡在喉咙里,再也吐不出来。
整顿饭,我们像两个独立的星球,在各自的轨道上沉默运行,连目光都未曾交汇。汗水顺着我的鬓角滑落,悄悄回头,看见他清晰的下颌线旁,也挂着一滴晶莹的汗珠,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发亮。
我们匆匆吃完,逃跑似地离开了那片蒸笼。时间还早,达达拉着我去隔壁小超市买水。
冰柜里,红瓶的可乐泛着诱人的光芒,标签上写着三元。我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伸手拿了一瓶可乐,接着又拿了一瓶矿泉水。
“你很渴吗?”达达诧异。
我笑了笑,没说话。
回到教室时,离上课只有五分钟了。他的座位还是空着的。我心如擂鼓,趁无人注意,快步走了过去,将那瓶冰凉的可乐轻轻放在他桌面靠墙的一个不起眼的位置。然后迅速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埋头假装看书,指尖却窜过一阵微弱的电流,这麻和后来焦虑症发作时,那种失控、无助、沉向深渊的麻木截然不同。这是悸动,是秘密行动时血液奔流的轻响,带着隐秘的期待和做贼般的心虚。
上课铃响,他踩着铃声匆匆进来。坐下,看到可乐,动作顿了一下。我屏住呼吸,等待他询问左右。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平静地、自然地把它收进了抽屉。整个下午,课间,他都如常讨论、说笑,那瓶可乐仿佛从未出现。我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他没有追问,我的秘密行动安全了。可这口气松下来,底下却涌上更深的空洞。我那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像火星掉进深井,连个响动都没有,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彻底熄灭了。
也许,这样的礼物对他而言太过寻常;也许,我这点小心思,根本泛不起他心里的一丝涟漪。也好,我对自己说,这本就是一场无声的感谢,谢他中午那片刻的“收留”。谢他在我以为无解时,又给了我第二种解法!我们之间,本该如此,云泥有别。
几天后的一个课间,路过篮球场。阳光下,奔跑的身影里,我又一眼认出了他。他正被朋友们围着,笑声爽朗。我正要移开视线,却见他走到场边,拿起水瓶仰头喝水。
刹那间,周遭所有的喧嚣篮球拍地的砰砰声、场边的喝彩、达达的说话声,仿佛瞬间被抽走。我的呼吸,连同时间,一起凝滞了半秒。
他手里拿着的,赫然是一个洗干净的可乐瓶,里面装的,是透明的白开水。
阳光穿过塑料瓶身,折射出一点细碎的光,晃了我的眼。就在那一瞬间,仿佛有一阵无声的、清凉的微风拂过燥热的操场,空气中,弥漫开那缕我无比熟悉的、干净如初的薄荷香。整个世界,仿佛被这气味洗涤过一般,褪去了所有色彩与声音,只剩下他仰头喝水的侧影,和那个折射着阳光的、透明的瓶子。
我站在原地,忘了要走,也忘了要躲。直到达达用力扯了扯我的胳膊:“走啦!发什么呆,要上课了!”
我被她拉着转身,脚步骤然匆忙。可那股薄荷的清凉,却仿佛穿透了夏日的燥热,丝丝缕缕地,渗进了我的呼吸里,再也挥不去。但随即,一个更冰冷的声音在脑中响起:这只是个巧合,一个毫无意义的巧合。
那缕干净的薄荷香,依然在空气中无声地弥漫。那段日子里好像总这样,在我觉得一切无解的时候,薄荷香就会出现,以一种寂静而笃定的方式,劈开眼前缠绕的荆棘,让雪绒花般的微光,怯生生地探进心底。让我发现另一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