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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月光与酒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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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果的车在宿舍楼下停稳时,已经快十点了。她没立刻让我下车,而是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
“那首歌……”她转头看我,窗外的路灯在她眼睛里投下暖黄的光点,“能发给我吗?我想试着填词。”
我愣了一下:“填词?”
“嗯。”她点点头,手指敲击的节奏变快了,“你刚才说不知道它想说什么,但我觉得……我好像能听见一点。”
车里的空气突然变得有些稠密。我能闻到淡淡的柑橘香混着车载雪松香薰的味道,能感觉到自己手腕上那条月亮手链微微发凉。
“……好。”我说,“我回去整理一下谱子。”
“不用谱子。”唐果眼睛亮了一下,身体不自觉朝我这边倾了倾,“就用手机录一段,清唱就行。我想听最原始的样子。”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录音软件。车里的空间突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我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我清了清嗓子,开始哼唱那首旋律——没有钢琴伴奏,只有最干净的人声。
哼到副歌时,我卡住了。不是忘了旋律,而是突然意识到,此刻在唐果的车里,在她专注的目光下唱这首曲子,感觉太过……亲密。仿佛不是在分享一首歌,而是某个从未示人的角落。
“怎么了?”她的声音比刚刚更柔和。
“没什么。卡痰了可能哈哈哈。”我故意大声清嗓,试图打破这粘绸的空气,“可能是军训累的。”
“那就录到这里。”唐果按下暂停键,从我手里接过手机,“已经够了。”
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发给我吧,我想试试看,可以嘛?”
看到我郑重点头并敬了个礼,她笑了,那种狡黠的、属于唐果的笑容又回到了她脸上。
“如果我填的词很烂,不许笑我。”她说。
“如果我笑了呢?”
“那我就把‘某人唱歌卡痰版’发到校园墙。”
“有点过分了吧?!”
“艺术创作需要牺牲。”她理直气壮,但说完自己又绷不住了,笑着补充,“不过这样也会显得唐果挑女友的眼光不太好哎,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了。”
我们同时笑出声。笑声在狭小的车里回荡,冲散了刚才那种过于认真的气氛。笑够了,唐果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很轻,像在摸一只刚认识的小狗,带着试探的温柔。
“回去吧。”她说,“再晚宿舍真要关门了。”
我点点头,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前,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驾驶座上,暖黄的路灯光从车窗透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了层毛茸茸的光边。她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微笑着看我。
那个瞬间,我想起了今天下午在美术展,她站在那幅月亮画前说的话——“月亮本来就不会自己发光”。
但此刻的她,在昏暗的车里,明明自己在发光。
“晚安。”我说。
“晚安。”她挥挥手,“好梦哦。”
我关上车门,看着白色SUV慢慢驶离。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红色的弧线,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到宿舍楼下时,手机震动,是唐果的消息:
唐果:忘了说,你今天弹钢琴的样子,很帅。[猫猫点赞.jpg]
我盯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打字回复:
我:你今天弹错音时面部扭曲的样子,很搞笑。
几乎立刻有了回复:
唐果:那叫反差萌!不懂欣赏![猫猫生气.jpg]
唐果:而且只错了一个音!一个!
唐果:最多两个!
笑着收起手机,我推开宿舍楼的门。走廊很安静,大部分宿舍已经熄灯了。走到我们宿舍门口时,我发现里面一片漆黑——灯关着,也没有声音。
奇怪,这个点,我们夜猫子宿舍应该还有人没睡才对。
我推开门,按亮开关。空无一人。周知雨的桌上还摊着没收拾的化妆品,林璐璐的书整齐地码在桌角,沈清言的床帘敞开着,床铺很平整——显然没人。
都去哪了?
我放下包,简单洗漱后爬上床。躺下时,下午的画面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唐果俯身过来的脸,她颤抖的睫毛,她停在最后一厘米的距离,她额头抵着我额头时温热的触感……
如果那个吻真的发生了,现在会怎样?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几乎是跳起来抓过手机——
不是唐果。是林璐璐的电话。
“喂?”我接通。
“苏和,你在宿舍吗?”林璐璐的声音很平静,但背景音很嘈杂,有音乐声,有人声,还有……周知雨五音不全却异常响亮的歌声。
“在。你们在哪?”
“清吧。周知雨喝多了,沈清言也……”她顿了顿,“也喝了不少。你能下来接一下吗?我一个人弄不动两个。”
我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半。宿舍门十一点关。
“我马上来。”
挂断电话,我套上外套就往外跑。跑到校门口时,远远就看见林璐璐扶着两个东倒西歪的人走过来。周知雨整个人挂在林璐璐身上,还在高声唱着跑调的歌;沈清言倒是安静,只是脚步虚浮,需要林璐璐用另一只手紧紧搀着。
我赶紧跑过去接过沈清言。她整个人软软地靠进我怀里,棕色长发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我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酒气,混合着她常用的栀子花香,形成一种奇怪又迷人的味道。
“怎么喝这么多?”我问林璐璐,同时调整姿势让沈清言靠的更稳些。
林璐璐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很冷静:“本来沈清言说周末要回家的,周知雨软磨硬泡,没想到沈清言真提前回来了。而且……”她看了一眼靠在我怀里的沈清言,“沈清言喝得比周知雨还快。”
这不像沈清言。那个永远温柔、永远得体、永远知道分寸的沈清言,不会这样失控,不会不管不顾把自己灌醉。
我们费了好大劲才把两个人弄回宿舍。周知雨一进门就爬向自己的床,鞋都没脱就昏睡过去。林璐璐叹了口气,认命地去帮她脱鞋盖被子。
我扶着沈清言走到她的床铺边。她一直很安静,呼出的气息温热,均匀得拂过我的脸。
“清言,能自己上去吗?”我轻声问。
她没回答,只是摇了摇头,柔软的发丝蹭过我的下巴,然后把头埋进我肩窝。她整张脸贴在我的颈侧,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传到皮肤上,带着酒气的潮湿。
“沈清言……”我叫了叫她。
“嗯……”她回应着,但没有任何身体上的动作。
我只好半扶半抱地把她弄上铺。床铺空间狭小,我们的身体不可避免地贴在一起。我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她的心跳,她每一次呼吸时胸口的起伏。
就在我准备退开时,她突然伸手,精准抱住了我的腰。
“苏和……”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酒后的沙哑和一种平时不会出现的柔软,“你食言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了一下。
“你说过,会把目光多落在我身上的。”她把脸埋在我胸前,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可是你……一直都在看她……”
“清言,你喝多了。”我试图挣脱,但她抱得很紧。
“我没喝多。”她摇头,头发蹭着我的下巴,“至少……没多到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那双总是温柔笑着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泪水,像破碎的月光。
“我知道你们在演戏。”她说,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滚烫地落在我手背上,“唐果都告诉我了。她说这是为了帮我,为了让我看清自己……可是苏和,我看清了,我比谁都看得清。”
她伸手捧住我的脸,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宝贝。
“我看得清我喜欢你,从开学第一天你慌慌张张跑下楼又跑回来,红着脸自我介绍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她的声音颤抖着,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我看得清我嫉妒得快疯了,每次看到你们牵手,看到你们对视,看到你手腕上那条……那条月亮手链……”
她的指尖抚过我的手腕,停在那条月亮手链上。金属的凉意和她指尖的温热形成鲜明对比。
“但最让我难受的,”她轻声说,眼泪不停地流,“不是你和她在一起,而是你和她在一起时……看起来那么开心。那种开心……是我从来没见过的。”
“沈清言……”
“今晚陪我睡,好不好?”她打断我,声音里有一种孤注一掷的脆弱,“就今晚……求你了,就今晚。”
我看着她。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亮她满脸的泪痕,照亮她颤抖的嘴唇,照亮她眼中那种近乎乞求的、抛弃了尊严和骄傲的神情。
那个总是温柔、总是得体、总是照顾所有人的沈清言,此刻像被打碎的精致瓷器,碎片散了一地。而我站在碎片中央,不知道该如何弯腰拾起,更不知道该如何拼凑回原来的样子。
“……好。”我听见自己说。
沈清言笑了,那笑容在泪水中绽开,美得惊心动魄。她松开我,自己慢慢地、笨拙地挪到床铺里侧,然后拍拍身边的位置。
我犹豫了一下,脱掉外套,还是在她身边躺下。床铺很窄,我们不得不侧身躺着,面对面,呼吸相闻。
林璐璐已经帮周知雨收拾好,关了大灯,只留下她桌上一盏小台灯。昏暗的光线里,沈清言静静地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
“今天玩得开心吗?”她轻声问。
“……开心。”
“那就好。”她微笑,伸手理了理我额前的碎发,“我希望你开心。真的。”
她的手很温柔,动作很轻。然后她收回手,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以为她睡了。但几分钟后,我听见了很轻很轻的抽泣声——压抑的,克制的,像怕被人发现,却又实在忍不住。
她的肩膀在黑暗中微微颤抖。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伸出手,轻轻放在她肩上。
她僵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把脸埋进我怀里。这次她没有压抑哭声,但声音依旧很轻,轻得像小猫的呜咽。
我抱着她,手指无意识地轻拍她的背,像在哄孩子。她哭得很安静,只有温热的眼泪不断浸湿我的衣襟。
不知道哭了多久,她的呼吸渐渐平稳。我以为她睡着了,正准备抽回手,她却突然开口,声音因为哭泣而沙哑:
“苏和,如果……如果我不是沈清言,如果我可以不用永远温柔,不用永远得体,可以任性,可以不管不顾,可以像唐果那样大胆地说喜欢……你会不会……”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但我却感觉心脏好像被撕碎,沈清言……
她似乎并不期待回答,只是往我怀里缩了缩,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她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爬过她的脸,照亮她哭红的眼皮,湿润的睫毛。
我轻轻抽出已经发麻的手臂,替她掖好被角。
沈清言,我知道,你的眼泪是真的,脆弱的真心是真的,未说完的话和全部心意都是真的。而这份“真”,重的我无法直接捧起,也不想轻易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