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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约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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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约会
推开宿舍门时,夜宵的香气混着暖黄的灯光一起涌了出来。沈清言正站在桌边,小心地将打包盒一个个打开——是学校后街那家很有名的砂锅粥,还有几样清爽的小菜。
“回来啦?”她抬头看我,脸上是惯常的温柔笑容,“正好,粥还热着。”
周知雨已经凑在桌边,眼睛发亮:“清言你也太好了吧!这家店排队至少要半小时!”
“顺路而已。”沈清言轻声说,将一次性筷子仔细掰开,磨掉可能的木刺,然后递给我一双,“苏和,这是你喜欢的皮蛋瘦肉粥。”
我接过筷子,指尖碰到她的手指,温热的。她很快收回手,转身去拿勺子,棕色长卷发垂下来遮住了侧脸。
沈清言在我对面坐下,安静地开始喝粥。她吃得慢条斯理,动作优雅,偶尔抬眼看我时,眼神依旧温柔得像春天的湖水,弯弯的笑眼中有翻涌的绿波。
“今天训练累吗?”她轻声问,夹了一小块鱼放到我碗里,“多吃点蛋白质。”
“还好,不累。”我说,鱼肉鲜嫩,如同沈清言的柔软细腻。
周知雨难得地没有叽叽喳喳,林璐璐一边吃一边看书,沈清言则一直照顾着所有人——添粥,递纸巾,把好吃的菜往中间推。她的温柔无微不至,甚至比平时更加细致,细致到让人心疼。
我知道,这温柔现在是她的铠甲。我注意到她余光扫过我手腕上那条月亮手链时,突然闪过的神情,只是我看不懂。
吃完夜宵,沈清言主动收拾桌子。我站起来想帮忙,她轻轻按住我的手腕——避开手链的位置。
“我来就好。”她微笑,“你今天也累了,早点休息。”
我只好站在原地,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在水池前忙碌,水声哗哗,冲走了某些没说出口的话。
洗漱完爬上床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唐果:周日有空吗?新开的美术展,据说很棒。上午十点,我去接你?
我盯着屏幕,下铺传来沈清言整理床铺的轻微声响。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床铺的位置投下一片柔和的银白。
“周日大家有什么安排吗?”周知雨忽然从床上探出头,“要不我们宿舍一起去逛街?或者……喝酒!我知道一家新开的清吧,环境超好!”
林璐璐合上书:“我可以。”
我纠结着没说话。
沈清言的声音从下面传来,轻轻的:“我这周末要回家一趟。你们玩得开心。”
她在说谎。我知道。但她说得那么自然,那么体贴,给了我一个完美的台阶。
我咬了咬嘴唇,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悬停。然后打字回复:
我:好。十点见。
发送。
下铺的动静停了一瞬,很短暂的一瞬,短暂到几乎让我以为是错觉。然后沈清言轻声说:“晚安,大家。”
“晚安。”周知雨和林璐璐回应。
我看着天花板,很久才说:“……晚安。”
周日上午十点,我站在校门口。唐果的车准时出现,不是上次那辆黑色的,而是一辆白色SUV,更低调些。
车窗降下,她今天的样子让我愣了一下——没有平时那种张扬的打扮,而是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外搭浅灰色大衣,头发柔顺地披在肩上,妆容清淡得体,看起来……端庄又温柔。
“上车。”她微笑,眼睛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唐果开车很稳,手轻轻搭在方向盘上,腕间戴了条细细的手链,上面也有个月亮吊坠——和我手上这条明显是一对。
“美术展的主题是‘光与影’。”她一边开车一边说,“我觉得你会喜欢。”
“你怎么知道我会喜欢?”
“胡说的啦。”她眨眨眼,“想让女朋友也了解一下我的喜好嘛。”
美术展在市美术馆新馆,建筑本身就很美,流畅的白色曲线在阳光下闪着光。周末人不少,但还不算拥挤。唐果很自然地牵起我的手,十指相扣。
“今天人有点多,”她低声说,“跟紧我哦。”
她的手心温热,我任由她牵着,走进那片光与影的世界。
展览确实很棒。作品大多探讨光影的辩证关系,明亮与阴暗,显露与隐藏。有一幅画她看了很久——深蓝色的背景上,一轮被云层半遮的月亮,月光只反射了一部分的光,剩下的全是浓郁的、化不开的暗影。
“喜欢这幅?”我问。
“嗯。”她说,“很真实。”
“真实?”
“月亮本来就不会自己发光。”她转过头看我,眼睛在展厅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它只能反射别人的光,即使这样,也总有一面是暗的。”
她握着我的手紧了紧,然后松开,转而轻轻环住我的腰,将我往她身边带了带。那是一个很轻柔的动作,却让我心跳漏了一拍。
“但人们喜欢月亮,从来不只是因为它发光的那面。”我听见自己说,手臂轻轻环住她的肩膀,“它的沉默,它接收自己无法发光的事实——这些也许更动人。”
唐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笑容很柔软:“苏和,你有时候说话真的很……”
“很什么?”
“很像月亮本人。”唐果标志的咧嘴笑。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不和谐的窃窃私语。
“诶,那不是唐果吗?”
“真的是她!旁边那个是谁?”
完了。
声音来自不远处的一小群人,几个年轻女孩正朝我们这边看,眼神里混杂着好奇和兴奋。唐果的身体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她松开环在我腰上的手,转而重新牵起我的手。
“我们走吧。”她低声说,拉着我往另一个展厅走去。
接下来的半小时变成了一场缓慢的灾难。无论我们走到哪里,都有人认出唐果,偷偷拍照,窃窃私语。
那一瞬间,我忽然理解了“众星捧月”的真正含义——月亮确实被众星环绕,但每一颗星星都是一道目光,一道评判,一道期待的射线。它们照亮你,也囚禁你。
离开美术馆时,唐果的脚步很快。直到坐进车里,关上车门,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对不起。”她低声说。
“为什么道歉?”
“说好带你好好看展的。”她睁开眼,看向我,眼神有些疲惫,“结果变成这样。”
“这不是你的错。”
她苦笑了一下,发动车子:“送你回学校?”
“你不是说下午还有安排?”
“本来想带你去喝下午茶的,但现在……”她摇摇头,“那边肯定也有人认出来。”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唐果忽然说:“要不……去我家?”
我转头看她。
“我家今天没人。”她补充道,眼睛一眨一眨看着我,“爸妈出差了,阿姨也放假。就是……换个地方待着咯。我家有最新款的游戏机,堆成山的零食,反正应有尽有,包你满意哦~”
“好吧。”我说,这大小姐的表情突然补全了我的记忆。今天的唐果优雅又深沉,差点忘记她是个胆大又任性的危险物品。
唐果家在城东的一个高档小区,独栋别墅,带着花园。她把车开进车库,从内部通道直接进了屋。
室内装修是简约的现代风格,大面积的白和原木色,采光极好。客厅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窗,外面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
“随便坐。”唐果脱下大衣挂在衣帽架上,“想喝点什么?本小姐亲自为您服务。”
“水就好。”
她走进开放式厨房倒水,我则在客厅里慢慢走动。然后我看见了它——客厅一角,靠窗的位置,摆着一架黑色的施坦威三角钢琴。
琴身光洁如镜,映出窗外流动的云和树影。我走过去,手指轻轻抚过琴盖。
“你会弹琴?”唐果的声音从耳后传来,她端着两杯水,从身后环抱着我,头轻靠在我的肩膀上。
“相当会好吗?”我说,“我最擅长的乐器。”
“那必须来秀一段咯!”她放下水杯,走到钢琴边,快速掀开琴盖。
我在琴凳上坐下,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弹点什么呢?这对于一个从小学古典钢琴的人来说,实在是个很难的问题。巴赫?太严肃。李斯特?太炫技。肖邦?太装……
我弹了那首曲子。那首我写了很久,却一直填不上词的曲子。
旋律很慢,它不悲伤,也不快乐,只是……存在。让我想到了今天那幅画——月亮。
弹完最后一个音符,我的手还停在琴键上。
然后我听见了掌声。很轻,但很认真。
唐果站在钢琴边,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整个上午的阳光。
“真好听。”她说,声音有些哑,“这是什么曲子?”
“没有名字。”我说,“我写的,但一直写不出词。”
“为什么?”
“因为……”我顿了顿,“因为不知道想说什么。好像有很多话要说,但每当我试图抓住,就只剩下旋律。”
“其实我还是第一次给别人听我自己写的曲子,感觉有些羞耻。”我紧接着又说。
空气安静了一瞬,唐果看着我眼神变得柔软,她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琴凳不大,我们的肩膀轻轻挨在一起。她伸出手,指尖落在琴键上,按下第一个和弦。
“我喜欢这首歌。”她说,手指在琴键上慢慢移动,摸索着那个旋律,“它不像那些完美的、悲伤的、故作深沉的曲子,而是像……像日常生活里那些小小的、真实的情绪。”
她的侧脸在窗边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我们就这样并肩坐在钢琴前。她试图复刻刚刚我的和声走向,小声哼着旋律,偶尔弹错了还会嘟嘴皱眉。
我不知是被她好听的声音,还是复刻和声的能力吸引,感觉心跳漏了几拍。
“上楼吗?”她忽然说,“我房间……还有很多好玩的东西。”
我看向她。她的眼睛里有邀请,但也有犹豫,有一道很清晰的界限。
“……好。”
唐果的房间在二楼,很大,同样是大面积的白色和原木色。一整面墙的书架,上面摆满了书和剧本。窗边有张米白色的布艺沙发,看起来就很柔软。
她关上门,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空气忽然变得有些稠密,每一次呼吸都能清晰地感觉到。
“坐。”她指了指沙发,自己则在床边坐下,中间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
我在沙发上坐下,陷进柔软的靠垫里。唐果起身从书架上拿了本书,又走回来,但她没有坐回床边,而是……坐在了沙发扶手上,离我很近。
“这本书我很喜欢。”她把书递给我,是杜拉斯的《情人》。
我接过书,手指碰到她的。这次她没有立刻收回,而是让触碰多停留了一秒,两秒。
“你看过吗?”她问,声音很轻。
“看过一点。”
“里面有一段话……”她俯身过来,手臂撑在沙发靠背上,将我半圈在她和沙发之间。距离太近了,近得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不是柑橘,而是某种更沉静的味道,像雪松。
她翻开书,找到那一页,念道:“……我认识你,永远记得你。那时候,你还很年轻,人人都说你美,现在,我是特为来告诉你,对我来说,我觉得现在你比年轻的时候更美,那时你是年轻女人,与你那时的面貌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
她的声音低柔,像在念一首诗。念完,她抬起眼睛看我,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瞳孔里细小的纹路。
“我喜欢这个‘备受摧残’。”她轻声说,“因为真实。因为那意味着一个人真正地活过,爱过,受过伤。”
我的心跳得很快。她的手从沙发靠背上滑下来,轻轻落在我的肩膀上。不是用力,只是放着,指尖微微陷进衣料里。
“苏和。”她叫我的名字,“你喜欢我吗?”
“什么?”
“和你在学校里认识的,不一样的唐果。”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我的肩线,动作缓慢得像在描摹某种易碎的轮廓,“你会不会……有一点心动?”
我没有动,也没有说话。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我们之间的空气中切出一道金色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飞舞。
唐果的手慢慢向上移动,抚过我的脖颈,停在脸颊边。她的拇指轻轻擦过我的下唇,眼神深邃得像要把我吸进去。
然后,她倾身过来。
那个吻没有落下。在最后一厘米的距离,她停住了。温热的呼吸洒在我的唇上,带着某种隐忍的颤抖。
时间仿佛凝固了。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她手指的轻颤,她呼吸的节奏。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几秒钟后,唐果退了回去。她的手从我的脸颊滑落,握住了我的手,十指相扣,两条月亮手链交叠在一起。她的额头轻轻抵在我的肩膀上,闭上眼睛。
“就这样。”她低声说,声音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就这样一会儿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