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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雪归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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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野推开出租屋的门,背包从肩上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屋子里没开灯,只有窗外街灯的光透进来,在墙上投下模糊的光影。他靠在门上,闭上眼,让黑暗和寂静包裹自己。刚才在林希店里的温暖还残留在皮肤上,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抵御着这个冰冷房间的寒意。
几分钟后,他睁开眼睛,摸到墙上的开关。
灯亮了,十五平米的房间一览无余。床没铺,被子堆成一团。书桌上散落着相机零件、存储卡、几张打印出来的照片。墙角堆着三个纸箱——搬进来三年了,还没完全拆封,好像随时准备再次离开。
陈野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寒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南方冬夜特有的湿冷。他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然后慢慢吐出烟雾。
烟是西北老家带来的,牌子很冲,南方很少有人抽。就像他这个人,在这座温润的城市里,总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陈野掏出来,屏幕上显示着“妈妈”两个字。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直到铃声停止,屏幕暗下去。
没有未接来电提醒,也没有留言。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野把手机扔到床上,转身走向书桌。最上面是一张刚洗出来的照片——林希低头涮菜时的侧脸。他拿起照片,指尖划过她的轮廓,那道烫伤疤痕,那几缕垂在颈边的碎发。
为什么总是拍她?
这个问题他自己也答不上来。拍摄时他只是本能地按快门,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但现在看着这些照片,他意识到自己的镜头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远远超过了工作需要。
他把照片放回桌上,打开电脑。宣传片的后期已经做完,但他又点开了工程文件,一帧一帧地回看。特别是那些有林希的镜头——她端锅时绷紧的手臂线条,尝汤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和员工说话时眼角细小的笑纹。
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每一个瞬间都在他心里留下了清晰的印记。
就像某种上瘾。
陈野关掉电脑,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那里,像一片永远飘不走的云。他盯着那片“云”,思绪飘回两千公里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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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的冬天不是这样的。
那里的冷是干燥的,像刀子刮在脸上,疼,但干脆。雪是真正的雪,能积起来,一脚踩下去能没到小腿。除夕夜,整个村庄都会被鞭炮的红纸屑覆盖,像铺了一层红色的雪。
陈野记得最清楚的是奶奶家的院子。土坯房,院里有棵老枣树,冬天叶子落光了,枝干像老人的手伸向天空。除夕下午,男人们会在院子里架起大锅,炖羊肉。女人们在厨房里揉面、剁馅、包饺子。孩子们在雪地里疯跑,把鞭炮扔进雪堆,看雪花炸开。
他是那群孩子里跑得最快的,皮肤晒得最黑的。奶奶总叫他“黑皮小狗”,说他在雪地里跑起来,真的像只撒欢的小狗。
那些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像褪色的老照片。父母离婚后,奶奶家就不怎么去了。不是不想去,是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去。父亲的儿子?母亲的儿子?还是那个父母都各自有了新家的、多余的儿子?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父亲。
陈野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
“小野,是我。”父亲的声音有些沙哑,背景音很吵,有小孩的哭声,有电视的声音,有女人的说话声——那是父亲的新妻子。
“爸,新年快乐。”
“嗯,新年快乐。”父亲顿了顿,“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火锅。”陈野说,眼前浮现出林希店里的那锅红汤。
“哦,好,火锅好。”父亲又沉默了。每次通话都是这样,不知道该说什么。父子之间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彼此,但触不到。
“你阿姨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父亲终于说。
陈野知道这只是客套。“看情况吧,学校还有事。”
“嗯,忙点好,忙点好。”父亲如释重负,“那……那你照顾好自己。钱够用吗?”
“够。”
“那就好。那我挂了?”
“好。”
电话挂断了。通话时长:一分十七秒。陈野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它自动熄灭。
他从床上爬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有一个铁盒子,锈迹斑斑,是奶奶给的,装针线用的。现在里面装的是老照片。
陈野打开盒子,最上面是一张全家福。他大概五六岁,站在父母中间,笑得眼睛都看不见。母亲的手搭在他肩上,父亲搂着母亲的腰。那时候他们还年轻,脸上没有后来的疲惫和怨恨。
下面还有几张:他骑在父亲脖子上的照片;母亲教他写字的照片;奶奶抱着他,身后是那棵老枣树。
陈野的手指抚过照片上母亲的脸。那时候她多美啊,眼睛亮亮的,头发又黑又长。现在呢?上次见面是两年前,她烫了卷发,染了颜色,说话时会不自觉地摸脖子上的项链——那是她的新婚丈夫送的。
父亲也是。胖了,头发少了,说话时会看新妻子的脸色,像做错事的孩子。
他们都开始了新生活。只有他还停留在过去,停在那些已经消失的时光里。
陈野合上铁盒,放回抽屉。他走到窗边,又点了一支烟。夜色深沉,远处还有零星的烟花,像不甘心结束的叹息。
他想起林希问他:“你相信会有晚归的人吗?”
他当时没有回答。但现在他想:也许他不是在等晚归的人,他自己就是那个晚归的人。在人生的路上走丢了,找不到回家的方向。
可是“家”在哪里呢?
西北的老房子已经卖了,奶奶去世后就没有了。父母各自的新家,他去过,睡在客房,用一次性拖鞋和毛巾,早上起来要把被子叠好,像个合格的客人。
这座城市呢?住了三年,依然像个临时营地。出租屋的墙是白的,没有贴任何东西,因为他觉得迟早要搬走。同学很多,朋友很少,大家都客客气气,但没人真正走进他的生活。
直到今晚。
直到那个叫林希的女人,在一家叫“归途”的火锅店里,为他留了一盏灯。
陈野掐灭烟,回到书桌前。他打开相机,翻看今晚拍的照片。除了宣传片需要的素材,他还偷偷拍了很多林希——她倒茶时手腕的弧度,她听员工说话时微微侧头的姿态,她站在门口送他时被灯光勾勒出的轮廓。
他选了一张最自然的,是林希在柜台后擦杯子时被抓拍的。她低着头,碎发垂下来,嘴角有很浅的笑意,像是在想什么愉快的事。
陈野把这张照片设成了电脑桌面。
做完这个,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二十三岁的人了,还像个中学生一样,把有好感的人的照片设成壁纸。
但有什么关系呢?反正没人看见。在这个十五平米的出租屋里,他可以做任何他想做的事,幼稚的,冲动的,不符合年龄的。
就像他可以承认,他对林希有好感。
不是因为她是火锅店老板,不是因为她比他大七岁,不是因为她手腕上那道和他心里相似的伤疤。
只是因为她是林希。是那个在除夕夜收留陌生人,在深夜里倾听,在一锅沸腾的红汤里找到完整自我的女人。
陈野关掉电脑,躺回床上。这一次,他很快睡着了。
梦里,他回到了西北。但不是奶奶家的院子,而是一片茫茫的雪原。他在雪地里走,脚印很快被风吹平。远处有光,很微弱,但一直亮着。他朝着那光走,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看见——
是一家火锅店。招牌上写着“归途”。
门开了,林希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进来吧,”她说,“外面冷。”
他走进去,店里暖得让人想哭。
醒来时,天还没亮。陈野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回味着那个梦。
很荒谬,但很温暖。
他拿起手机,点开微信,找到林希的头像——就是“归途火锅”的招牌。他们的对话还停留在昨晚的“到了告诉你”和“好”。
他想发点什么,但不知道发什么。问“醒了吗”?太刻意。发个表情包?太轻浮。
最后他什么也没发,只是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的天光渐渐亮起来。新年的第一天,开始了。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在这个冰冷的出租屋,在这个二十三岁的清晨,陈野第一次觉得,也许两千公里还不够远,但至少,他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
一个叫“归途”的地方。
一个叫林希的人。
第五章辣与不辣之间
正月十五,元宵节。
林希在店里挂起了红灯笼,每个桌子上都放了一小碗汤圆。芝麻馅的,花生馅的,还有她自创的醪糟小汤圆,在红糖水里浮沉,像白白胖胖的小月亮。
下午三点,店里还没开始上客。林希在厨房试新调的蘸料。
小江趴在料理台边看,鼻子一抽一抽地闻。“林姐,这次加了什么?好香。”
“沙茶酱,还有一点点花生酱。”林希用小勺舀了一点,尝了尝,皱起眉,“还是太甜了。”
“我觉得挺好呀。”小江也想尝,被林希拍开了手。
“客人说了算。”林希把失败的蘸料倒掉,重新开始,“上次那个摄影师说,北方的蘸料偏咸香,南方的偏鲜甜。我想调一个中间的,什么人都能接受。”
小江眨眨眼:“林姐,你最近老提那个摄影师。他是不是要成我们常客了?”
林希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别瞎说,”她继续搅拌,“只是客人的反馈很重要。”
“哦——”小江拖长了音,笑嘻嘻地跑了。
林希摇摇头,继续调蘸料。沙茶酱两勺,生抽一勺,香油半勺,蒜泥少许,最后加一点点她自己熬的辣椒油——不是牛油火锅那种猛辣,是提香的微辣。
尝了尝,这次好多了。咸香中带点微甜,辣味若有若无,像南方的春雨,不知不觉就湿了衣裳。
她满意地盛出一小碗,准备等会儿让员工都试试。
门上的风铃响了。林希抬头,透过厨房的玻璃窗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来。
是陈野。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毛衣,外面套着那件深灰色羽绒服,没拉拉链。头发好像剪短了一些,更显得五官立体。皮肤还是那种健康的小麦色,在店里的暖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林希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放下手里的碗,洗了洗手,走出厨房。
“今天怎么来了?”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陈野转过身,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路过,”他说,“顺便……想试试你上次说的新蘸料。”
这个借口找得并不高明,但林希没有拆穿。她点点头:“正好在调,过来试试。”
陈野跟着她走到柜台边。林希把那碗新调的蘸料推到他面前,又递给他一双干净的筷子。
“蘸什么?”陈野问。
林希想了想,从后厨端出一小碟白灼菜心。“先试原味。”
陈野夹起一根菜心,在蘸料里滚了一圈,送入口中。他咀嚼得很慢,眼睛微微眯起,像在品鉴什么高级料理。
“怎么样?”林希问,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陈野咽下菜心,又夹了一根,这次蘸得更多。“好吃,”他说,“咸淡正好,有花生的香,还有一点……沙茶的味道?”
“对。”林希松了口气,“加了沙茶酱。”
“很适合不习惯吃辣的人。”陈野又吃了一根,“但对我这种能吃辣的,可能少了点刺激。”
“那试试这个。”林希又推过来一碗——这是她平时自己吃的,加了更多辣椒油和花椒粉。
陈野试了,眼睛一亮。“这个好。麻和辣的比例很妙,不会抢了食材的本味,但又够劲。”
“所以你看,”林希笑了,“一桌客人,可能需要好几种蘸料。就像人一样,口味不同,偏好不同,没有一种能适合所有人。”
陈野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两碗蘸料。“就像摄影风格,”他说,“有人喜欢鲜艳的,有人喜欢暗调的,有人喜欢写实,有人喜欢抽象。没有对错,只有合适不合适。”
林希点点头。她发现和陈野说话很舒服,不需要解释太多,他总能理解她想表达的意思。
“坐吧,”她说,“今天元宵,请你吃汤圆。”
“不用了,我……”
“就当是蘸料的试吃报酬。”林希不容拒绝地说,转身去厨房盛汤圆。
陈野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这个角度能看见街景,也能看见厨房里忙碌的林希。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动作还是那么利落,盛汤圆,撒桂花,端出来时碗沿干净得没有一滴汤汁。
“尝尝,”她把碗放在他面前,“芝麻馅的。”
汤圆白白胖胖,在红糖水里浮沉,上面撒着金色的桂花。陈野舀起一个,吹了吹,小心地咬了一口。黑芝麻馅流出来,香甜浓郁。
“好吃。”他说,嘴角沾了一点馅料。
林希抽了张纸巾递给他。“你们那儿,元宵节吃什么?”
“也是汤圆。”陈野擦擦嘴,“但我奶奶会做一种特别的,叫‘头脑汤圆’。馅料里加核桃仁、青红丝,汤是用醪糟煮的,还会打蛋花。”
“听起来很复杂。”
“嗯,奶奶每年只做一次。我从小学就在旁边看,但一直没学会。”陈野的眼神有些飘远,“她去世后,就再没吃过了。”
林希心里一软。她想起自己的师傅,那些失传的手艺,那些随着人离去而消失的味道。
“我师傅有一道‘开水白菜’,”她说,“看起来清汤寡水,但汤底要吊三天。我学了整整一年,才勉强做出他七成的功力。后来他生病了,我把做好的汤端去医院,他尝了一口,说‘可以出师了’。”
“那是你最后一次做给他吃?”
“嗯。”林希搅拌着碗里的汤圆,“他走之后,我就再没做过那道菜。不是不会,是觉得……没有人配得上那么费功夫的汤了。”
陈野看着她,眼神很温柔。“但他教会了你,这就够了。就像我奶奶的‘头脑汤圆’,我虽然不会做,但记得那个味道。记忆里的味道,永远不会消失。”
林希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目光。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被完全看见了——不是火锅店老板林希,不是三十岁的女人林希,就是林希,一个也会怀念、也会脆弱、也需要被理解的普通人。
她移开视线,低头吃汤圆。甜味在舌尖化开,一直甜到心里。
“你最近在拍什么?”她换了个话题。
“‘城市的温度’系列。”陈野拿出手机,给她看照片,“这张是前天拍的,一个老人在公园里喂鸽子。这张是昨天,早餐摊的老板娘在给上学的孩子打包豆浆油条。这张是今天早上,清洁工在扫街,身后的天空刚蒙蒙亮。”
林希一张张翻看。陈野的镜头确实有温度——不是技术上的,是情感上的。他能捕捉到那些最平凡的瞬间里最动人的细节:老人喂鸽子时颤抖的手,老板娘给孩子多装了一个茶叶蛋时的笑容,清洁工抬头看天时眼里的希望。
“你真的很会‘看见’。”她说。
陈野笑了,有点不好意思。“还在学习。有时候我会在一个地方站很久,等那个瞬间。路过的人都觉得我奇怪,但我不在乎。”
“为什么要拍这些?”
陈野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想证明,在这个冷漠的城市里,还有温暖存在。就像你的火锅店,在深夜里还亮着灯,给晚归的人一点暖意。”
林希的心被轻轻撞了一下。她看着陈野,这个比她小七岁的男人,有着和她完全不同的经历,却有着相似的内核——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对抗着世界的冰冷。
“你知道吗,”她说,“我师傅说过,一家好的火锅店,应该像冬天的火炉。不是为了炫耀火焰有多旺,而是为了让靠近的人感到温暖。”
“那一家好的摄影工作室呢?”陈野问。
林希想了想:“应该像一面镜子。不是为了美化现实,而是为了让看见的人,看见真实的自己,和真实的世界。”
陈野点点头,眼睛亮亮的。“这个比喻好。我记住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元宵节的灯笼一串串亮起,红色的光晕染红了整条街。店里开始上客了,小江和其他员工也陆续到来。
“我该走了。”陈野站起身,“不耽误你做生意。”
林希也站起来。“下次来,提前说一声。我给你留位置。”
“好。”陈野背上包,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宣传片的尾款……”
“不是说好了免单吗?”林希打断他。
陈野笑了。“那我以后是不是可以常来?”
“随时欢迎。”
陈野推门出去。风铃叮当作响,他的身影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林希站在原地,看着门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她看见自己在笑,很浅,但真实。
小江凑过来:“林姐,摄影师走了?”
“嗯。”
“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小江小声说,“每次来都只找你说话,还拍了那么多照片。”
林希瞪了她一眼:“别瞎说。干活去。”
小江吐吐舌头跑了。
林希走到柜台后,看着那两碗蘸料——一碗微辣,一碗重辣。就像她和陈野,一个成熟冷静,一个热烈直接。就像南方和北方,一个温润细腻,一个粗犷豪放。
但谁说不能融合呢?
就像火锅,各种食材在一起煮,互相影响,互相成全,最后煮出一锅谁都离不开的、独一无二的味道。
林希收起蘸料碗,开始准备晚上的营业。她的动作很轻快,嘴里不自觉地哼着歌。
窗外的灯笼一串串亮着,像一条温暖的河,流向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而在那条河的某个拐角处,陈野正在往回走。他的脚步很轻,心情很好,像卸下了什么重担,又像装进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想起林希说“随时欢迎”时的表情,眼睛弯弯的,嘴角上扬,整个人在灯光下柔软得像一团刚出锅的糯米团子。
黑皮小狗找到了愿意收留他的人。
这感觉,真好。
就像在漫长的风雪归途后,终于看见了一盏灯。
一盏只为他亮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