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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午夜烟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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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希锁好店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她站在人行道上,呼出的气息在路灯下凝成白雾。雪还在下,细密的,几乎无声,只有抬头看时,才能看见无数白色的点在光晕中旋转飘落。街道空了,偶有车辆驶过,轮胎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发出咝咝的声响。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信息:“希希,新年快乐。店里忙完了吗?”
林希简短回复:“忙完了,妈新年快乐。”
没有多余的话。母女之间的对话总是这样,简洁,克制,像隔着什么透明的屏障。她收起手机,双手插进大衣口袋,朝家的方向走去。
家离火锅店不远,穿过两条街就是。那是个老小区,九十年代建的,楼体灰扑扑的,但院子里种满了桂花树。夏天时香气能飘到三楼她的窗户,秋天则落满金黄的小花。
林希踩在积雪上,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南方的雪总是这样,湿漉漉的,一踩就化,不像北方那种干燥的、能堆积起来的雪。她想起陈野肩上未化的雪花——他家乡的雪,应该很不一样吧。
走过第一个街口时,她看见了陈野。
他站在公交站台下,摄影包放在脚边,正在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蓝莹莹的,显得脸色有些苍白。站台上没有别人,末班车已经在一个小时前结束了,下一班要到明早六点。
林希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应该直接走过去,假装没看见。深夜,孤男寡女,本就该保持距离。更何况他们才认识几个小时,除了火锅和摄影,几乎一无所知。
但她看见陈野抬起头,望向空荡荡的街道,眼神里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不是焦急,不是烦躁,而是一种平静的等待。那种知道等待可能没有结果,但还是愿意等的平静。
“在等车?”林希走到站台边,开口问道。
陈野转过头,看见是她,微微一愣。“嗯,”他说,“不过好像没有车了。”
“末班车十一点就结束了。”林希说,“除夕夜司机也要回家。”
陈野点点头,没有太多意外的表情。“那我走回去。”
“你住哪儿?”
“大学城那边。”陈野指了指西边,“大概五公里。”
五公里,在这样的雪夜里走回去,至少要一个多小时。林希看了眼时间,零点二十分。
“我住附近,”她说,“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先去我那儿坐坐,等雪小一点再走。”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惊讶。这太不像她会做的事。但也许是因为除夕夜,也许是因为刚才那顿火锅,也许是因为陈野站在空荡荡的站台下的身影,让她想起了多年前某个同样无家可归的夜晚。
陈野看着她,眼神里有审视,有犹豫,最后是接受。“会不会太麻烦?”
“不麻烦。”林希转身,“跟我来吧。”
两人并肩走在积雪的街道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交替变幻。雪落在肩头,落在头发上,林希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很大,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你经常这样收留陌生人吗?”陈野问。
“第一次。”林希老实说,“你呢?经常这样跟陌生人回家吗?”
陈野笑了。“也是第一次。”
小区的大门关着,林希刷了门禁卡。铁门吱呀一声打开,又缓缓合上。院子里有孩子在玩剩下的烟花棒,细小的火花在黑暗中划出短暂的轨迹,很快熄灭。
“几楼?”陈野问。
“三楼。”
楼梯间很安静,感应灯随着脚步声亮起,又在他们走过后熄灭。林希住在三楼的尽头,门牌号是302。她掏出钥匙开门时,能感觉到陈野站在身后半步的距离,保持着礼貌的间距。
门开了,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流泻出来。
林希的家不大,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一张沙发,一张小茶几,一个书柜。书柜里一半是烹饪书,一半是小说。墙上挂着一幅字,是师傅写的:“人间有味”。
“进来吧,”林希说,“不用脱鞋。”
陈野走进来,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他在书柜前停留了几秒,看见那些烹饪书的书名:《川菜精髓》、《火锅的百年变迁》、《香料密码》……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那幅字上。
“人间有味,”他念出来,“很好的四个字。”
“师傅写的。”林希挂好大衣,“他说,做厨师最重要的不是手艺,是明白‘味’字的分量。”
陈野点点头,把摄影包小心地放在墙角。“我能看看吗?”他指向书柜。
“请便。”
陈野抽出一本《火锅的百年变迁》,翻开。书页已经有些泛黄了,边缘有翻阅的痕迹。里面有很多笔记,用蓝色的圆珠笔写的,字迹工整。
“你的笔记?”他问。
“嗯。”林希正在厨房烧水,“刚开始学的时候,师傅讲的每一句话都想记下来。”
陈野继续翻看。笔记很详细,从选材到熬制,从火候到调味,甚至还有师傅随口说的那些“玄学”——比如“熬汤时要心静,汤才能清”,“炒料时要想着吃的人,料才能香”。
他抬起头,看向厨房里的林希。她背对着他,正在往茶壶里放茶叶。围裙已经解下了,穿着简单的灰色毛衣和黑色长裤,身材纤细,但站姿挺拔,像一株在风雪中也不弯腰的竹子。
“你师傅是个哲学家。”陈野说。
林希笑了,端着茶壶走过来。“他自己不承认。他说他就是个做饭的,只不过做得久了,悟出点道理。”
茶几上已经摆好了两个茶杯。林希倒茶,热气袅袅升起。“普洱,可以解腻。”
陈野接过茶杯,双手捧着。茶很烫,但那种温度透过瓷壁传到掌心,很舒服。他环顾四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充满了生活的痕迹,但又保持着某种克制的秩序。就像林希这个人——温暖,但有边界。
“你一个人住?”他问。
“嗯。”林希在沙发另一端坐下,“习惯了。”
窗外忽然传来更大的烟花声。两人同时转头看去,远处的夜空被照亮,金色的、红色的、绿色的光团炸开,又缓缓坠落。隔着玻璃,声音有些闷,像另一个世界的庆典。
“你们那儿,除夕怎么过?”林希问。
陈野沉默了一会儿,视线停留在窗外那些转瞬即逝的光芒上。
“小时候,”他慢慢地说,“家里人会聚在一起。我父亲那边的亲戚多,一大家子二十几口人,挤在我奶奶的院子里。男人在外面放鞭炮,女人在厨房忙活,孩子到处跑。”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林希听出了一丝怀念。
“后来呢?”
“后来……”陈野喝了口茶,“后来父母离婚,各自再婚。除夕就分开了。有时候去父亲那儿,有时候去母亲那儿。但无论去哪儿,都觉得自己是客人。”
这话说得很轻,但林希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她想起自己十八岁离开家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觉得自己像个客人,或者说,像个多余的行李。
“所以你就考来了南方。”她说。
“嗯。”陈野看向她,“填志愿那天,我打开地图,找到离家乡最远的城市,然后选了这里。”
“后悔吗?”
“不后悔。”陈野的回答很肯定,“只是有时候会想,两千公里,是不是还不够远。”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的烟花声,和暖气片里水流循环的细微声响。茶在杯中慢慢冷却,但谁都没有喝。
林希想起自己的十八岁。不是离家两千公里,而是站在人生的岔路口,选择了师傅那条少有人走的路。父母不理解,朋友觉得可惜,只有师傅说:“想好了就跟我走,但这条路不好走。”
“我十八岁辍学,”她忽然说,“跟我师傅学厨。”
陈野转过头,看着她。
“所有人都反对。”林希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划过,“说我成绩不错,应该上大学。说女孩子学厨太辛苦。说我是一时冲动。”
“那你为什么坚持?”
“因为……”林希想了想,“因为只有在厨房里,我才觉得自己是完整的。切菜的时候,炒料的时候,熬汤的时候,我的脑子是空的,但心是满的。”
陈野点点头,像是完全理解。“摄影对我来说也是这样。透过镜头看世界时,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都消失了,只剩下构图、光线、瞬间。”
两人对视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似的东西——那是一种找到了安身之处的确认,也是一种为这安身之处付出的代价。
窗外的烟花达到高潮。一大片连续的光亮炸开,把整个房间都映得忽明忽暗。陈野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
“能开窗吗?”他问。
林希点点头。
陈野推开窗户,寒冷的空气瞬间涌进来,带着硫磺和火药的味道。但随之而来的,还有更清晰的烟花声——砰砰砰,像遥远的心跳。
他举起手机,对着夜空拍了几张,又放下。
“还是拍不好。”他说。
“有些东西就是拍不好的。”林希也走到窗边,站在他身旁半步的距离,“只能经历。”
他们并肩站在窗前,看着夜空中的光一次次亮起又熄灭。雪花从敞开的窗户飘进来,落在窗台上,瞬间融化。
“新年愿望是什么?”林希问。
陈野想了想。“希望能拍出真正的好照片。不是技术上完美,而是……有温度的照片。”
“你呢?”
林希望向远处火锅店的方向,虽然从这里看不见。“希望‘归途’能再开十年。希望来吃火锅的人,都能找到自己的归途。”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尴尬,而是一种舒适的、不需要填满的安静。
烟花渐渐稀疏了。最盛大的时刻已经过去,只剩下零星的、倔强的闪光,像盛宴结束后不肯离去的客人。
陈野关上窗户,房间重新暖和起来。他看了眼时间,一点十分。
“我该走了。”他说。
“雪还没停。”
“没关系。”陈野走向墙角,背起摄影包,“走一走也挺好。”
林希没有强留。她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穿上羽绒服,拉好拉链。
“谢谢你的茶,”陈野说,“还有……今晚的一切。”
“路上小心。”林希说,“到了发个信息。”
陈野点点头,走出门。在楼梯口,他回过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
林希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房间里还残留着普洱的香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属于这个空间的气息——也许是雪的味道,也许是远方风沙的味道。
她走到窗边,看见陈野走出单元门,走进飘雪的夜色中。他的身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野发来的信息:“到了告诉你。”
林希回复:“好。”
她收起手机,开始收拾茶杯。洗杯子的时候,她看见其中一个杯沿上有一个很浅的唇印——是陈野用过的那个杯子。她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打开水龙头,让水流把一切都冲走。
但有些东西,她知道,是冲不走的。
比如那个站在空荡荡公交站台下的身影。比如他说“两千公里,是不是还不够远”时的眼神。比如他们并肩看烟花时,那种奇妙的、不需要言说的共鸣。
林希擦干手,走到书柜前,抽出那本《火锅的百年变迁》。翻到某一页,里面夹着一张照片——她和师傅的合影,拍摄于火锅店开业那天。师傅笑着,手搭在她肩上,眼睛里满是骄傲。
她轻轻抚摸照片,然后合上书。
窗外,雪终于小了。偶尔还有一两朵雪花飘过,像迟到的祝福。
新年的第一个夜晚,就这样过去了。带着火锅的余温,普洱的余香,和一个陌生人的足迹。
林希关掉客厅的灯,走进卧室。躺在床上时,她忽然想:陈野走到哪里了?大学城那五公里的路,在雪夜里走起来,应该很漫长吧。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没有去看。只是闭上眼睛,让这个夜晚的每一个瞬间,在记忆里慢慢沉淀,像火锅底料在时间里慢慢醇厚。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陈野正在雪中行走。摄影包在肩上晃动,发出规律的声响。他走过空无一人的街道,走过已经打烊的商铺,走过还在闪烁的圣诞灯饰——过了这么久还没拆下来。
在一个红绿灯路口,他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夜空。
雪已经几乎停了,云层散开,露出几颗稀疏的星。远处还有最后的烟花,孤单地升起,孤单地绽放。
他掏出手机,点开相册,翻到今晚拍的那些照片。火锅沸腾的蒸汽,林希低头涮菜时的侧脸,墙上的老照片,还有那张合照。
他的手指在合照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关掉屏幕。
绿灯亮了。他继续向前走,脚步在积雪上留下深深的印记。那些印记很快会被新雪覆盖,或者被明天的阳光融化。
但有些印记,他知道,会留在别的地方。
在记忆里。在镜头里。在一锅沸腾的红汤里。
在两千公里外,一个陌生人温暖的客厅里。
他继续走着,走向五公里外的住处,走向新的一年,走向那些还未发生的故事。
而故事,正如火锅底料,需要时间,需要火候,需要所有偶然与必然的食材,才能煮出属于自己的滋味。
今夜只是开始。
锅才刚刚架起,火才刚刚点燃。
汤,还在等待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