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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初七的再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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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七,人日。
按南方习俗,这天要吃七样菜,讨个吉祥。林希一大早就去市场,挑了芹菜(勤快)、蒜(会算)、葱(聪明)、韭菜(长久)、鱼(有余)、肉(富足),还有一样她自添的豆腐——师傅说过,做人要像豆腐,外柔内刚,清白坦荡。
回到店里时还不到八点。街道刚苏醒,早点摊冒着热气,环卫工人在扫昨夜的红纸屑。林希把菜一样样摆好,开始准备汤底——今天要熬一锅特别的“七星汤”,用七种骨头吊足七个小时,取“七星高照”的寓意。
小江来上班时,汤已经在锅里咕嘟了三个小时。“哇,好香!”她凑到锅边深吸一口气,“林姐,今天有喜事?”
“人日,讨个彩头。”林希正在切豆腐,刀工稳而快,每一块都方正均匀,“去把灯笼再擦擦,初七也要亮亮堂堂的。”
“好嘞。”小江哼着歌去了。
林希继续手上的活。芹菜切段,蒜拍松,葱打结,韭菜理齐,鱼肉片薄,肉切丝。每一样都要在恰当的时候下锅,早一分太生,晚一分太老。就像人生,时机很重要。
上午十点,汤的香气已经浓郁到飘出店外。有熟客探头进来:“林老板,今天什么好日子?香得我走不动道了。”
“人日,来碗七星汤?”林希笑着招呼。
“必须来一碗!”
陆续有客人上门,大多是附近的街坊。林希一一招呼,盛汤,闲话家常。这是她开店八年来最享受的时刻——不是做多大的生意,而是成为这条街的一部分,成为一些人生活里的固定风景。
下午两点,客人少了些。林希刚想歇口气,风铃响了。
她抬头,看见陈野站在门口,肩上背着那个熟悉的黑色摄影包,手里还提着一个纸袋。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夹克,衬得肤色更显健康。头发好像长长了些,有几缕垂在额前,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
“林老板。”他点点头,还是那个称呼,但语气比之前熟稔了些。
“今天怎么来了?”林希从柜台后走出来,“不是说初八才要补镜头?”
“路过,”陈野把纸袋放在最近的桌子上,“顺便……给你带了这个。”
林希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本摄影集。《北方的风》,作者署名陈野。深灰色的封面,烫银的字,质感很好。
“你出的书?”她惊讶地翻开。
“不算正式出版,是自己印的。”陈野有些不好意思,“学校的毕业作品,印了几本留念。昨天整理东西翻出来的,想着……你可能会感兴趣。”
林希一页页翻看。照片全是西北——戈壁的日出,沙漠的驼队,雪原上的孤树,窑洞前的老人。构图大气,色调苍凉,每一张都像一首无声的诗。
“拍得真好。”她由衷地说。
陈野的眼睛亮了一下。“你喜欢哪张?”
林希翻到某一页。那是一张傍晚的照片,夕阳把整个戈壁染成金色,一个牧羊人赶着羊群回家,长长的影子拖在地上,像时间的刻度。
“这张。”她说,“有回家的感觉。”
陈野凑过来看,肩膀几乎碰到她的。“这张是在我奶奶家附近拍的。那个牧羊人是我远房表叔,每年都能看见他赶羊,春夏秋冬,风雨无阻。”
“他一直住在那里?”
“嗯,三代人都没离开过那片戈壁。”陈野的声音很轻,“有时候我会想,像他那样,一辈子守着一个地方,是什么感觉。”
林希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目光。离得这么近,她能看清他眼睛里细小的血丝,可能是熬夜修图留下的。也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被装在里面。
“你不是守着一个地方吗?”她轻声说,“用镜头。”
陈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得对。我守着瞬间,你守着味道。我们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对抗时间。”
这个说法让林希心头一动。她合上摄影集,小心地放回纸袋。“谢谢,我会好好看的。”
“你喜欢就好。”陈野挠挠头,那个动作让他看起来特别像只大型犬,“对了,补镜头的事……现在方便吗?拍几张后厨备料的画面,宣传片里可以穿插用。”
“现在?”林希看了看时间,“汤还要再熬两小时,现在拍可能不够完美。”
“不完美的画面才真实。”陈野已经拿出相机,“可以吗?”
林希想了想,点点头。“那你等我一下,我换个衣服。”
她平时在后厨会穿深色的工作服,耐脏,但不上镜。今天既然要拍,她挑了件米白色的厨师服——师傅留下的,领口绣着一个小小的“林”字,针脚细密,是师娘的手艺。
换好衣服出来,陈野已经在调设备了。看见她,他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很好看。”他说。
“工作服而已。”林希转身走向后厨,“来吧。”
后厨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灶台擦得锃亮,刀具按大小排列,调料罐贴着标签。林希系上围裙,开始处理剩下的食材。
陈野的镜头跟随着她。拍她洗菜时水珠溅起的光,拍她切菜时手腕的弧度,拍她尝汤时微微蹙起的眉头。他很少说话,只是偶尔调整角度,或者轻声说“就这样,别动”。
林希一开始有些不自在——被人这样近距离地拍摄,就像被解剖一样。但渐渐地,她习惯了镜头的存在,甚至忘记了陈野在那里。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专注地看着锅,看着刀,看着手里的食材。
这是她最放松的状态。不用想年龄,不用想过去,不用想未来,只需要想眼前的这一刀,这一勺,这一锅汤。
不知过了多久,陈野放下相机。
“好了?”林希问。
“嗯。”陈野查看刚才拍的照片,“很自然,比摆拍好多了。”
林希擦了擦手,走过去看。屏幕里,她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忙碌,头发被热气熏得微湿,脸颊泛着红晕。不是精心打扮的美,而是劳作的美,真实的美。
“我看起来……”她顿了顿,“像个厨子。”
“你就是厨子。”陈野看着她,“一个很好的厨子。”
这话说得很认真,没有任何修饰或恭维。林希的心轻轻一颤。
“汤好了,”她转身去看锅,“要尝尝吗?”
“求之不得。”
林希盛了两小碗汤,撒上葱花和香菜。汤色奶白,热气袅袅,七种食材在里面若隐若现,像星辰在银河里沉浮。
陈野接过碗,小心地抿了一口。然后他的眼睛睁大了。
“怎么样?”林希问。
“好喝。”他又喝了一大口,“说不出的好喝。每一种味道都在,但又融合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这就是‘和’。”林希也端起碗,“师傅说,中国菜的最高境界不是‘突出’,是‘和谐’。让各种味道在一起,谁也不抢戏,谁也不缺席。”
陈野若有所思。“就像好的照片,各种元素要平衡,不能某一部分太跳脱。”
“对。”林希笑了,“看来我们又在说同一件事。”
两人坐在后厨的小板凳上,慢慢喝汤。窗外是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瓷砖地上投出金色的方块。灶台上的锅还在微微沸腾,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像这个空间的心跳。
“你过年回西北了吗?”林希忽然问。
陈野摇摇头。“没回去。在这里过的。”
“一个人?”
“嗯。”陈野用勺子搅着碗里的汤,“除夕在你那儿,初一在修图,初二初三在图书馆查资料,初四初五在拍‘城市的温度’。”
听起来很充实,但林希听出了里面的孤单。就像她,每个春节都在店里过,说是守店,其实也是在逃避——逃避回那个已经不属于她的家,逃避面对父母眼中“三十岁还没成家”的担忧。
“我也没有。”她说,“父母叫了我几次,我说店里忙,走不开。”
陈野看向她:“你不想家吗?”
“想。”林希坦诚,“但不是想那个物理意义上的家,是想……那种有人等的感觉。师傅在的时候,每年除夕我们都会一起守岁。他会做一桌菜,我们会喝一点酒,他会讲他年轻时走南闯北的故事。”
她的声音低下去:“他走之后,我就一个人了。”
陈野没有说话,只是把碗放在灶台上,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只是一个触碰,很快又收回去。
但那个触碰的温度,留在了林希的皮肤上。
“现在不是一个人了。”陈野说,声音很轻,“你有这家店,有员工,有熟客。还有……”
他停住了,没有说完。
“还有什么?”林希问。
陈野移开视线,看向窗外。“还有我这个偶尔来蹭饭的摄影师。”
林希笑了,心里那点伤感被冲淡了。“对,还有你。”
两人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喝完碗里的汤。阳光在他们之间移动,从陈野的肩膀移到林希的膝盖,像时间的指针,温柔地划过。
“我该走了。”陈野站起身,“还要去图书馆还书。”
“好。”林希也站起来,“摄影集……谢谢。”
“不客气。”陈野收拾好器材,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初八我什么时候来方便?”
“下午吧,三点以后客人少。”
“好。”陈野推开门,风铃响起,“初八见。”
“初八见。”
门关上了。林希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门。然后她转身,开始收拾碗筷。动作很慢,像在回味什么。
小江从前厅探进头来:“林姐,摄影师走了?”
“嗯。”
“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小江眨眨眼,“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
林希瞪了她一眼:“干活去。”
但她的脸有点热。她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让冷水冲过手腕。水流很凉,但手腕上刚才被陈野碰过的地方,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
就像某种印记。
就像某种开始。
林希关掉水,擦干手,走回灶台前。锅里的汤还在咕嘟,香气弥漫了整个后厨。她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味道正好。
不咸不淡,不浓不淡,就像今天这个下午——不特别,但值得记住。
就像陈野说的: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她有人等,也有人来。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