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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镜头下的温度 ...


  •   火锅在两人之间持续沸腾,像一个小小的、永不疲倦的心脏。

      陈野放下茶杯,目光重新投向那锅红汤。他在观察,不是食客的观察,而是摄影师的观察——看光线如何穿透升腾的蒸汽,看红油表面如何反射暖黄色的灯光,看那些香料如何在翻滚中若隐若现。

      “我能再拍几张吗?”他忽然问。

      林希有些意外:“还没拍够?”

      “刚才拍的是工作,”陈野已经站起身,从包里取出那台较小的手持相机,“现在想拍点别的。”

      “拍什么?”

      “温度。”他说。

      这个词让林希微微一愣。她看着陈野调整相机参数,看着他重新在火锅对面坐下,看着他透过镜头观察这个世界——那个她每天都见、熟悉到几乎麻木的世界。

      “温度怎么拍?”她好奇地问。

      “用光线,用蒸汽,用颜色。”陈野的声音隔着镜头传来,有些模糊,“还有……用吃火锅的人的表情。”

      他举起相机,对准了林希。

      林希下意识地想要躲闪,但陈野已经按下了快门。咔嚓声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像某种宣告。

      “别动,”他说,“继续吃,就当我不在。”

      这怎么可能。林希想。一个举着相机的陌生人坐在对面,怎么可能当他不存在。但她还是低下头,夹起一片藕片,在清汤锅里涮了涮——她吃不了太辣,通常会在红汤旁放一小锅清汤。

      藕片在沸水中变得透明,边缘微微卷起。她用漏勺捞起,放在蘸料碟里晾凉。

      陈野的镜头追随着这个动作。他捕捉她手指捏住筷子的力度,手腕翻转的弧度,睫毛垂下时在脸颊投下的阴影。他看见她鼻尖上细密的汗珠——店里暖气很足,加上火锅的热气,温度已经上升到让人微微出汗的程度。

      “你经常这样拍人吗?”林希问,眼睛没有抬起。

      “不经常。”陈野说,“人物是最难拍的。风景不会躲,静物不会动,但人会。人知道自己被拍,就会戴上各种面具。”

      “那你怎么让人摘下面具?”

      “等待。”陈野又按了几次快门,“等到他们忘记镜头的存在,或者等到他们累得戴不动面具的时候。”

      林希抬起头,正对上他的镜头。这一次她没有躲闪,而是迎着他的目光,透过那个小小的黑色圆孔,看向镜头后面的人。

      她看见陈野右眼眼角有一颗很小的痣,在皱眉时会变得明显。看见他左边眉毛中间断了一小截,可能是旧伤留下的痕迹。看见他盯着取景器时,下唇会不自觉地微微抿紧。

      “你现在就在等我摘下面具?”她问。

      陈野放下相机,很轻地笑了。“你已经摘了,”他说,“从你端出那锅汤开始。”

      这个回答让林希不知该如何接话。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温凉的普洱,让那醇厚的苦涩在舌尖蔓延。

      陈野重新举起相机,这次对准了她的手。

      “你的手,”他在快门声中说话,“有很多故事。”

      林希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这不是一双年轻女孩的手。指节略粗,掌心有薄茧,虎口处有一道已经淡化的刀伤,是初学切菜时留下的。最显眼的是右手手腕上那道烫伤疤痕,像一朵畸形的花,开在白皙的皮肤上。

      “厨师的手都这样。”她说。

      “不完全是。”陈野放下相机,认真地看着她,“伤疤的位置很特别。通常烫伤会在手背或手指,但你的在手腕内侧。”

      林希下意识地用左手盖住那道疤。这个动作几乎是本能的,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陈野注意到了,但没有追问。他转而夹起一片毛肚,在红汤里七上八下地涮了十五秒,然后整个放进嘴里。他的脸瞬间红了——从脖子红到额头,眼睛迅速蒙上一层水汽。

      林希忍不住笑了:“很辣?”

      陈野说不出话,只能猛点头,抓起茶杯一口气喝光。茶水太烫,他又被呛到,咳得惊天动地。

      林希笑着起身,从柜台下拿出一瓶冰镇的豆奶。“喝这个,”她拧开瓶盖递过去,“解辣。”

      陈野接过来,灌了一大口,终于缓过气来。“这辣……太有攻击性了。”他喘着气说。

      “所以需要尊重。”林希坐回座位,“在川渝,吃辣是一种修行。要从微辣开始,慢慢升级,让身体适应。你一来就挑战最辣的锅底,就像不会游泳的人直接跳进深海。”

      “有道理。”陈野看着那锅依然翻滚的红汤,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在西北,我们的辣是干辣,像沙尘暴,来得快去得也快。这里的辣……是湿热,黏在身上,久久不散。”

      这个比喻让林希眼睛一亮。“很形象,”她说,“所以西北菜多用干辣椒,川菜多用油辣椒。”

      陈野又喝了一口豆奶,这次小心地涮了一片牛肉,只敢在红汤里停留三秒。“你学了多久?”他问,“做火锅。”

      “从十八岁开始。”林希说,“到现在,十二年。”

      “一直跟着同一个师傅?”

      “嗯。”林希的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划过,“师傅是重庆人,年轻时走南闯北,最后在这座城市定居。他说这里的水质适合熬火锅底料——不太硬,不太软,刚好能吊出香料的滋味。”

      陈野认真地听着,像在听什么重要的讲座。“所以你二十二岁就开店了?”

      “二十四。”林希纠正,“跟了师傅六年,他说我可以出师了。但开店的钱不够,又攒了两年。”

      “不容易。”

      “做什么容易呢?”林希微笑,“你不也是吗?二十三岁,能在南方接拍摄项目,应该也不容易。”

      陈野没有立刻回答。他夹起一块冻豆腐,看着那白色的方块在红汤里慢慢吸满汤汁,膨胀,变软,最后沉下去。

      “我学摄影是意外。”他终于说,“高考填志愿时,随便选的。没想到真的录取了,更没想到会喜欢上。”

      “为什么是意外?”

      陈野沉默了几秒。“那时候,”他慢慢地说,“只想填一个离家最远的学校。专业是什么,不重要。”

      这句话里的信息量很大,但陈野没有展开。林希也没有追问,只是为他续上豆奶。

      窗外的鞭炮声密集起来。快零点了,这座城市正在用声音迎接新年。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透过挂着水汽的玻璃窗,变成模糊的彩色光斑。

      陈野忽然举起相机,对准窗外。但他没有按下快门,只是透过取景器看了一会儿,又放下了。

      “不拍吗?”林希问。

      “拍不到。”他说,“隔着玻璃,又有蒸汽,拍出来都是模糊的光晕。有些东西……可能只适合用眼睛记住。”

      这句话说得很轻,几乎被锅里的沸腾声掩盖。但林希听见了,她看着陈野侧脸被窗外烟火映亮的轮廓,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苍凉。

      对,就是苍凉。不是沧桑,沧桑需要经历足够多的时间。苍凉是另一种东西——是你明明还在青春里,却已经看见了远方的荒原。

      “你多大了?”她脱口而出,然后立刻后悔。太冒昧了。

      但陈野没有在意。“二十三,”他说,“上个月刚过的生日。”

      “那我们应该……”林希顿了顿,“我三十了。”

      她说出这个数字时,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在坦白什么,又好像在划定什么界限。

      陈野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有任何林希预想的惊讶或评价。“三十岁,”他只是重复了一遍,“开一家这样的店,很厉害。”

      “厉害吗?”

      “嗯。”陈野很认真地说,“我二十三岁,还经常不知道明天该做什么。你已经有了自己的店,自己的事业,知道自己每天醒来要为什么而忙。”

      林希想告诉他,有时候知道得太清楚,也是一种疲惫。但她没说出口,只是笑笑,把话题转回火锅。

      “试试这个,”她夹起一片黄喉,“只能涮十秒,多一秒就老了。”

      陈野照做。黄喉脆嫩,在齿间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他仔细品味着那独特的口感,眼睛微微眯起。

      “怎么样?”林希问。

      “很特别。”陈野说,“在西北,我们不吃这个。”

      “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食物密码。”林希说,“就像语言,像口音,像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生活习惯。食物是最容易辨认的故乡印记。”

      陈野点点头,又涮了一片。这次他蘸了林希为他特调的那份蘸料——芝麻酱、花生碎、少许蒜泥和香菜。北方口味,她猜他可能会喜欢。

      果然,陈野的眼睛亮了。“这个好吃,”他说,“芝麻酱的香平衡了辣,又不会盖住食材的本味。”

      “是我师傅教的。”林希说,“他说,好的蘸料不是主角,是配角。要衬托食材,而不是抢戏。”

      “很有哲理。”陈野若有所思,“摄影也是。好的照片里,技术应该是隐形的,让观者直接看见内容,而不是炫技。”

      两人之间忽然有了一种奇妙的共鸣。虽然领域不同,但对“度”的把握,对“衬托”的理解,似乎有相通之处。

      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五十分。

      陈野看了一眼时间,忽然说:“我能拍一张合照吗?”

      林希愣住了:“合照?我们俩?”

      “嗯。”陈野已经站起身,在寻找合适的机位,“算是……纪念这顿特别的年夜饭。”

      他找到位置,在三脚架上架好相机,设置定时。然后走回桌边,站在林希身旁。

      “要……怎么站?”林希忽然有些紧张。她已经很久没有拍照了,尤其是这种非工作性质的。

      “自然就好。”陈野说,“看镜头,或者看火锅,都可以。”

      林希选择了看火锅。她低下头,假装在涮一片青菜。陈野则看向镜头,但余光瞥见了她微红的耳尖。

      相机发出滴滴的提示音,然后快门自动按下。咔嚓。

      陈野走过去查看照片。屏幕里,暖黄的灯光笼罩着整个画面。火锅在中央沸腾,热气袅袅上升。林希微微低头,侧脸的线条柔和,睫毛在脸上投下扇形的阴影。他自己站在一旁,身形挺拔,眼神里有种难得的松弛。

      最妙的是,窗外恰好有烟花绽放,模糊的光斑成为背景,像梦境里的点缀。

      “很好。”他说,把屏幕转向林希。

      林希看着照片里的自己,有些陌生。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自己了——不是镜子里的匆匆一瞥,而是被定格在某个瞬间,带着某种情绪,某种氛围。

      “发给我吧。”她说,然后意识到这像是某种索取,又补充道,“如果你方便的话。”

      “当然。”陈野操作着相机,“有微信吗?我传给你。”

      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陈野的头像是一张戈壁滩的照片,荒凉,辽阔,地平线处有微弱的光。林希的头像很简单,就是火锅店的招牌。

      照片传过来了。林希点开,放大,看了很久。

      “你拍得很好。”她最终说。

      “是你和火锅本身就好。”陈野说,“我只是按了快门。”

      墙上的钟开始敲响。当当当……整整十二下。每一声都沉甸甸的,像时间的脚步踏在心上。

      新年到了。

      陈野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屏幕,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按熄了屏幕,放回口袋。

      林希的手机也响了几声——是员工们的祝福短信,还有几个老顾客发来的新年问候。她一一回复,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回复完最后一条,她抬起头,发现陈野正看着窗外。

      他的侧脸在忽明忽暗的烟火光亮中,像一尊沉默的雕塑。有那么一瞬间,林希觉得他仿佛不存在于这个温暖的、充满食物香气的空间,而是站在两千公里外的风雪里,独自一人。

      “新年快乐。”她轻声说。

      陈野回过头,那层疏离的薄膜似乎薄了一些。“新年快乐,”他说,“林老板。”

      “叫我林希就好。”

      “林希。”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名字的音节,“很美的名字。像早晨的树林,有光从缝隙里透进来。”

      这个解释让林希心头一动。从来没有人这样解读过她的名字。

      “陈野呢?”她问,“你的名字有什么含义?”

      “字面意思。”陈野笑了笑,“陈旧的荒野。我父亲取的,他说男人就该像荒野,耐得住寂寞,经得起风霜。”

      “那你做到了吗?”

      陈野沉默了。锅里的汤已经煮得有些浓稠了,他关掉了火。咕嘟声渐渐平息,店里忽然变得很安静,只有远处依稀的鞭炮声还在提醒着,这是一个特别的夜晚。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有时候我觉得我只是一片被风吹起的沙,不知道会落在哪里。”

      林希看着这个比她小七岁的男人,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她想说些什么,安慰,或者鼓励,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些路,只能自己走。有些答案,只能自己找。

      “还要加点什么吗?”她问,指向桌上还剩不少的食材。

      陈野摇摇头:“吃饱了。很丰盛,谢谢。”

      他开始收拾自己的器材,动作有条不紊。林希也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两人在小小的空间里移动,偶尔肩膀擦过,又迅速分开。

      “拍摄的宣传片,”陈野在装最后一个镜头时说,“我三天内会出初版。发给你看,需要修改的地方告诉我。”

      “好。”林希擦着桌子,“费用我明天转给你。”

      “不急。”陈野拉上摄影包的拉链,背在肩上,穿上羽绒服。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却没有立刻推开。转过身,看着林希。

      “谢谢你,”他说,“今晚的火锅。”

      “谢谢你拍的照。”林希说。

      两人对视了几秒。门外是寒冷的、飘雪的除夕夜,门内是温暖的、残留着食物香气的空间。他们站在门槛的两侧,像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

      “走了。”陈野最终说,推开了门。

      寒风涌进来,带走了他留下的最后一点温度。风铃叮当作响,门缓缓关上。

      林希站在原地,看着玻璃门上逐渐凝结的水汽,模糊了外面世界的轮廓。她走到窗边,看见陈野的身影在路灯下渐行渐远,肩上的摄影包显得很沉,脚步却很稳。

      最后,他拐过街角,消失了。

      店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钟还在走动,嘀嗒,嘀嗒。

      林希回到桌边,看着那锅已经冷却的红汤。油在表面凝固,形成一层暗红色的膜。她拿起手机,又点开那张合照,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收拾。倒掉锅底,洗净铜锅,擦净桌子,拖地。每一个动作都熟练得像本能,不需要思考。十二年来,她重复了无数次这样的动作。

      但今晚有些不同。

      当她关掉最后一盏灯,站在黑暗的店里,她忽然想起了陈野说的那句话:

      “有些东西……可能只适合用眼睛记住。”

      窗外的雪还在下。南方的雪留不住,落在温热的地面上,瞬间就化了。

      但有些瞬间,林希想,也许可以留在记忆里,像底片一样,在时间的暗房中慢慢显影。

      她锁上门,挂上“打烊”的牌子。

      转身离开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火锅店在夜色中静默,招牌的灯已经熄灭,但暖黄色的记忆,还在那扇玻璃门后,微微发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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