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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除夕夜的陌生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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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冬天,湿冷是慢慢渗进骨头里的。
不像西北的冷,是刀子似的风直接刮在脸上,这里的冷是悄无声息的,像无数细小的藤蔓顺着裤管爬上来,缠住脚踝,再一寸寸向上蔓延。天色从午后就开始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城市的天际线,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那潮湿的重量。
林希站在火锅店二楼的窗边,指尖在玻璃上划过一道水痕。
窗外,街道两侧的榕树挂着红色灯笼,在薄暮中透出朦胧的光晕。已经是除夕了,这座城市正在缓缓褪去白日的喧嚣,准备迎接夜晚的团聚时刻。大部分店铺早早打了烊,只有她的“归途火锅”还亮着暖黄色的灯,像寒夜里一颗固执的、不肯熄灭的星。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袖口微微挽起,露出纤细的手腕。围裙系在腰间,上面溅着几点红油,像不经意绽放的梅花。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厨房里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
那是牛油锅底在铜锅里沸腾的声响,低沉而持续,像某种古老的心跳。混合着几十种香料的气息从门缝里钻出来——花椒的麻、辣椒的烈、牛油的醇厚,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草药香,它们在空气中交织缠绕,织成一张温暖的网。
林希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气味她已经闻了十二年。从十八岁那年跟着师傅学艺开始,这锅底的味道就渗透进她生命的每一个缝隙。师傅常说,火锅底料是有灵魂的,你倾注了什么心情,锅里就会煮出什么滋味。
“林姐,摄影师说快到了。”学徒小江从楼梯口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擦了一半的玻璃杯。
“知道了。”林希转身,目光扫过已经布置好的店面。
大厅里,八张桌子错落摆放,每张都铺着靛蓝色的蜡染桌布。铜锅擦得锃亮,反射着顶灯的光。墙角那棵石榴树是师傅留下的,冬天里叶子落尽了,枝干却依然虬劲有力。墙上挂着老照片——师傅年轻时在灶台前的背影,火锅店刚开业时的门脸,还有这些年来的老顾客合影。
每一张照片都是一个故事。
就像每一锅沸腾的汤底,都在等待着承载新的故事。
林希走到最近的一张桌子前,伸手调整了一下碗筷的位置。筷子要朝右摆,这是师傅教她的规矩——右手执筷,方得自在。蘸料碟放在右手边四十五度角的位置,不大不小,刚好够手指轻轻捏起。
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专注。
二十二岁开店,今年三十。八年时间,足够让一个女孩成长为女人,也足够让一家小店在这条街上扎下根来。日子像锅里熬煮的汤底,一天天过去,味道越来越醇厚,却也渐渐忘记了最初沸腾时的模样。
门口的风铃响了。
不是客人——除夕夜不会再有散客上门。林希看了眼墙上的钟,六点四十分,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二十分钟。
她走到楼梯口,向下望去。
门被推开了,带进一股凛冽的寒风。先是一只黑色的摄影包探进来,接着是穿着深灰色羽绒服的男人。他侧身挤进门,反手将门关上,动作利落得像演练过许多遍。
然后他抬起头。
林希第一次看见陈野,是在火锅店暖黄色的灯光下。
他比她想象中年轻——虽然早知道来的是个二十三岁的摄影师,但真正见到时,还是能从那尚且青涩的轮廓中读出岁月的痕迹。不是老,是一种被风沙打磨过的、过早的成熟。头发很短,几乎贴着头皮,露出清晰的发际线和高高的额头。眉毛很浓,压在深邃的眼窝上,眼神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陈野?”林希走下楼梯,木质的台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林老板。”他点点头,声音比电话里更低沉些,带着西北人特有的、略微沙哑的质感。
两人隔着三四步的距离站定,互相打量。
陈野注意到林希挽起的袖口,和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疤痕——像是烫伤留下的,颜色比周围皮肤淡一些,形状不规则,像一片被风吹散的云。她的手指修长,指节处微微发红,是常年接触热水留下的痕迹。
林希则注意到陈野的羽绒服肩头还残留着未化的雪。南方少雪,今夜却意外地飘起了雪花,细碎的,几乎看不见,只有落在深色衣物上才会显形。
“下雪了?”她问。
“嗯,很小。”陈野把摄影包放在最近的空桌上,拉开拉链,“可能要拍外景的话得抓紧,这种雪留不住。”
他的动作很专业,取出相机、镜头、三脚架,一一摆好。手指很长,关节突出,操作设备时稳定而迅速。林希看着他调试相机参数,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嘴唇。
“喝点热茶吧。”林希转身走向柜台,“外面冷。”
“不用麻烦。”陈野头也不抬地说,语气礼貌而疏离。
茶还是泡了。林希从柜子里取出那只天青色的盖碗——师傅留下的,平日舍不得用。普洱在沸水中舒展开来,深红的茶汤在瓷碗里荡漾,热气袅袅升起,在灯光下形成淡淡的光晕。
她端着茶走过去时,陈野已经架好了三脚架,正在测试灯光。
“我想先拍空镜,”他说,“锅底沸腾的镜头,食材的特写,还有店里的环境。等人来了再补一些互动场景。”
“都按你的来。”林希把盖碗放在他手边,“需要我配合什么,随时说。”
陈野终于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落在茶碗上。“谢谢。”他说,端起茶碗,却没有立刻喝,只是用双手捧着,感受那温度透过瓷壁传到掌心。
他环顾四周,镜头般的眼睛扫过店里的每一个角落。
“这些照片,”他指着墙,“都是你拍的?”
“有些是,有些是客人留下的。”林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师傅说,火锅店不该只有食物的记忆,也该有人的记忆。”
陈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举起相机,对着那面照片墙按下快门。咔嚓声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像某种仪式开始的信号。
接下来的半小时,林希几乎忘记了陈野的存在。
他工作时的状态很特别——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动作轻巧得像猫,从不同角度捕捉画面。有时他会趴在地上,镜头对准铜锅底部跳跃的火苗;有时他会站上椅子,俯拍整个桌面的布局。但无论姿势多么别扭,他的呼吸始终平稳,按快门的手指稳得惊人。
林希在柜台后看着,手里无意识地擦拭着已经足够干净的玻璃杯。
她见过不少摄影师——美食杂志的、旅游专栏的、本地公众号的。有些人咋咋呼呼,指挥这个摆弄那个;有些人敷衍了事,随便拍几张交差。陈野不一样。他沉默,专注,眼睛里只有镜头里的世界。
“可以开始拍锅底了吗?”陈野忽然问。
林希回过神:“现在?”
“嗯,光线正好。”他指了指窗外。
林希这才发现,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街灯亮起,昏黄的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与店内的暖光交融在一起,在桌布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雪还在下,细密的,几乎看不见,只有偶尔一片飘到窗玻璃上,瞬间化作一滴水痕。
“我去端锅。”她说。
厨房里的热气扑面而来。最大的一口铜锅已经在灶上沸腾了许久,红油翻滚,辣椒和花椒在汤面上起伏,像一场永不结束的舞蹈。林希戴上厚手套,小心地将锅端起——很沉,二十多斤的重量,她端了八年,手腕早已练出薄薄的肌肉。
走出厨房时,她看见陈野已经调整好了机位。
三脚架支在桌子对面,镜头直指即将摆放锅底的位置。他手里还拿着一台手持相机,见她出来,迅速抓拍了几张她端锅的画面。
“放这里?”林希用眼神示意。
陈野点头,同时还在不停地按快门。
锅落在桌面的竹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红油因为震动而剧烈翻滚,热气腾空而起,在灯光下形成一团白色的雾。陈野立刻凑近,镜头几乎要伸进热气里,捕捉那些转瞬即逝的瞬间——气泡破裂的刹那,香料浮沉的轨迹,油光在表面形成的虹彩。
林希退到一旁,看着他工作。
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时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鼻尖上沁出细小的汗珠,不知是因为厨房的热气,还是专注带来的温度。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线绷紧,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时间在快门的咔嚓声中流逝。
陈野换了好几个镜头,从广角到微距,从锅的全景到一颗花椒的特写。他偶尔会要求林希调整火候——“小一点”、“再大一点”、“关火十秒再开”——声音简短,不容置疑。林希照做了,没有多问为什么。
她知道,有些美只有特定的眼睛才能看见。
就像师傅能看出汤底是否熬到了火候,她能从客人的表情判断辣度是否合适,陈野显然能从镜头里看见常人看不见的细节。
“可以了。”终于,陈野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林希看了眼时间,七点半。拍摄进行了一个小时,一句话都没多说。
“休息一下?”她问。
陈野犹豫了一秒,然后点头。他走到窗边,从羽绒服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想了想又塞回去。南方室内禁烟,他记得。
“想抽的话可以去后院。”林希说,“那里通风。”
陈野看了她一眼,摇摇头:“不用。”
两人之间又陷入沉默。只有火锅还在咕嘟作响,那声音成了背景里唯一的存在。林希重新泡了茶,这次用的是玻璃杯,可以看见茶叶在水中沉浮。
“你是西北人?”她忽然问。
陈野转过头,眼神里有一丝惊讶:“听得出来?”
“口音有一点,”林希把茶杯递给他,“还有……气质。”
“什么气质?”
“说不上来。”林希想了想,“像……戈壁滩上的石头。被风打磨过,看起来很坚硬,但摸上去还留着太阳的温度。”
陈野愣了一下,然后很轻地笑了。这是林希第一次看见他笑,嘴角的弧度很小,但眼睛里的沉静被打破了,泛起一点波澜。
“很诗意的形容。”他说。
“开火锅店的人,总得会形容味道。”林希也笑了,“那你猜猜,我是哪里人?”
陈野认真地打量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手,再移到她站立的姿态。“本地人,”他说,“但祖籍不是这里。四川?重庆?”
“为什么?”
“你对辣椒的尊重。”陈野指了指那锅红汤,“不是一味地追求辣,而是讲究香、麻、鲜的平衡。这是川渝火锅的精髓。”
林希微微睁大眼睛:“你很懂。”
“拍过不少美食专题。”陈野啜了一口茶,“西北菜粗犷,川菜细腻,粤菜精致……每一样食物都有它的性格。”
“那火锅呢?火锅是什么性格?”
陈野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那锅依然在沸腾的红汤。“火锅……”他慢慢地说,“是包容。什么都能煮,什么都兼容。但 paradoxically【看似矛盾地】,又让每一样食材保持自己的味道。”
“Paradoxically,”林希重复这个词,“很准确。”
窗外的雪似乎大了一些。雪花在路灯的光束中旋转、飘落,有些贴在玻璃上,形成短暂的花纹。街上完全空了,偶有车辆驶过,轮胎压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咝咝的声音。
“除夕还工作,”林希说,“不回家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太私人的问题,他们才认识不到两小时。
但陈野没有表现出不悦。他转着手中的玻璃杯,看着茶叶一片片沉到杯底。“家有点远。”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多远?”
“两千公里。”
林希不再追问。有些距离,不是地理上的。
风铃又响了。这次是小江带着其他员工进来——三个年轻人,两女一男,都是附近的大学生,寒假在这里打工。他们嘻嘻哈哈地推门而入,带来一股外面的寒气,也带来了生气。
“林姐!我们来了!”
“好香啊!锅底已经熬好啦?”
“这位就是摄影师吧?你好你好!”
店里的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陈野又恢复了那种礼貌而疏离的态度,简单打过招呼,就开始指导拍摄。他让员工们围坐在火锅边,假装在涮菜、聊天、举杯,他则从各个角度捕捉那些自然的瞬间。
林希在一旁看着,偶尔帮忙调整桌上的摆设。
她注意到陈野在拍摄人物时,眼神会变得不一样——更柔软,更敏锐。他会等待最真实的笑容,最自然的互动,而不是摆拍出来的僵硬姿势。当小江不小心把油溅到围裙上,手忙脚乱地擦拭时,陈野按下了快门,然后嘴角又浮现出那抹很浅的笑意。
“这张很好,”他给小江看屏幕,“真实的瞬间。”
小江红着脸笑了,其他员工也凑过来看,七嘴八舌地评论。陈野耐心地解释光线的运用、构图的技巧,语气比之前温和许多。
林希靠在柜台边,忽然想起师傅说过的一句话:食物是媒介,连接人与人。
那么摄影呢?镜头是不是也是一种媒介,连接着观看与被观看的人?
拍摄进行到九点,主要的镜头都完成了。员工们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他们还要赶回家和家人守岁。小江走之前问林希:“林姐,你真不跟我们一起走?去我家吃年夜饭吧,我妈做了好多菜。”
“不用了,”林希拍拍她的肩,“我再看会儿店。替我跟阿姨问好。”
“那你一个人……”
“我习惯啦。”林希笑着说,“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员工们陆续离开,店里又恢复了安静。不,不是完全的安静——锅底还在用小火煨着,发出细微的咕嘟声;冰箱在角落嗡嗡作响;远处隐约传来鞭炮声,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被。
陈野在整理器材,把镜头一个个擦干净,收进专用的格子里。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对待什么珍贵的宝物。
“你也该回去了。”林希说,“除夕夜,别耽误了。”
陈野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不耽误。”他说,拉上摄影包的拉链。
两人又陷入那种微妙的沉默。该道别了,但好像有什么话还没说完,有什么事情还没完成。林希看着窗外的雪,忽然说:
“要不要……吃完火锅再走?”
陈野抬起头。
“锅底已经熬了这么久,不尝尝可惜了。”林希继续说,语气尽量随意,“而且我准备了太多食材,一个人吃不完。”
她没说的是,其实她每年除夕都一个人吃火锅。师傅在世时,是和师傅一起吃;师傅走了,就一个人。这已经成了习惯,甚至成了仪式——用一锅沸腾的红汤,告别旧年,迎接新年。
陈野看着那锅依然冒着热气的红汤,看着桌上琳琅满目的食材——毛肚、黄喉、鸭肠、牛肉片、豆腐、青菜……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会不会太打扰?”他问。
“火锅就是要人多才好吃。”林希已经转身去拿碗筷,“一个人吃的,那不叫火锅,叫冒菜。”
陈野又笑了。这次笑得更明显些,眼角漾开细细的纹路。
“那我就不客气了。”他说,把摄影包放回椅子上,脱下羽绒服搭在椅背。
林希摆好两副碗筷,调了两份蘸料——一份是传统的香油蒜泥,另一份她特意少放了辣椒,多加了些芝麻酱和花生碎,适合不习惯吃辣的人。
“你能吃辣吗?”她问。
“可以试试。”陈野在对面坐下,“在西北我们也吃辣,但和这里的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西北的辣是直来直往的,像西北的风。”陈野拿起筷子,“这里的辣……更复杂。有层次,有后劲,像……”
“像什么?”
他想了想:“像南方雨季。你以为停了,其实还在下。”
林希把一盘牛肉片推到他面前:“那就从这片牛肉开始,感受南方的雨季。”
牛肉在红汤里翻滚,由鲜红变为灰白,只需七八秒。陈野夹起来,在蘸料里滚了一圈,送入口中。他咀嚼得很慢,眼睛微微眯起,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味道。
“怎么样?”林希问。
陈野咽下牛肉,喝了口茶。“辣,”他说,“麻,但很香。牛肉很嫩,蘸料里的芝麻酱平衡了辣度。”
“评价很专业。”
“我只是说出感受。”陈野又涮了一片毛肚,“你平时都一个人守店到这么晚?”
“除夕是这样。”林希也夹起一筷青菜,“其他时候十点就打烊了。”
“为什么不早点休息?”
“因为……”林希看着锅里升腾的热气,“总觉得,这么重要的夜晚,应该有人为晚归的人留一盏灯。”
陈野停下了筷子。他看着林希,眼神很深,像在重新认识这个人。
“你相信会有晚归的人吗?”他问。
“相信。”林希微笑,“这不,今晚就等到了一个。”
窗外,远处的天空忽然亮了一下。几秒后,隐约的鞭炮声传来——有人在放烟花。接着,更多的光亮起,更多的声音传来,此起彼伏,像新年的脚步正在靠近。
陈野望向窗外。雪还在下,烟花在雪幕中绽放,变成模糊的光团,像晕开的水彩。
“西北的除夕,”他忽然说,“应该下大雪了。”
“你想家吗?”林希问得很轻。
陈野沉默了很久。锅里的汤在翻滚,食材在沉浮,热气在他们之间升腾,模糊了彼此的轮廓。
“家……”他最终说,“是个复杂的词。”
林希没有追问。她只是拿起茶壶,为他续上已经凉了的茶。热水冲进杯子,茶叶重新翻滚起来,像一场小小的、杯中的风暴。
“那就为了复杂,”她举起茶杯,“干杯。”
陈野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也举起杯子。
两只玻璃杯在空中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茶汤荡漾,映出天花板上暖黄色的灯光,映出彼此模糊的倒影。
窗外,新年的钟声即将敲响。
窗内,一锅红汤正沸腾如初。
两千公里外的风雪,三十载人生的滋味,二十三岁独自远行的勇气,十八岁辍学学艺的坚持——所有这些,都在这一刻,在这一锅沸腾的汤里,找到了暂时的安放。
陈野想,这大概是他吃过最特别的年夜饭。
林希想,这大概是她等来的,最意外的晚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