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人低语》rrhehehe

9、新的祭品

　　郑杰和苏瑾同时猛然扭头看向南方！

　　只见原本平静的、正在被夜色浸染的海天交界线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片浓重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黑暗区域。那黑暗不是夜晚降临的自然阴影，而像是一大团墨汁泼洒在了海面上，并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晕染、扩散。更诡异的是，在那片不断扩大的墨黑色海域中心，隐约有星星点点的、微弱却稳定的光芒在闪烁，不是航标灯，不是船灯，更像是……深水中浮起的萤火？或者是……苏瑾描述的，倒映在海里的“古星”？

　　浓雾是在一瞬间吞没世界的。

　　前一秒，“探索者号”还在澄澈的蓝宝石海面上平稳航行，船尾划开雪白的浪迹，海鸥的鸣叫清脆明亮。下一秒，郑杰的视网膜上就映出了苏瑾那张在夕阳余晖中苍白如纸的脸，以及她墨镜后那双失焦的眼睛。

　　“它们知道了……我们进来了。”

　　这句话还悬在咸湿的海风中，王海峰嘶哑急迫的吼声就通过公共广播系统炸开：

　　“所有人注意！紧急情况！正前方十海里！海面出现重大异常！非必要人员立即进入船舱！重复！立即进入船舱！”

　　郑杰和苏瑾同时扭头。

　　南方海平线处，那片金红交融的晚霞正在发生诡异的畸变。

　　不是云层聚集，也不是风暴前兆。那是一种更妖异、更违反自然规律的现象——海水本身在“沸腾”。不是高温导致的沸腾，而是某种无形力量从深海最深处向上翻搅，让整片海域的表层水体剧烈涌动，形成无数个直径数米到数十米不等的漩涡。漩涡边缘的海水在夕照下呈现出七彩的霓虹光泽，红、橙、黄、绿、蓝、靛、紫，如同有人将整桶油彩倾泻进大海，却又诡异地保持着清晰的色带分层。

　　更骇人的是，那些七彩海水蒸腾起的雾气。

　　雾气升腾的速度快得超乎常理，仿佛整片海域是一锅被瞬间烧开的汤。七彩的雾如同有生命的巨兽，贴着海面向前奔腾、扩张，所过之处，天空与海水的界限被彻底抹除，一切都被染上那种非自然的、令人目眩神迷又毛骨悚然的霓虹色泽。

　　“回驾驶舱！”郑杰厉喝，一把抓住苏瑾冰凉僵硬的手臂。

　　触手的瞬间，他心脏猛缩——苏瑾手臂的温度低得吓人，完全不似活人，更像是刚从深海打捞上来的某种生物的尸体。那些淡青色的蛛网状纹路在她皮肤下剧烈搏动，如同无数条细小的血管在同时痉挛。

　　苏瑾没有反抗，任由郑杰拖拽着冲向驾驶舱。她的脚步虚浮踉跄，宽檐帽在奔跑中掉落，散乱的长发被海风卷起，露出那张被墨镜遮挡大半的脸。在残留的夕阳光线中，郑杰瞥见她下巴和脖颈处，那些纹路已经蔓延到了更显眼的位置，在皮肤下流转着珍珠母贝般的冷光。

　　驾驶舱内已是一片混乱。

　　雷达屏幕完全被疯狂滚动的雪花占据，发出刺耳的“滋滋”声。GPS信号强度指示条彻底归零，屏幕上跳出红色的“信号丢失”警告。最令人心悸的是磁罗盘——那根应该稳定指向北方的指针，此刻像疯了一样在表盘上高速旋转，快得只剩下一圈模糊的银色虚影，发出令人牙酸的“嗡嗡”震颤声。

　　“所有导航系统全瞎了！”王海峰死死扳着舵轮，古铜色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引擎还在转，但航速和航向……他妈的全是乱的！”

　　陆战正蹲在通讯设备前，脸色铁青。卫星电话听筒里传出的是持续不断的、尖锐到刺耳的电流啸叫，高频无线电则是一片混杂着各种语言碎片、求救信号和不明噪声的混沌沼泽。他迅速切换了几个频道，结果毫无二致。

　　“对外通讯完全中断。”陆战抬头，声音冷硬，“我们被隔绝了。”

　　陈雅和沈静互相搀扶着跌撞进驾驶舱，两人的脸色都白得吓人。陈雅的专业设备背包还背在肩上，但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缠绕的线缆和接口。沈静则死死抱着她那箱无菌采样瓶，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声呐呢？”郑杰将苏瑾推给迎上来的林毅，快步走到声学控制台前。

　　陈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扑到控制台前操作。连接深海水听器阵列的光纤信号虽然断断续续，但仍在顽强传递着数据。屏幕上，代表平稳海洋背景噪声的绿色波形图，此刻被一系列规律、强劲的脉冲信号强势覆盖。她飞速调出频谱分析界面，瞳孔骤然收缩。

　　“是……主动声波信号！”陈雅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非自然生成！频率覆盖20到200赫兹区间，存在复杂调制……这、这像……某种语言结构！”

　　“解析内容！”郑杰追问。

　　“需要时间建模！但基础频率特征……”陈雅指尖在键盘上翻飞，截取、降噪、放大一段信号。几秒钟后，她按下了播放键。

　　驾驶舱的扬声器中，流淌出一段低沉、悠长、完全脱离人类发声器官极限的吟唱。

　　那声音古老而诡谲，音节组合方式不属于任何已知语言体系。旋律起伏带着非人生物的韵律感，冰冷地钻进每个人的耳膜深处，激起一阵生理性的恶寒。吟唱中夹杂着高频的、类似海豚鸣叫但更加尖锐的颤音，以及低频的、仿佛巨型生物心脏搏动般的震颤。

　　沈静猛地捂住耳朵，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蜷缩：“这调子……我在西沙的老渔村听过！是他们祭祀海神时唱的‘引魂调’！但这个……更完整……更……原始！”

　　那非人的吟唱持续了约一分钟，戛然而止。

　　紧接着，声呐屏幕上，九个清晰、稳定的声学光点骤然亮起，精准地出现在“探索者号”船体周围，排列成一个完美无瑕的圆形阵列。距离：五十米。深度：三十米。如同九颗冰冷的星辰，将猎物牢牢锁定在圆心。

　　“生物回波？”陆战紧盯着屏幕，肌肉虬结的手臂下意识绷紧。

　　“体型……接近成年人类。”陈雅放大其中一个光点的运动轨迹线条，声音更加凝重，“但运动模式分析……非鱼类推进！姿态……类似人类自由泳，但流体效率高得违反生物力学！”

　　她迅速调出叠加的波形对比图，指着其中一团复杂的阴影回声区：“看这里！强回声混杂着极高密度的钙质结构反射信号和明显的空腔共振峰！这意味着目标体内同时存在高密度骨骼结构和……类似鱼鳔或气囊的空腔组织！这……这在生物学上是矛盾的！”

　　“鲛人……”一个嘶哑的声音从舱门边传来。

　　是吴刚。他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黝黑的脸上肌肉僵硬，眼神中翻涌着恐惧与某种接近崩溃的确认感。他死死盯着声呐屏幕上那九个环绕的光点，喉咙滚动了几下，才挤出破碎的话语：“老辈人……没骗我们……雾起来的时候……它们就来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

　　船体猛地一震！

　　并非撞击的钝响，而像被一只无形的、覆盖着湿滑粘液的巨掌，从侧舷狠狠“推搡”了一把！

　　巨大的力量让驾驶舱内所有人脚下趔趄！王海峰死死扳住舵轮才稳住身形，嘶吼出声：“左舷！有东西上浮了！”

　　郑杰与陆战如离弦之箭扑向左侧舷窗！

　　浓雾——不，此刻已经不能称之为“雾”。那是一种更加粘稠、更加具有实体感的物质，如同凝固的七彩胶体，死死包裹着船体。能见度暴跌至不足五米，船艉彻底消失在混沌中。

　　但在左舷方向，浓雾深处，一个巨大得令人窒息的、模糊的轮廓正无声地、无可阻挡地贴近船体。

　　那绝非正常船只的形态。

　　更像一座从深海里浮起的、扭曲的岛屿。

　　轮廓在涌动的七彩胶状物质中，逐渐显露出狰狞的细节。

　　那是一艘船的残骸。

　　但早已失去了船的模样。

　　整艘船体被一层厚达数米、仿佛拥有生命般缓缓蠕动着的珊瑚礁彻底吞噬！无数藤壶、管虫和散发着幽冷蓝光的贝类，如同镶嵌在巨大生物体表的鳞片与甲胄，共同组成了覆盖整个船身、巨大而繁复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符文阵列！那些符文并非雕刻，而是由不同种类、不同颜色的珊瑚自然生长形成，在幽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微弱但清晰的荧光。

　　断裂的主桅像一柄锈蚀的巨剑，歪斜地刺入浓雾，上面挂着早已钙化、如同风干人皮般的破碎帆布。船艏的锚链孔被一团巨大的、如同肿瘤般隆起的红色珊瑚堵塞，边缘垂下无数细长的、如同触须般的珊瑚虫息肉，在海水中缓缓飘荡。

　　在船舷一侧，厚厚的珊瑚层下，勉强能辨认出被侵蚀得斑驳的黑色字迹——

　　“海神号”。

　　五年前神秘失踪的豪华游艇。

　　如今，它只是一具被深海活体珊瑚彻底包裹、缓慢消化的巨大棺椁，散发出浓烈得令人作呕的、混合着海藻腐烂、钙化物腥咸以及某种古老金属锈蚀的死亡气息。

　　“它……它是怎么……找到我们的？”沈静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身体下意识地缩向控制台后。

　　“不是它找到了我们。”一个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响起。

　　是苏瑾。

　　她已经摘下了墨镜，露出那双深褐色的、此刻却显得异常空洞的眼睛。林毅搀扶着她，但她推开了丈夫的手，自己摇摇晃晃地走到舷窗前，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死死盯着那艘珊瑚巨棺。

　　“是我们……被歌声引到了它的坟场。”苏瑾的声音带着一种梦呓般的飘忽，“歌声是路标……雾是通道……银船……”她发出一声叹息，那叹息里混杂着绝望和某种诡异的认命感，“……一直在等……新的祭品……”

　　“祭品”两个字，让驾驶舱内的温度骤降。

　　林毅猛地抓住妻子的肩膀：“苏瑾！你说什么胡话！我们不是祭品！我们是来救你的！是来找解药的！”

　　苏瑾缓缓转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丈夫，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微弱的、近乎怜悯的弧度：“解药？林毅……没有解药。从我在西沙捡起那块‘玉骨’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是它们的‘信标’了。我们所有人……都是被标记的祭品。”

　　她抬起手，指着舷窗外那艘被珊瑚吞噬的“海神号”：“你看……那就是前一批祭品。他们没能‘合格’，所以被消化了……成了珊瑚礁的一部分。但我们不同……”她的目光转向郑杰的方向，瞳孔深处那针尖大小的幽蓝光点骤然明亮了一瞬，“我们有‘育种’。银鳞等了百年……终于等到最合适的‘容器’。”

　　‘育种’？‘银鳞’？‘容器’？这几个完全陌生的、带着强烈非人意味的词语，像冰冷的铁钉狠狠楔入郑杰和陆战的神经。郑杰的瞳孔猛地收缩，眉心瞬间刻下一道深痕，冰冷的疑惑如同实质的寒气顺着脊椎爬升——这绝非苏瑾的词汇，更超出了任何已知的犯罪黑话或民俗术语范畴！它指向一种完全陌生的逻辑体系，一个冰冷而诡异的意图！

　　陆战全身的肌肉在瞬间绷紧，如同猎豹锁定了危险源。他锐利的眼神死死盯着苏瑾诡异发光的瞳孔，试图从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找出任何伪装或胁迫的痕迹，但只看到一片非人的空洞。这些词……它们代表什么？一种仪式？一个过程？还是……某个存在的名字？“容器”……林小鱼？！一个可怕的联想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让他的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一股冰冷的愤怒混合着巨大的困惑在胸腔里翻腾。

　　“苏瑾！”林毅的声音近乎崩溃，充满了绝望和难以置信，“你醒醒！你看看我！我是林毅！你丈夫！”他试图冲上前，却被眼疾手快的陆战一把紧紧拽住胳膊，那力道大得让林毅一个踉跄。

　　苏瑾没有回应，只是重新将额头抵在舷窗上，闭上眼睛，嘴唇无声地翕动，仿佛在与某个看不见的存在交流。

　　郑杰的视线从那艘珊瑚巨棺上收回，看向声呐屏幕。那九个声学光点依旧保持着完美的圆形轨迹，无声地、坚定地环绕着“探索者号”。他脑中飞速运转着所有线索——苏瑾的异常、林毅收集的失踪案、“鲛影案”卷宗、古老的传说、还有此刻这艘突然出现的“海神号”……

　　一个冰冷、残酷、超越人类伦理的恐怖模式，在他脑中逐渐成型。

　　“不能坐以待毙。”郑杰的声音斩破驾驶舱内令人窒息的沉默，冷硬如铁，“船长，能否强行突围？任何方向！”

　　王海峰奋力转动舵轮，但舵轮仿佛陷入粘稠的胶泥，反馈沉重滞涩。“舵效被压制了！像在沥青里开船！而且……”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船艏方向，声音艰涩，“……你看前面。”

　　郑杰凝目望去。

　　前方浓雾诡异地稀薄了一些，视野稍微开阔——那艘“海神号”并非孤身前来！

　　在它身后更深的雾幕之中，影影绰绰地浮现出更多静止不动的、被珊瑚礁彻底包裹的轮廓！依稀可辨的现代渔船、锈蚀的货轮、甚至能看到朽烂木结构的古老帆船残骸……它们如同被无形丝线牵扯的傀儡，静静地漂浮在这片死寂的海面上，构成一片从海底硬生生拔起、陈列于世的、绝望的船舶坟场！

　　“雾坟场……”王海峰的声音带着宿命般的绝望，“进了这里的船……从来……就出不去……”

　　“那就进去看个明白！”陆战已经利落地背上沉重的装备包，手中紧握着改装过的、加装钛合金破甲箭头的强力水下射鱼枪，弓弦绷紧，杀气凛然，“郑杰，吴刚跟我上‘海神号’。林教授，你坐镇‘探索者号’。”

　　“不行！太危险了！那船上……”林毅抱着神情恍惚的苏瑾，急切地反对。

　　“未知，正是上船的理由！”郑杰斩钉截铁，瞬间做出决断，“我和陆战上！吴刚熟悉船体结构，一起！王船长，你务必守住‘探索者号’，引擎保持待命，随时准备接应！陈雅、沈静，监控所有传感器，声呐、水听器、船体应力！任何异常，即时通报！林教授，苏教授和小鱼交给你！”

　　再无异议。极致的恐惧已被破釜沉舟的决绝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