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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看见什么 ...

  •   一直沉默的苏瑾突然放下了筷子。

      她的双手按在冰冷的塑料桌面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绷得惨白。宽大的墨镜微微滑下鼻梁,郑杰敏锐地捕捉到,她眼睛下方那片原本淡青色的、蛛网般的纹理,此刻颜色似乎加深了,变成了更明显的靛青色,线条也变得更加清晰、繁复,在餐厅顶灯的照射下,隐隐流动着珍珠母贝般的冷光。那光泽不像反射灯光,更像是从皮肤深处透出来的。

      “不光是雾。”苏瑾开口,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枯木,每个字都像是挤出来的,“雾起来的时候……海水会变黑。”

      所有人都看向她。

      “不是天黑的暗沉,是……”她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眉头紧蹙,露出痛苦的神色,“像墨汁滴进清水里,从海底最深处,漫涌上来。很快,整片海都变成墨黑色。”她抬起手,似乎想比划,但又僵在半空,“然后……星星……会出现在水里。”

      “海发光现象?”陈雅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职业本能地分析,“可能是某种未知的深海洋发光生物,比如某些特殊的水母或浮游生物,在特定环境刺激下大规模聚集并同步发光,模拟星空……”

      “不是生物光!”苏瑾猛地摇头,动作有些大,墨镜差点滑落。她扶住眼镜,声音带上了明显的颤音,那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无法准确描述所见之物的焦急,“是真的星星!完整的星空倒影!猎户座,北斗七星,仙后座……甚至是古籍星图里才有的、现在已经看不到的古老星座排列!它们倒映在墨黑色的海面上,清晰得……像镜子一样!可当时……”她的呼吸急促起来,“天上的云层厚得像铅块,阴沉沉的,根本一颗星星都看不到!海面上的光,是从下面照上来的!”

      林毅立刻握紧妻子冰凉的手,声音带着学者的激动与一种不安:“《海错图》补遗篇里确有记载:‘归墟之水,上承天河,故可倒映古星’。我一直以为……那是古人面对无法理解的深海景象时,产生的浪漫神话想象!”

      陆战的目光与郑杰在空中短暂交汇。冰冷的档案文字,正一步步化为当事人活生生的、带着恐惧温度的证词,将他们所有人推向一个无法用现有科学框架解释的深渊边缘。

      “苏教授,”郑杰的声音平稳,带着引导性,“您能描述一下,海水变黑、出现星图之后,还发生了什么吗?或者,您听到了什么?”

      苏瑾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她低下头,双手交握,用力到骨节发白:“歌声……那时候,歌声会响起来。不是从雾里,是从……海水下面。很低沉,很慢,像……像鲸鱼的鸣叫,但又不一样。更……古老。”她艰难地吐出最后两个字,“听着那歌声,会觉得很平静,很……想睡觉。想一直睡下去,沉到海底的星光里去。”

      她的描述让餐厅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陈雅和沈静的脸色都有些发白。王海峰重重地叹了口气,吴刚则盯着舷窗外蔚蓝的海面,眼神复杂。

      午饭后,郑杰和陆战轮值守在驾驶舱。王海峰沉稳地掌着舵,布满风霜的脸庞映在雷达屏幕的冷光中,像一尊历经沧桑的礁石雕塑。吴刚蹲在角落的仪表台前,专注地检查着引擎监控屏上跳动的各项数据——转速、油温、水压、电压。一切都显示正常。

      雷达屏幕上,代表“探索者号”的绿色光点在一片象征“安全”的空白背景上孤独而稳定地移动着。远方有几个微弱的、缓慢移动的光点,是经过这片海域的大型商船或油轮,彼此距离都在十海里以上,互不干扰。

      “船长,”郑杰递过去一支烟——是他自己平时不怎么抽的牌子,但知道老海员好这口,“方便的话,能再聊聊五年前‘海神号’的事吗?任何细节都行。”

      王海峰接过烟,没有立刻点燃,而是习惯性地夹在耳后。他凝望着前方那片看似平静无垠的湛蓝,沉默像沉重的铅块,压了足足有一分钟。驾驶舱里只有雷达扫描线划过屏幕时规律的“嘀嗒”声,以及引擎持续不断、令人安心的低沉轰鸣。

      “太清楚了,想忘……忘不掉。”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如同从海底传来,带着某种被时间沉淀过的麻木,但细微的颤抖泄露了底下依旧汹涌的惊涛。“那天开头,天好得不像话,蓝汪汪的,一丝云都没有。下午三点光景,天边开始起雾了。不是常见的灰白海雾,是……七彩的,像把油彩泼在了水面上,花花绿绿,看着挺漂亮,但妖得很。”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道:“那雾窜得飞快,几分钟功夫,就把整条船裹进了棉花包里,密不透风。接着,所有带针带表的玩意儿都疯了。罗盘针转得跟抽风似的,根本指不准方向。GPS显示我们在原地打转,可船明明在往前拱,我能感觉到螺旋桨的推力,能看到舵效。”

      “最邪乎的是声音。”王海峰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雾一起来,海里……不,是脑子里!脑子里开始有歌声!女人的哭,男人的笑,小孩的闹……混在一起,听不懂词儿,可那调子……钻心挖肺,听得人骨头缝里发痒,又想哭又想笑,邪性透了!有几个女乘客当场就受不了,捂着耳朵尖叫。”

      吴刚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背靠着仪表台,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王海峰,脸上肌肉紧绷,仿佛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我弟……”吴刚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他最后发回来的短信说:‘雾里有银色的东西贴着船游,像人又像大鱼。船长不让看,说看了……就回不去了。’”

      “我下令所有人进舱!锁死所有舷窗和水密门!”王海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后怕的颤抖和一丝当年的决绝,“没用!屁用没有!那声音越来越响,直接往脑仁里钻!大副说他看见死了二十年的老娘在窗户外头招手!一个女乘客疯笑着,说海底有座发光的城,非跳下去不可……我们只能把人捆起来!用缆绳!”

      他的眼神变得空洞迷茫,仿佛灵魂被抽离,回到了那个绝望的时刻:“后来……我记不清了。我知道自己也不对了。我看见船舱的铁皮墙壁……在融化,像水银一样流动,泛着银光。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不是耳朵听的,是直接在脑壳里炸开,嗡嗡的,像个……巨钟?又像个……活的东西在说话。它说:‘睡吧,醒了就到新家了。’”

      王海峰重重抹了把脸,粗糙的手掌在脸颊上留下红痕:“再然后……就他妈什么都不知道了。醒过来的时候,是在一艘路过的集装箱货轮上,躺在医务室的床上,吊着水。‘海神号’上的人……除了苏教授,再也没人见过。货轮的人说,发现我趴在一块漂着的破甲板上,人事不省。苏教授……他们是在底舱一个密封的备用浮力舱里找到的,脱水脱得只剩一口气,命大。至于船……三个月后,漂在公海上,被菲律宾的海岸警卫队发现,空得……像被里里外外用舌头舔过一遍,干净得吓人。”

      驾驶舱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仪表盘上各种指示灯规律地闪烁,引擎的轰鸣此刻听起来像巨兽低沉的喘息。

      郑杰的目光投向驾驶舱巨大的弧形舷窗外。阳光依然炽烈,海水依然湛蓝得纯粹,海鸥依然在追逐浪花。但他皮肤下的每一个警醒的细胞都在尖锐地嘶鸣——在这片平静得令人心慌的蔚蓝幕布之下,某种庞大、古老、超出认知界限的存在,正缓缓睁开它冰冷的、非人的眼睛。王海峰的描述,与“鲛影案”航海日志上那句“雾起来了,有歌声”形成了跨越三十七年的残酷呼应。

      傍晚时分,夕阳将海天染成一幅浓烈的金红油画,云层被烧灼成熔金的形态,壮观得近乎悲壮。陈雅和沈静在船尾作业平台,小心翼翼地将第一个圆柱形的水听器阵列沉入大海。设备带着长长的、包裹着凯夫拉加强层的光纤缆线,缓缓下沉至五百米深度的预定水层。

      沈静在控制台前,专注地记录着常规海洋环境噪声的本底数据——风速、浪高、背景声谱,笔尖在防水日志本上沙沙作响。陈雅则戴着专业的降噪耳机,眼神锐利地紧盯着声谱分析仪的屏幕,耳机里过滤掉了大部分海洋背景噪音,全神贯注地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学信号——特定频率的规律脉冲、非自然的谐波、或者……类似歌声的声纹结构。

      晚餐后,郑杰在甲板上进行例行巡逻。海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吹拂着他额前的碎发,也带来了更浓重的、深海特有的咸腥气。船艏处,一个单薄的身影静静伫立在那里,面朝南方,如同凝固的雕像。是苏瑾。夕阳的余晖勾勒出她瘦削的剪影,海风卷起她长袖衬衫的下摆和散落的长发,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她吹散在风中。

      郑杰保持着一个安全而警惕的距离,缓步靠近:“苏教授,风大了,甲板湿滑。”

      苏瑾没有回头,她的声音飘忽不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自言自语:“它们知道了……我们进来了。”

      郑杰的脚步停在距离她三米处,右手自然下垂,靠近腰间被外套遮掩的硬质枪套位置,左手则扶住了冰冷的船舷栏杆:“它们?”

      “唱歌的……那些声音……”苏瑾缓缓抬起手臂,纤细的手指笔直地指向南方那金红交融、正在逐渐被靛蓝色吞噬的海天交界线,“我感觉得到……很微弱,像信号不良的老式收音机,断断续续……但它们在……调试频道。雾……快来了。”

      郑杰顺着她指的方向凝神望去。海面平滑如镜,反射着天空最后的绚烂色彩,天空澄澈,只有几缕被落日染红的卷云。没有任何雾气弥漫的征兆。但他没有怀疑苏瑾的话。这个女人的身体,正在变成某种异常的接收器。

      “苏教授,”郑杰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带着试探,“您父亲,苏卫东教授,当年也深入研究过类似的案例。1987年的‘鲛影案’,您有印象吗?他是否和您提起过?”

      苏瑾的身体瞬间绷紧,如同被无形的电流击中。她终于缓缓转过头。厚重的墨镜镜片,将夕阳最后的余晖扭曲成两团诡异的、燃烧般的血红色光斑,正对着郑杰。

      “你查到了。”她的声音冰冷,毫无波澜,是陈述句,听不出情绪。

      “看了卷宗。您父亲当年取走了‘鲛影案’现场关键的银白色纤维样本,带回实验室研究。”郑杰观察着她的反应。

      “是样本杀了他。”苏瑾的语速陡然加快,带着一种尖锐的寒意,打断郑杰,“不是过敏!不是意外!那东西是活的!它在培养皿里……生长,蔓延,最后……像藤蔓一样……钻进了他的气管!”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起伏,即使隔着宽松的衬衫也能看出轮廓。“尸检报告说是过敏性喉头水肿窒息……那是谎言!我那时十五岁……我躲在实验室门外……从门缝里……”她猛地停住,像是被无形的恐惧扼住了喉咙,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看见了什么?”郑杰追问,声音压得更低,海风将他的话语送到苏瑾耳边。

      苏瑾突然抬手,猛地摘下了那副厚重的玳瑁纹墨镜!

      夕阳最后一线刺眼的光芒让她下意识地眯起眼,但郑杰看得清清楚楚——那些淡青色的、蛛网般的纹路,此刻已如活物般从她的眼睑下方蔓延开来,覆盖了颧骨,甚至隐隐向太阳穴延伸,在残阳的照耀下,散发出一种非自然的、珍珠母贝般的、冰冷而妖异的光泽!而她深褐色的瞳孔深处,郑杰再次捕捉到那稍纵即逝的、针尖般大小的幽蓝光点,如同深海中窥视的冷血生物的眼睛!

      “我看见……那些白色的丝!”苏瑾的声音因恐惧和某种激烈的情绪而剧烈颤抖着,语速快得几乎连成一片,“从培养皿里……像霉菌,更像活物,快速地生长、蠕动……爬向我父亲的脸!他当时还清醒!用手去撕扯!可那些丝……扎进了他的皮肤!像根一样!他看到了我……看到了门缝外的我……”她的瞳孔因回忆而放大,那片幽蓝的光点似乎更明显了,在逐渐昏暗的光线下幽幽闪烁,“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对我做口型,我看懂了,他说:‘快……跑……别碰……海里的东西……’”

      她猛地将墨镜重新戴上,仿佛要隔绝那不堪回首的噩梦,也隔绝郑杰探究的目光,再次转向那片吞噬了夕阳、正逐渐被深邃的靛蓝色覆盖的南方海域,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宿命般的绝望:“但我还是碰了。三个月前,在西沙那个无人小岛的礁石滩……我踩到了一块东西。半埋在沙子里……像温润的玉,又像某种生物的骨头……带着温度,不是阳光晒的,是它自己在发热。我把它捡起来的瞬间……”她的声音低不可闻,“……歌声就响起来了。从此……再也没停过。”

      “那块‘东西’现在在哪?”郑杰追问,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这可能是关键证物!

      “在我学校的P4级生物安全实验室里。锁在最里层的高压惰性气体隔离柜。”苏瑾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诡异的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林毅想用液氮销毁它……但我阻止了。我觉得……它可能是钥匙。打开这所有噩梦的……唯一的钥匙。或者,是锁。”

      郑杰还想继续追问那东西的具体外观和更多细节,船上的公共广播系统突然爆发出王海峰嘶哑而急促的吼声,瞬间撕裂了黄昏最后时刻的宁静:

      “所有人注意!紧急情况!正前方十海里!海面出现重大异常!非必要人员立即进入船舱!重复!立即进入船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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