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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探索者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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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三十分,滨海港三号码头。
“探索者号”静静地卧在泊位上,像一头疲惫而警觉的蓝色巨兽。三十七米长的船体,蓝白相间的涂装在晨雾中显得有些斑驳陈旧,“南海海洋研究所”的金色字迹被常年累月的海风盐粒侵蚀得边缘模糊。船艏甲板耸立着可收放的A型吊架,钢铁骨架在稀薄的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船尾是敞开式的作业平台,两侧船舷排列着沉重的采样绞车和水下机器人收放滑道,缆绳盘绕如巨蟒。整艘船透着专业的粗粝感,也浸满了常年搏击风浪留下的磨损与沧桑。
郑杰和陆战提前两小时抵达。两人都穿着深色的户外冲锋衣和战术长裤,背上是沉甸甸的专业级登山包。从外表看,像是普通的科考队员或探险爱好者。但包内里暗藏杀机:除了必备的换洗衣物和个人用品,是拆解后妥善包装的□□19M手枪、四个备用弹匣、强光战术手电、防毒面具滤罐、急救包,以及老陈特批的、加密等级最高的卫星通讯终端和应急定位信标。陆战的背包侧面还额外固定着一个狭长的黑色防水硬壳包,形状硬挺,里面是他亲自挑选并改装的MP5K短突击步枪和配套的水下弹药。
码头上已经有人影在忙碌。林毅一家比预定时间早到了半小时。苏瑾将自己裹在一件米白色的长袖亚麻衬衫和同色系阔腿长裤里,布料宽松,几乎完全遮盖了身体曲线。一顶宽檐遮阳帽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鼻梁上架着一副厚重的玳瑁纹宽框墨镜,将最后一丝可能暴露的皮肤也隔绝在视线之外。她紧紧握着女儿小鱼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小鱼今天穿着一件印着卡通海豚的蓝色外套,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洗得发旧的海豚毛绒玩偶——郑杰记得,昨晚在林毅家见过这个玩偶。小姑娘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又略带胆怯地打量着庞然大物般的船体,偶尔往妈妈身后缩一缩。
林毅拖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像是被人打过,下巴冒出的青色胡茬也没来得及仔细刮。整个人透着深入骨髓的疲惫,但那双眼睛深处,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孤注一掷的火焰。看到郑杰和陆战,他点点头,声音嘶哑:“郑警官,陆警官。都准备好了?”
“检查一下随身物品。”郑杰走上前,目光锐利地扫过苏瑾。墨镜和帽檐的阴影下,只能看到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下半张脸,和紧抿成一条直线的、毫无血色的薄唇。“苏教授今天状态怎么样?”
苏瑾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依旧沉默。小鱼仰起小脸,声音清脆却带着孩童特有的直白:“妈妈昨晚又做噩梦了,哭得好大声。爸爸说,带妈妈去海里看看,妈妈就不会哭了,对吧爸爸?”孩子的天真话语像冰锥,刺破了清晨码头原本就凝重的空气。
林毅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蹲下身揉了揉女儿的头发,勉强挤出笑容:“对,小鱼真聪明。到了海上,妈妈就好了。”
就在这时,另外两名科考成员也拖着设备箱抵达了。走在前面的是陈雅,一头利落的黑色短发,黑框眼镜后的眼神专注而锐利,像精密的扫描仪在不断评估周围环境。她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专业设备背包,塞满了各种线缆、接口和备用电池,手里还吃力地提着一个沉重的铝合金箱——那是她精心组装的水听器阵列和信号处理单元。
跟在她身后的是沈静,气质文静内敛,白皙的脸庞透着浓浓的书卷气,安静地拖着一个装满各式无菌采样瓶、过滤装置和培养皿的滚轮箱。她朝郑杰和陆战腼腆地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最后是船长王海峰和大副吴刚。王海峰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船长制服,扣子扣得一丝不苟,但眼神里有着老海狼特有的、洞悉海情变幻的沧桑,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警惕。吴刚双眼有些血丝,那是连夜准备出海造成的,他正在指挥工人往船上搬运补给箱。
上午八点整,沉闷的汽笛声撕裂了港口的宁静。“探索者号”缓缓解开缆绳,在拖船的协助下,如同离弦之箭,驶离被钢铁与喧嚣包裹的码头。陆地的高楼大厦逐渐缩小,变成天际线上模糊的剪影,最终彻底沉入海平线之下。
最初的航程平静得近乎虚假。
南海的骄阳慷慨地挥洒着炽热的金光,将无垠的海面熨烫成一片澄澈的、流动的蓝宝石。洁白的海鸥追逐着船尾翻卷的雪白浪花,发出清脆欢快的鸣叫。船舷两侧,海水透明度极高,偶尔能看到快速掠过的银色鱼群。一切,都像一次再普通不过的海洋科考之旅。
陈雅和沈静在相对宽敞的船尾甲板上忙碌起来,调试着那些精密的仪器。林毅则在略显狭窄但设备齐全的船舱实验室里,对着满桌的资料和南海海图陷入沉思,偶尔用铅笔在上面做下标记。苏瑾带着小鱼在休息室的舷窗边,安静地看着色彩鲜艳的海洋绘本,小鱼不时指着窗外的海面问些什么,苏瑾会低声回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郑杰和陆战花了整整两个小时,以近乎苛刻的标准,将整艘船从船艏到船尾、从上层甲板到下层机舱,彻底梳理了一遍。救生艇的固定卡扣是否牢靠、救生筏的自动充气装置压力是否正常、高频/甚高频电台的电池电量、每一处消防栓和灭火器的压力表读数、应急发电机的燃油储备……所有关键的安全节点,都逐一确认处于最佳待命状态。
同时,他们如同无形的幽灵,在驾驶舱的仪表盘角落、实验室的天花板通风口、休息室的装饰画框后、以及走廊的关键拐角,悄无声息地安装了微型广角摄像头。这些摄像头带有夜视和微光增强功能,所有画面通过一条独立的、加密的无线链路,实时汇聚到两人手腕内侧的微型终端屏幕上。终端屏幕只有手表表盘大小,但分辨率足够清晰。
中午时分,船只已深入南海腹地。视野所及,唯有天空与大海在无限远处交汇。天空高远得令人眩晕,阳光炽烈,但海风带来的咸腥气息中,似乎悄然混入了一丝难以名状的、冰冷的、不属于阳光的底味,若有若无,却像一根细丝,缠绕在嗅觉神经上,挥之不去。
午餐在略显逼仄的船舱餐厅进行。长方形的桌子最多能坐八人,此刻显得有些拥挤。气氛沉闷得如同暴风雨前的低气压。饭菜是简单的三菜一汤,由轮值的水手烹制,味道普通,但足够填饱肚子。
王海峰用布满老茧的手指敲了敲桌面,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安静:“按现在的航速,保持十节,明儿中午能摸到目标海域边儿上。林教授,您圈的那个点,”他看向林毅,“东经116°51′,北纬15°37′,确定没跑偏?那片海眼可不好对付。”
林毅放下筷子,展开随身携带的便携式海图,食指用力点在那个被红笔反复圈注的坐标上:“就是这个点。误差不会超过五百米。这是苏瑾团队三个月前西沙调查的最后一个采样点,也是她……每次夜游时,身体所指向的绝对方向,我用手机罗盘测过无数次。”
郑杰注意到,林毅说的这个坐标,与“鲛影案”档案里记载的事发坐标(东经116°17′,北纬16°44′)相比,纬度更低一些,经度略有差异,但直线距离……他快速心算,大约四十海里。在广阔无垠的南海,这几乎可以算是“相邻”区域。
“那片海眼……”王海峰端起茶杯的手顿了顿,茶水表面漾开细小的波纹。他的眼神变得深邃凝重,仿佛在凝视着舷窗外的海面,又仿佛穿透了海水,看到了更深处的什么东西。“跑船的老伙计们,私下都叫它‘雾坟’。晴天朗日的时候屁事没有,海面平得跟镜子似的。可一旦那雾罩下来……”他摇了摇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下去,“那雾邪性,浓得化不开,伸手不见五指不说,罗盘能给你转成陀螺,电台全是刺啦刺啦的杂音,活像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口袋。我年轻时跟我师父跑远洋货轮,有一回导航出错,误闯过那片海眼的边缘地带,差点把命丢在里面。”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抵抗回忆带来的寒意:“师父后来告诉我,那雾里……有东西。不是鱼,也不是船。他说,会学人声儿,不是从耳朵听,是直接往你脑子里钻,勾魂。”
餐厅里一片寂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以及船舷外海浪拍打的单调声响。
吴刚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王海峰,声音嘶哑:“我弟的船,‘海神号’,五年前,就在那附近……没了音信。”他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王叔,当年你到底看见了什么?‘海神号’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海峰的脸颊肌肉抽搐了一下,避开了吴刚的目光,低头看着茶杯里沉浮的茶叶,久久没有说话。空气仿佛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