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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行前会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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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办公室,桌上已经堆了几个新的档案盒,标签上写着“南海关联异常事件(1970-2000)”、“未归类海事报告摘要”、“沿海地区民俗志异记录(部分摘编)”。显然,老陈协调的资料已经开始陆续送来。
郑杰坐下,打开最上面的一个档案盒,抽出一份文件。标题是《南海异常事件初步汇总(1970-1990)》。
他翻开第一页,开始阅读。
办公室没有开灯,斜晖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光线勾勒出他专注的侧影:眉骨投下深邃的阴影,衬得眼窝更加幽深,鼻梁挺直如刀锋,薄唇抿成一条略显苍白的直线。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缓慢而稳定地翻动着泛黄的纸页,指尖在那些冰冷的文字上划过,带着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静。夕阳的余晖在他微垂的眼睫上跳跃,却融化不了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沉凝而冷锐的气息。
窗外的阳光逐渐西斜,从明媚的金黄变成温暖的橘红,最后染上暮色的紫灰。办公室里的光线暗了下来,郑杰没有开灯,就着窗外最后的天光,一页一页地翻阅着那些泛黄的纸页,冰冷的文字记录着一段段被尘封的怪异:
1973年,琼海渔船报告在夜雾中看到“发光的船影”,靠近后消失,船上多名船员之后出现短期精神恍惚;
1978年,西沙海域,水文调查船声呐记录到“超大型移动目标”,持续三小时后消失,未发现实体;
1982年,广东沿海某渔村,连续三晚有村民听见“海里传来女人哭声”,随后该村三名青壮年渔民出海未归;
1985年,南海油气平台工作人员报告,在深水摄像头中看到“类人形阴影”快速掠过镜头前……
……
一桩桩,一件件,时间跨度二十年,分布范围遍布南海,表现形式各异,却又隐隐有着共同的内核:雾、歌(或哭声)、光影、类人形身影、以及随之而来的失踪或精神异常。
而所有这些记录的集中区域,在地图上勾勒出的阴影,缓缓重叠在“东经116°17′,北纬16°44′”周围。
郑杰合上最后一页档案时,窗外已是华灯初上。城市的光污染将夜空染成暗红色,看不到星星。他靠在椅背上,闭上干涩的眼睛,脑海里像过电影一样闪现着今天接收的所有信息:三十七年前的抓痕和银丝,苏卫东的研究和死亡,苏瑾的纹路和梦游,林小鱼的画和“海里得爸爸”,“海神号”的幽灵船事件,放射性粘液,还有这厚厚一沓跨越数十年的异常报告……
黑暗中,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眉宇间刻着一道深深的褶皱,那是一种被庞大未知碾过的沉重与疲惫。
碎片很多,杂乱,惊悚。还拼不成一幅完整的图景,但已经能看出一个庞大、幽暗、深不可测的轮廓,潜伏在人类认知的边界之下,南海的深渊之中。
但有一点已经无比清晰:这次出海,绝非一次简单的科考或护送任务。那是一场主动走向风暴中心的航行,一场与未知的正面遭遇。
手机震动,是陆战发来的信息:“人员已到齐,会议室。”
郑杰睁开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僵硬酸痛的脖颈和肩膀。走到办公桌旁,他打开抽屉,取出自己的制式配枪——一把□□9毫米手枪。他退出弹匣,检查子弹是否压满,然后“咔嚓”一声推回,打开保险,插进腰间的快速拔枪套。又拿出一把锋利的□□,绑在小腿外侧的刀鞘里。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利落,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冷静。冷硬的武器配件贴服在他劲瘦的腰身和修长结实的小腿上,更添几分凛冽的锐气。
他走出办公室,穿过此刻已经安静下来的走廊。会议室的门关着,但门缝下透出灯光,里面传来低低的谈话声,不止一人。
郑杰在门前停住,最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和表情,让一切情绪收敛于平静之下。然后,他握住门把手,推开。
会议室里,椭圆形的长桌旁已经坐了七个人。
林毅坐在对面,脸色依旧灰败憔悴,眼下的乌青浓重得仿佛墨染,镜片后的双眼布满蛛网般的血丝,但那血丝之下,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破釜沉舟的坚定火焰,让他整个人呈现出一种病态与偏执交织的紧绷感。
老陈坐在主位,神情肃穆,眼角的皱纹深刻如刀刻。陆战坐在他左手边,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穿着件深色战术T恤,紧实的肌肉线条在布料下若隐若现。他双臂抱胸,下巴微抬,线条硬朗的面容在会议室的顶灯下显得格外冷峻,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全场,像一头在栖息地警戒的头狼,充满力量感和无声的威慑。
另外四人,是生面孔:
船长王海峰:一个皮肤黝黑如古铜、饱经风霜的中年男人。脸上沟壑纵横,深刻的皱纹刻着大海的印记。指关节异常粗大,布满老茧和细小的疤痕,那是常年与缆绳、舵轮打交道的证明。他沉默地坐着,眼神沉郁,仿佛承载着千斤重担,偶尔投向暗下去幕布的目光复杂而沉重,带着挥之不去的阴影。
大副吴刚:比他年轻些,同样是常年在海上漂泊练就的精悍气质。寸头,眼神锐利,身形结实,动作间带着海员特有的利落。他坐在王海峰旁边,目光不时关切地扫向船长,透着一股忠实的追随感。
陈雅(海洋生物声学博士):短发,戴着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沉静而专注,透着理科生特有的理性与冷静。鼻梁秀挺,嘴唇略薄,此刻虽然脸色有些发白,但扶眼镜的动作依旧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稳定。
沈静(深海生态学博士):文静清秀,气质温和。扎着简单的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脸侧。她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此刻轻轻咬着下唇,透露出内心的紧张,但那双杏眼中更多的是一种坚韧的好奇和决心,以及对导师林毅无言的关切。
所有人都转过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推门进来的郑杰身上。眼神各异:有关切,有探究,有紧张,也有掩饰不住的忐忑。
郑杰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瞬间成为所有视线的焦点。他穿着合身的深色警装衬衫,更衬得肩宽背直,身形挺拔如松。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眉骨投下的阴影让那双深邃的眼眸显得更加幽暗难测。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经过淬炼的、令人心安的沉稳和掌控力。
郑杰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个人的脸,最后与老陈对视一眼,微微点头。
他的视线在掠过陆战时,两人目光短暂相接。陆战抱臂的姿势未变,但紧抿的嘴角似乎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眼神中传递出一种无声的“准备就绪”。郑杰几不可察地颔首,默契在瞬间流转。
“都到齐了。”老陈开口,声音严肃,打破了会议室里有些凝滞的气氛,“下面开始行前最终简报和预案确认。郑杰,你来主持。”
郑杰走到老陈右手边空着的位置,没有坐下。他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打开了投影仪。幕布缓缓降下,上面显示出那张熟悉的、标注了红圈航线的南海海图。那个坐标点,在投影的光线下,红得刺眼。
他站得笔直,身形在幕布的光影中显得格外高大,像一柄即将出鞘、直面深渊的利剑。
“各位,”郑杰的声音响起,不高,但清晰、稳定,带着一种能让人安定下来的力量,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在我们正式出发之前,有些情况,需要所有人完全清楚。这次任务,表面上是协助林毅教授进行一项特殊的海洋科考,并对他夫人苏瑾教授的异常健康状况进行环境溯源。但实质上,我们可能将面对超出常规认知、甚至超出当前科学解释范畴的未知情况。”
他按下遥控器。幕布上的画面切换,变成了“鲛影案”现场照片——船舱内壁上那三道狰狞的、间距均匀的抓痕特写。
“第一,我们面对的可能不是已知的、教科书上的任何生物。它的形态、行为模式、甚至存在方式,都可能与我们的常识相悖。”
郑杰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在场众人,那沉静而锐利的眼神,仿佛要将每一个字刻进每个人的心底。
画面再次切换,苏瑾手臂上蓝色纹路的高清特写出现在屏幕上,在黑暗背景中,那些纹路仿佛在自行散发微光。
“第二,这种未知存在可能具有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影响能力,包括但不限于生理改变、精神干扰、甚至行为操控。这种影响可能具有潜伏期、渐进性,且目前没有已知的有效抵御或治疗方法。”
林毅死死盯着屏幕上的妻子手臂,呼吸变得粗重,手指用力抠进掌心,指节泛白。
画面第三次切换,变成了那份三十七年前尸检报告的摘要截图,重点标红了“内脏表面附着未知晶体”和“皮肤网状色素沉着”等字样。
“第三,接触或感染的后果,可能是不可逆的,且过程会极其痛苦,最终导向的结局……可能完全超出‘死亡’这个概念的范畴。”
郑杰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重,清晰地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只有投影仪风扇发出的轻微嗡鸣。
王海峰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几岁,嘴唇紧抿,粗大的指关节攥得咯咯作响,指节处的皮肤绷得发白。
吴刚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中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
陈雅下意识地扶了扶眼镜,脸色苍白,但镜片后的目光却死死盯着屏幕,带着一种解剖未知般的倔强。
沈静轻轻咬住了下唇,原本红润的唇瓣失去了血色,纤细的手指紧紧绞在一起,指节同样泛白,眼神中恐惧与决心交织。
林毅垂着眼,身体微微颤抖,肩膀绷紧得像一块石头,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和压力。
郑杰关掉了投影仪,会议室重新被顶灯照亮。他环视一周,目光从每个人脸上缓慢划过,那锐利而沉静的视线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带来一种无形的压力,也带来一种奇异的支撑感。
“基于以上情况,我必须再次明确:这次出海,自愿原则。现在,在船离港之前,有任何人对这次任务的性质、风险有疑虑,或者因为个人原因无法承受可能面对的极端情况,可以提出退出。这不会被视为怯懦,而是理性和负责任的表现。我给你们最后五分钟考虑。”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和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五分钟被拉扯得很长,每一秒都无比沉重。
林毅第一个抬起头,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眼神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我去。为了苏瑾,为了小鱼,我必须去。没有退路。”
接着是陆战,他抱臂靠在椅背上,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我去。”
船长王海峰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粗重而浑浊,带着浓重的烟草和岁月的气息。他盯着已经暗下去的幕布,仿佛还能看到上面那三道狰狞的抓痕,那是纠缠了他五年的梦魇。良久,他才用粗糙得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嗓音,带着一种沉重的释然说:“我去。有些事……躲了五年,该有个了断了。”他布满皱纹的脸上,疲惫中透出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大副吴刚沉默地点了下头:“船长去,我就去!”眼睛深处闪过一丝痛苦——郑杰知道,五年前在“海神号”失踪事件中失去的船员吴强,是他的亲弟弟
陈雅和沈静互相看了一眼,两个年轻的女孩子眼中都有无法掩饰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属于科研工作者的、对探索未知真相的强烈渴望,以及对自己导师林毅的深切担忧和支持。
陈雅深吸一口气,先开口,声音虽然因紧张而略显紧绷,但吐字清晰,带着理科生特有的逻辑感:“我研究海洋声学,如果真有什么‘歌声’,我想亲自记录分析。这可能是人类从未接触过的声学现象。”
沈静跟着点头,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声音轻柔却透着一股韧劲:“我的专业是深海生态,那里……可能是地球上最后几个未被充分探索的极端环境之一。面对未知,是研究者的责任。而且,林老师需要我们。”
郑杰看着他们,清晰地看到了每个人眼中的恐惧——那是对未知深渊本能的敬畏,但他更看到了恐惧之下,涌动着的不同的东西:林毅不顾一切的爱与责任,陆战磐石般的信念与力量,王海峰自我救赎的渴望,吴刚的忠诚,陈雅对知识的执着,沈静温婉外表下的坚韧……还有属于整个团队的、一种在压力下悄然凝聚的向心力。
“好。”郑杰点了点头,神情严肃而庄重,“那么,从现在起,直到任务结束安全返回,我们十个人,就是一个团队,一个整体。无论我们将要面对什么,记住我们的核心目标:第一,尽一切可能保障自身安全;第二,尽一切可能保护队友安全;第三,尽一切可能收集有效信息和证据;第四,如果条件允许,尝试寻找逆转苏瑾教授情况的方法。”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加重,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和不容置疑的决心:“活下去,把真相带回来。这是底线,也是最高指令。”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用眼神或细微的动作——一个坚定的点头,一个握紧的拳头,一个挺直的脊背——表达了最深刻的认同。
郑杰坐了下来。老陈开始分发厚厚的、刚刚打印出来的航行计划、应急预案分工表、通讯守则、以及保密协议。会议室里响起了纸张翻动的声音和低低的、认真而紧张的讨论声。
郑杰和陆战并肩而坐,一个沉静如渊,一个锐利如锋,构成了这个临时团队最坚实的核心。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浓重。从这个位于三楼的会议室窗户看出去,能望见远处滨海港的方向。港口的灯火连成一片璀璨的光带,倒映在漆黑的海面上,随着波浪微微晃动,像一条流淌着星光的河流。更远的地方,防波堤的另一侧,是无尽的、与夜空融为一体的黑暗大洋。那片深沉的黑暗,仿佛一张巨口,静静地等待着。
隐约地,似乎有轮船出港的汽笛声传来,悠长,低沉,穿透城市的喧嚣和会议室的玻璃,在每个人耳边轻轻回响。
像来自深海的、古老而模糊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