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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装备调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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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二层,装备库。
这里的空气总是比楼上低几度,混合着机油、枪械保养油、防锈剂和旧帆布的味道,沉重地压在肺叶上。惨白的LED灯光打在冰冷的合金货架上,每一层都整齐摆放着各种警用和特种装备。
陆战半跪在地上,面前摊开着一排显然不属于常规警械库的设备:紧凑型水下推进器,外壳是醒目的橙黄色;几套标着“实验型”的深海抗压服,面料特殊,闪着哑光;高功率声呐浮标和手持式侧扫声呐;大功率频闪灯,标称亮度足以在深海中短距离致盲;还有几个用防水布严密包裹的长条状物体,形状奇特。
郑杰走进来时,陆战正用游标卡尺测量一支改装过的鱼枪箭矢的直径。那箭矢通体黝黑,反射着金属冷光,箭头不是常见的倒刺或平头,而是修长的三棱锥形,带有深深的血槽,材质看起来异常致密。
“钛合金碳化钨复合破甲箭。”陆战头也不抬地说,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带着回音,“水下阻力大,普通子弹有效射程太短,精度也差。箭矢更靠谱,特别是用高压□□发射的。箭头掺了高比例碳化钨,硬度接近金刚石,能穿透轻型装甲和厚实的生物甲壳。我订做了三十支,应该够用了。”
郑杰扫了一眼其他装备:“这些不是我们支队库里的东西吧?”他的声音不高,带着惯常的清冷质感,在冰冷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从海事局特种装备处、海警仓库,还有国安‘特殊技术保障局’那边协调过来的。”陆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金属碎屑。这一起身,他比郑杰高出的半个头带来的身高差和体格差异更加明显,宽阔的肩背几乎挡住了郑杰投向部分装备的视线,充满压迫感的身形在狭长的货架通道间投下巨大的阴影。
“老陈打了招呼,开放了特殊物资调用权限。我选的都是理论上可能对‘非标准生物威胁’有效的东西——高强度合成纤维拖网,带电击功能;声波驱散装置,能发射特定频段的强噪声;高压喷射的浓缩醋酸和生物碱混合喷雾,对大部分水生生物的黏膜和神经节有强烈刺激。还有这个。”
他拉开一个旁边立着的长条形黑色防水硬壳箱。里面是一把紧凑型冲锋枪,枪身线条流畅,通体做了深色的防水涂层,弹匣短粗,枪口有螺旋状的抑波器。
“MP5K-PDW,短突击型,专门改用了水下专用重弹。”陆战熟练地卸下弹匣,展示里面黄澄澄的子弹,“弹头更重,设计成在水下能保持稳定飞行轨迹,不会像普通子弹那样很快失稳翻滚。有效射程在水下大概十五到二十米,空气中能到一百米。精度别指望太高,但近距离泼水总比没有强。”他重新装好弹匣,动作干净利落,“希望用不上。”
郑杰走到库房中央的工作台前,上面摊开着一张大幅的南海海图,比例尺很大,细节详尽。“探索者号”的预定航线用鲜艳的红笔标出,从滨海港出发,向西南方向斜插,穿过西沙群岛和中沙群岛之间的海域,最终抵达那个被红圈反复标注的坐标点——东经116°17′,北纬16°44′。航线蜿蜒,像一条红色的伤疤划开蔚蓝的图纸。
他俯身撑在工作台边缘,冲锋衣勾勒出宽阔平直的肩线和劲瘦的腰身。灯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扇形阴影,薄唇紧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海图上缓缓移动,指尖划过那些代表未知与危险的标记,动作平稳而带着一种近乎冰冷的精确。
航线旁边,陆战用蓝笔画了几个小圈,旁边标注着细小的文字:“已知热液喷口区”、“冷泉生物群落”、“海底断层带”、“推测强流区”。
“我问了海洋局和国家深海基地的几个朋友。”陆战走过来,手指点着那几个蓝圈。当他靠近时,身上混合着机油、汗水和金属的气息瞬间裹挟了郑杰周围的空气,“那片海域不是善地。海底有活跃的火山和断裂带,热液喷口的流体温度能达到三四百摄氏度,富含硫化氢、甲烷和重金属离子,对大部分地球生命来说都是剧毒。冷泉渗出的流体温度低,但同样富含化学物质。那里演化出了独特的化能合成生态系统,管状蠕虫、盲虾、巨型贝类……都是适应了极端黑暗、高压、化能环境的怪物。如果真有什么东西是冲着那片海域去的,或者就生活在那里,绝对不好对付。”
郑杰的目光在海图上缓缓移动。航线大部分都在开阔的深海区,距离最近的有人岛礁也有上百海里。一旦在途中出事,救援力量很难快速到达。那是一个真正的、与世隔绝的舞台。
他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滑动了一下,眉头锁得更紧,在眉心刻下一道深深的褶皱。那沉静的眼底深处,似乎有暗流在无声涌动。
“船员和科研人员名单最终确定了吗?”郑杰问,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波澜。
陆战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格:“‘探索者号’是南海海洋研究所的主力科考船之一,常规编制十五人。这次任务特殊,精简到十人:船长王海峰,五十五岁,有三十年南海航行经验;大副兼轮机长吴刚,三十八岁;还有两名经验丰富的水手。科研方面,除了林毅教授一家三口,还有他的两个博士研究生随行——陈雅,女,二十七岁,海洋生物声学专业,负责水听器布放和声学数据分析;沈静,女,二十六岁,深海生态学专业,负责底栖生物采样和环境参数监测。加上我们俩,一共十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背景我都初步核实过。船长王海峰资历很深,但五年前经历过一次重大事故——他当时是豪华游艇‘海神号’的二副。那艘船在南海失联,三天后被发现漂浮在海面上,船上所有人失踪,只有王海峰和另一名乘客被路过的货轮救起。王海峰在海上漂了两天,严重脱水,精神受到巨大冲击,疗养了半年才恢复,之后调到了相对安稳的科考船队。精神评估显示他有创伤后应激障碍,对浓雾和某些特定频率的声音有强烈恐惧反应。”
“‘海神号’?”郑杰皱眉,“‘鲛影案’卷宗里没提到这个。”他抬起头,目光如实质般刺向陆战,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剥开层层迷雾。
“因为‘海神号’事件没有被归入‘异常档案’。”陆战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份简报,纸张较新,“五年前的事,一艘载着十二名游客和六名船员的豪华游艇在南海进行高端旅游时失联。大规模搜救后,船只被发现在海上漂流,完好无损,但空无一人,没有任何暴力或灾难迹象。当时媒体热炒‘幽灵船’,最后海事部门的官方结论是‘集体失踪,原因待查’,后来就不了了之。王海峰是少数幸存者之一,但他对失踪期间的记忆非常模糊混乱,无法提供有效信息。”
郑杰快速浏览简报。内容很简略,但几个关键词刺入眼帘:失踪前通讯记录显示有乘客报告“听到奇怪歌声”;船只被发现时,部分舱室内壁有“潮湿的刮擦痕迹”;一些游客遗留的个人物品中,发现了“少量色丝状物”。
和三十七年前的“鲛影案”,如出一辙。
“另一个幸存者是谁?”郑杰问,心中已经有了某种预感。
陆战沉默了两秒,抬眼看向郑杰,缓缓吐出两个字:
“苏瑾。”
尽管有所预料,这两个字还是让郑杰的心猛地一沉。
“对,就是苏瑾。”陆战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揭示沉重真相的滞涩感,“五年前,苏瑾还是民俗学专业的在读博士,跟着她的导师参加了那个‘南海民间信仰与海洋文化’的高端学术旅行团,就在‘海神号’上。船上有十二名游客,其中六人是那个学术团的成员。船失踪后,搜救队在第七天发现了一个救生筏,苏瑾躺在里面,奄奄一息,严重脱水,体温极低,濒临死亡。她是‘海神号’事件中唯一被找到的幸存者。”
“她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不记得。”陆战摇头,“医疗记录明确记载,她有严重的逆行性遗忘,对失踪前后大约七十二小时的记忆完全空白。心理专家认为这是遭受巨大创伤后的自我保护机制。她康复后继续完成了学业,结婚,生子,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直到三个月前。”
“直到她再次回到南海,进行科考。”郑杰接上话,声音很轻。
两人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深重的凝重。
一次是偶然。两次是巧合。三次……就是无法否认的模式。
苏瑾。这个温婉的民俗学学者,身上缠绕着太多与深海之谜相关的丝线:父亲因研究“鲛影案”证物而死;自己是“海神号”幽灵船事件的唯一幸存者;如今,她自身成为了最新一例、也是最清晰的“感染者”或“被标记者”。
她身上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或者,她的家族血脉中,是否潜藏着某种让深海之物“感兴趣”的特质?
“还有件事,技术科的加急报告出来了。”陆战转身走到工作台另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型密封袋,里面是几片焦黑色的、不规则的薄片状物质,看起来像烧焦的塑料或某种胶质物。“这是从林毅家电闸上采集的粘液,经过初步脱水处理后的残留物。分析报告刚传过来。”
郑杰接过密封袋,对着灯光仔细观察。薄片边缘有熔化的痕迹,质地看起来脆弱易碎。
“主要成分是高分子量蛋白质-多糖复合物,含有几丁质和硅酸盐,类似某些深海无脊椎动物的黏液或外骨骼成分。”陆战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念一份普通的化验单,“但异常的是放射性同位素检测——里面检出了微量的镤-231和铀-235的衰变子体产物。虽然放射性活度很低,远不到危害健康的程度,但这种同位素组合和比例,在自然环境中极其罕见。”
郑杰皱眉:“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些粘液的来源环境,要么是深海热液喷口附近——那里确实有些极端微生物能富集放射性元素;要么……”陆战顿了顿,语气有了微妙的变化,“就与某些人造的核辐射源有关。比如,沉没的核动力装置,或者……海底某些不该存在的核活动痕迹。”
一股寒意悄然爬上郑杰的脊背。如果说之前的线索还指向某种未知的深海生物或自然现象,那么“人造核辐射源”的潜在关联,就将事情推向了一个更加复杂、也更加危险的维度。那意味着可能涉及技术、意图、甚至……文明层面的冲突。
“国安方面对这个结果有反应吗?”郑杰问。
“报告第一时间同步给他们了。”陆战说,“目前没有进一步指示,只是让我们按原计划继续准备。但我觉得,他们应该掌握更多我们不知道的背景信息。”
郑杰将密封袋放回工作台,目光重新落在那张南海海图上。那片蔚蓝的、在普通地图上代表着美丽与辽阔的区域,此刻在他眼中变成了一个幽深的、布满谜团和陷阱的巨大迷宫。三十七年前的“鲛影案”,五年前的“海神号”,三个月前的苏瑾科考,还有那跨越数省、时间跨度近一年的十七起关联失踪案……所有的箭头,都指向深海,指向那个被称为“归墟边缘”的坐标。
那里到底隐藏着什么?古老的生物?未知的文明?还是人类无法理解的、完全另一种形态的存在?
“装备最晚什么时候能全部调试检查完毕?”郑杰收回思绪,问道。
“明天中午前。”陆战瞥了眼墙上的电子钟,“声呐和通讯设备还需要最后校准。另外,我申请调用了一台‘海龙-III’型深海水下无人机,带高清摄像头、机械臂和采样舱,最大工作深度六千米,可以预先对目标海域进行扫描。如果真有什么东西在下面,至少能先拍个大概。”
郑杰点头:“好。无人机操作你负责。其他装备清单给我一份,我再看一下有没有遗漏。”
陆战立刻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打印好的清单递过去。郑杰接过,垂眸浏览。额前几缕稍长的黑发垂落,半遮住他沉静专注的眉眼,薄唇紧抿,侧脸线条在冷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而冷峻。
清单上罗列着从个人防护到探测仪器,从常规武器到非常规应对手段的各类装备,种类繁多。他的目光在“实验型声波驱散器(代号:海妖之嚎)”和“强效生物粘合剂网(代号:深渊之缚)”上停留了片刻。这些代号显然不是警方常用的,更像是来自某个专门研究应对“非标准威胁”的部门。
郑杰眉头微皱,颈侧筋络绷紧。他将清单对折收起,对陆战说:“我去档案室再看看其他关联卷宗。晚上七点,召集所有这次出海人员开行前准备会,统一情况,明确分工和应急预案。地点就在支队会议室。”
陆战立正,神情肃然:“明白。”
郑杰转身走出装备库。厚重的铁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里面特种装备的冷硬气息。沿着楼梯向上,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一声,又一声,清晰而单调,像某种倒计时的钟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