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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活着回来 ...

  •   离开别墅时,已是凌晨四点十五分。天色依旧浓黑如墨,海风比来时更大了,呼啸着穿过家属区高大的棕榈树林,吹得叶片疯狂摇摆,发出“哗啦啦”的巨响,像无数只巨大的手掌在黑暗中用力拍打。远处的海面方向,传来沉闷的潮声,一波接着一波,永无止息。

      郑杰坐进驾驶座,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盯着别墅二楼那个亮着灯的房间窗户——那是主卧,林毅应该正守着妻女。窗帘拉得很严实,只有边缘漏出一线光。

      “你怎么看?”陆战坐在副驾,手里把玩着那枚从证物袋里取出的白色纤维。他将纤维对着车内阅读灯,仔细观察它内部隐约的管状结构。“这东西的质感,让我想起某些深海海绵的骨针,或者……水母的触须纤维。但颜色和光泽又不对。”

      “不是精神疾病。”郑杰说,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静,“那些纹路有客观的物理特征——发光、特定波长、随情绪或环境变化。电闸上的粘液、泳池水的异常、苏瑾反常的生理数据……这些都是可检测、可重复的证据。要么,是某种我们尚未认知的、极其高明的生物工程技术或伪装手段——但我不知道世界上有哪个组织或个人具备这种能力;要么……”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沉重的字:

      “是真的。”

      陆战沉默了更长的时间。他将纤维小心地放回证物袋,拉上封口。车厢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嗡鸣,以及窗外呼啸的风声。

      “我爷爷是老渔民,”陆战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我小时候在渔村长大,晚上没事,他就给我们这群孩子讲海里的故事。他说南海最深的地方住着‘海人’,上半身和咱们一样,下半身是鱼尾巴,女的特别漂亮,会在起大雾的晚上浮到海面上唱歌。歌声好听极了,听了的人会迷迷糊糊自己走到海里,跟着她们回家。”他扯了扯嘴角,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那时候我们都当神话故事听,吓得晚上不敢去海边撒尿。”

      “现在呢?”郑杰问。

      “现在我觉得,”陆战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远处港口的方向有零星灯火,在浓雾中晕开模糊的光团,“我爷爷可能没见过真正的‘海人’。他见过的,或者听说的,大概是别的什么东西。更古老,更……不对劲的东西。”

      车子缓缓驶出家属区,拐上空旷的市政道路。凌晨的街道几乎空无一人,路灯投下一团团昏黄的光晕,像一排排通往未知世界的洞口。郑杰开得很慢,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晚的所有细节:苏瑾手腕上骤然亮起的蓝光,她指向地图时僵硬的动作,那句“银城在等我”,还有林毅眼中交织的绝望与希望。

      那些纹路,到底是什么?生物标记?寄生体?某种……通讯装置?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郑杰靠边停车,掏出手机。是老陈发来的新消息,依旧简短:“档案室已协调好,随时可查。上午九点,我办公室,有国安的人要见。”

      国安。

      这两个字让郑杰的眼神锐利起来。事情升级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回局里?”陆战问。

      “先回队里,把证物移交技术科做加急处理。”郑杰重新启动车子,“然后去档案室。有些旧账,该翻出来看看了。”

      上午八点五十分,滨海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大楼。

      郑杰走进大厅时就察觉到了异样。不是明显的变化,而是一种氛围的微妙转换。走廊里多了几个生面孔,穿着普通的夹克或衬衫,分散在不同位置——一个在楼梯口假装看手机,一个在饮水机旁接水,还有一个靠在窗边,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进出的人。

      他们的站姿很放松,但重心稳定,视线移动的规律带着一种经受过训练的本能。是国安的人。郑杰几乎可以肯定。

      老陈的办公室门关着,里面传来低沉的谈话声,不止一个人。郑杰在门外等了五分钟,门开了,一个五十岁左右、戴着金丝眼镜、气质斯文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手里拿着一个普通的黑色公文包。

      男人看到郑杰,脚步微微一顿。他的目光扫过来,很短促,但极其锐利,像手术刀瞬间的划过,不带感情,却仿佛能穿透表象,直抵核心。那是一种长期从事特定工作、习惯于评估和判断的眼神。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沿着走廊离开了。脚步声很轻,却异常稳定。

      郑杰收回目光,推门走进办公室。

      老陈坐在办公桌后,面前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他的脸色比昨晚更难看,眼下的乌青浓重,像被人打了两拳。见到郑杰,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刚才那位是?”郑杰坐下,直接问道。

      “国安南海分局的特派员,姓赵,赵启明。”老陈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是话说多了,或者烟抽多了,“他们成立了专项工作组,我们是外围协作单位。你昨晚发的坐标,还有粘液的初步情况,他们已经同步掌握了。”

      郑杰并不意外:“他们什么态度?”

      “高度重视。”老陈拉开抽屉,取出一份看起来相当陈旧的文件夹,推到郑杰面前。文件夹封面没有标题,只有一串手写的数字编号:87-南-043。纸张泛黄,边缘卷曲磨损,透着一股岁月沉淀的气息。“这是他们今天早上带过来的,1987年的封存卷宗。你看完就明白,为什么国安会这么紧张,为什么苏瑾的案子会直接捅到上面。”

      郑杰接过文件夹。入手很轻,里面大概没几页纸。他翻开封面。

      第一页是案情摘要,手写体,字迹工整而冰冷,用的是老式公安专用的报告纸:

      时间:1987年10月23日

      地点:南海,东经116°17′,北纬16°44′(旁注:归墟海域边缘)

      报案:琼海市渔政监查船“海巡102号”

      案情:渔船“琼渔3107号”(船主陈阿大)于10月15日出海,预定10月20日返港。逾期未归。10月23日,“海巡102号”于上述坐标发现该船漂浮,船只结构完好,引擎熄火。登船检查,船上六名船员全部失踪。现场无打斗痕迹,无血迹,生活物品摆放异常整齐。厨房灶上留有一锅未吃完的鱼汤,已腐败酸化。

      异常点:

      船舱内壁发现大量非工具所致抓痕,经生物专家初步判断,疑似“大型水生生物指爪刮擦”;

      所有船员床铺的枕头下,均发现少量白色纤维状物质(已取样送检,检测报告未归档);

      航海日志最后记录时间为10月19日23:17,内容:“雾起来了,有歌声。阿水说看见人影在船边游。可能是累了,大家早点睡。”

      后续:立案调查三个月,无实质性进展。六名船员家属在随后三年内,相继出现精神异常或意外死亡。案件于1990年12月封存,标注:“线索中断,暂归入异常档案。”

      郑杰的手指停在“东经116°17′,北纬16°44′”这个坐标上。和林毅家地图上那个被红笔圈了无数次、苏瑾在无意识状态下指向的坐标,分毫不差。

      三十七年前。同一片海域。渔船。船员集体失踪。白色纤维。歌声。雾。

      历史的回响,冰冷而清晰。

      “检测报告呢?”郑杰抬起头,“银白色纤维的检测报告,归档了吗?”

      老陈重重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阳光下扭曲升腾:“失踪了。当年负责检测的是省厅技术科的老专家,姓刘。我早上特意打电话问了他,老人家还记得很清楚。他说那些纤维的结构非常古怪,蛋白质测序显示含有与人类角蛋白高度同源的片段,但又混杂了完全不属于陆地生物的硅质结构和未知荧光基团。报告写到一半,还没出正式结论,样本和所有草稿、数据就被上面来人全部收走了。收走的人,出示的是国安局的证件,手续齐全,态度强硬。”

      “那位刘老专家,现在还能联系上吗?”郑杰追问。

      “三年前去世了。”老陈摇头,“不过他在电话里提到一个细节,说当年一起参与初步检测的,还有南海大学的一位民俗学研究员,对这类‘怪事’特别感兴趣,申请调阅过样本。那人后来还私下找过几位失踪船员的家属做访谈。”

      郑杰心中一动:“那位研究员叫什么?”

      老陈弹了弹烟灰,吐出三个字:“苏卫东。”

      郑杰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迅速调出手机里的内部数据库,输入这个名字。检索结果几乎瞬间跳出:苏卫东,男,南海大学民俗学研究所前副所长,1955-1995。死亡原因:实验室意外,接触未知生物样本导致严重过敏反应,多器官衰竭。亲属关系:独女,苏瑾(1977年出生)。

      冰冷的文字,在屏幕上显得格外刺眼。

      苏瑾的父亲。二十多年前,就已经深入接触过“鲛影案”,接触过那些白色的诡异纤维。然后,在四年后,死于“实验室意外”。

      而二十多年后的今天,他的女儿苏瑾,身上出现了无法解释的青色纹路,梦游入海,指向同一个坐标,说着“银城在等我”。

      这绝不是巧合。这是一条跨越了两代人的、染血的线索。

      “苏卫东当年的研究资料呢?”郑杰的声音有些干涩。

      “大部分在事故后按照‘涉及生物安全隐患’被封存或销毁了。”老陈说,“国安的人今早暗示,他们手里可能有一部分残留,但需要更高层级授权才能调阅。不过,”他从抽屉里又拿出几页复印件,“这是当年事故后的简易调查报告和尸检记录的摘要。你看这里。”

      郑杰接过那几页纸。纸张更黄,字迹也更模糊。尸检报告摘要里写道:“死者(苏卫东)体表无明显外伤,但双臂及胸前皮肤可见网状淡青色色素沉着,形态规则,非自然痣或胎记……解剖见内脏器官表面附着微量透明晶体状物质,成分分析主要为碳酸钙及少量硅酸盐,结构异常……”

      网状淡青色色素沉着。内脏表面晶体附着。

      郑杰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苏瑾手腕上的纹路,还有林毅提到的、苏瑾皮下沉积的“无法解释的钙质晶体”。

      “苏瑾的异常,可能不是三个月前才开始的。”老陈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沉重的穿透力,“可能在她父亲接触那些东西的时候,甚至在她出生的时候,某种‘种子’就已经埋下了。三个月前的南海科考,可能只是……打开了一扇早就虚掩的门。”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百叶窗在办公桌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浮动。但郑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底部升起,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那不是对未知的恐惧,而是对某种既定命运的冰冷认知——如果老陈的推测是对的,那么苏瑾的悲剧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写下了序章。她父亲从深渊边缘带回了一些不该触碰的东西,而代价,最终由女儿来承担。

      “林毅申请了科考船,要带苏瑾重返那个坐标。”郑杰陈述道。

      “我知道。国安的人批了。”老陈掐灭烟头,动作有些用力,“用的名义是‘针对特定海洋生物现象的追踪科考’和‘人道主义医疗探查’。他们想看看,如果把苏瑾这个‘活体样本’重新放回‘触发点’,到底会发生什么。当然,官方报告上不会这么写。”

      “这是拿我们当探路石,当诱饵。”郑杰的声音冷了下来。

      “是。”老陈没有任何否认,直视着郑杰的眼睛,“但这也是目前唯一可能找到答案、可能逆转苏瑾情况的机会。林毅说她手腕上的纹路已经开始向手肘蔓延,颜色也在加深。常规医学手段完全无效。继续拖下去,她要么彻底变成……非人的东西,要么死。而且,”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国安方面怀疑,类似‘鲛影案’的事件在过去几十年里并非孤例,只是大多数被归为‘意外’、‘失踪’或‘集体精神病’,没有进行关联调查。苏瑾不是第一个,也可能不是最后一个。我们需要知道那下面到底有什么,需要知道它们的‘规则’和‘目的’。否则,下一个受害者可能是任何人,在任何沿海城市。”

      郑杰沉默着。阳光照在他侧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中。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文件夹粗糙的封面。老陈的话没错,这是目前唯一的主动出击机会。但其中的风险,大到无法估量。深海,未知,可能存在的非人智慧体,三十七年未解的谜团……所有这些叠加在一起,让这次航行的前景蒙上了一层浓重的、近乎绝望的阴影。

      “我需要调阅过去五十年内,所有与‘鲛影案’特征类似的未结或异常归档案件,范围扩大到整个南海及周边沿海地区。”郑杰最终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条理,“还需要苏卫东当年可能遗留在学校或家中的任何研究笔记、手稿,哪怕只有片段。另外,这次出海的船只、人员、装备,必须经过我们和国安的联合审核,应急预案要细化到每一个环节。”

      “已经在协调了。”老陈点头,“下午会有更多关联档案送过来给你过目。装备方面,陆战已经在库房准备了,你去看看,有什么特殊需求直接提。国安那边提供了一些……非常规的防护和探测设备。”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郑杰,“这次出海,不同于任何一次外勤。要做好最坏的打算,要考虑到所有可能性,包括……我们现有认知体系之外的可能性。”

      郑杰也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停下,回头问道:“那个国安的特派员,赵启明,走之前还说了别的吗?”

      老陈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窗外公安局院内郁郁葱葱的绿化树,看了很久,才缓缓吐出四个字,声音不大,却像石头一样砸在地板上:

      “活着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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