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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归墟边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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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毅脸色骤变,猛地抬头。
紧接着,是一阵细碎的、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脚步声,从楼梯方向传来。
啪嗒。啪嗒。啪嗒。
缓慢,平稳,带着水汽的湿润感。
郑杰和陆战同时起身,手按向腰间。林毅已经冲出了书房,声音嘶哑地喊着:“苏瑾?是你吗?别下来——”
客厅的灯光下,一个身影出现在楼梯拐角。
是苏瑾。
她穿着那身素色丝绸睡裙,长发披散,赤着双足。皮肤在惨白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白色,像久泡的尸体。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没有焦点。手腕处,那些淡青色的蛛网状纹路在灯光下清晰可见,正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像活着的触须。
但她没有看林毅,也没有看郑杰和陆战。
她的脸缓缓转动,最终面向南方——正对着书房窗户被木板钉死的方向。
嘴唇微微开合,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银……船……”
“……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手腕上的青色纹路骤然亮起,爆发出刺目的、珍珠母贝般的幽光。
整栋别墅的灯光,啪地一声,全部熄灭。
黑暗如潮水般吞没一切。
只有苏瑾手腕上那诡异的青色光芒,在绝对的黑暗中幽幽闪烁,像深海之中,窥视的眼睛。
黑暗持续了整整三秒。
三秒在平常不过一瞬,在那片绝对的漆黑里却被拉扯成无比漫长。郑杰能听见自己心脏撞击肋骨的声音,沉重而缓慢,像闷在铁罐里的鼓。能听见林毅粗重的喘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濒临崩溃的颤抖。能听见陆战拔枪时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那是□□19M的击锤被扳到待发位置的“咔哒”声,清脆,冰冷,在死寂中格外刺耳。还有楼上,小女孩被惊醒后压抑的、小动物般的啜泣声,断断续续,像细针一样扎进人的耳膜。
是小鱼。
然后备用电源启动了。
客厅角落的应急灯亮起惨白的光,光线冷硬,将每个人的脸照得如同蜡像馆里陈列的标本。苏瑾还站在楼梯拐角,保持着那个姿势——面朝南方,赤足站立,睡裙下摆滴着水,在木地板上积了一小滩。手腕上那骤亮的青光已经熄灭,纹路恢复成暗淡的线条,像劣质纹身店里失败的刺青,透着一种廉价而诡异的美感。
她的眼睛依旧涣散,瞳孔扩散得很大,几乎看不见虹膜的棕色,只剩两个空洞的黑点。嘴唇微张,能看见里面牙齿的反光,还有舌尖一点湿润的暗红。
“苏瑾?”林毅的声音带着哭腔,他冲上楼梯,却在距离妻子两步远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双手悬在半空,像被无形的屏障隔开。这个动作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渴望触碰的冲动,又恐惧触碰后可能发生的一切。
苏瑾缓缓转过头。
她的动作很慢,慢得令人窒息,像生锈的机器被强行启动,脖颈处甚至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像颈椎关节在摩擦。她的目光掠过林毅,掠过楼梯下的郑杰和陆战,那双空洞的眼睛没有任何焦点,却精准地落在客厅南面的墙壁上——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南海海域图,比例尺很大,细节清晰,是海洋研究所内部使用的专业海图。
她抬起手。
手指纤细苍白,因为长期不见阳光而显得近乎透明,皮肤下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指尖微微颤抖,像风中残烛的烛火。
然后,指向地图上的某个点。
郑杰的视线跟了过去。那是地图的右下角,靠近边缘的位置,一个用红笔圈过多次的坐标点。红圈画得很用力,几乎要戳破纸张,周围还有密密麻麻的注释和箭头,显然是长期研究标记的结果。
东经116°17′,北纬16°44′。
“……那里……”苏瑾的声音飘忽不定,像从很深的水底传来,带着气泡破裂的“咕噜”声,音节模糊粘连,“银城……在等我……”
说完这句话,她身体一软,像被抽掉骨头的布偶,向前倒去。
林毅接住了她。女人在他怀里轻得吓人,体重似乎在这三个月里流失了大半,抱起来像一具裹着人皮的骨架。体温低得吓人,皮肤触感冰凉黏腻,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鱼。林毅抱着妻子,跌坐在楼梯上,肩膀剧烈颤抖,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咬着下嘴唇,血丝从齿缝渗出来,在苍白的嘴唇上晕开一点刺目的红。
郑杰和陆战对视一眼。
无需言语,多年的默契让两人瞬间分工。陆战收起枪,单手打了个简洁的手势——检查电路,警戒周围。郑杰点头,快步走向房屋入口处的总电闸箱。
电闸箱嵌在玄关的墙壁里,白色的塑料外壳,很普通。郑杰戴上随身携带的取证手套——超薄乳胶,不影响触感——轻轻打开箱门。里面是整齐排列的空气开关,此刻总闸的闸刀处于“关”的位置。
但不对劲。
闸刀手柄上湿漉漉的,覆盖着一层黏腻的半透明液体,在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蓝光。液体还没有完全干涸,摸上去冰凉滑腻,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腥甜气息——不是鱼腥,更接近某种深海贝类打开外壳时涌出的□□味道。
郑杰从取证包里取出小号证物袋和采样棉签,小心翼翼地刮取了一些粘液样本,密封,贴上标签。然后,他推上电闸。
“咔。”
客厅的主灯重新亮起,光线柔和了许多,驱散了应急灯带来的那种惨淡的鬼魅感。但那股阴冷的气息并未散去,反而因为光线的恢复而更加清晰——那是一种渗透进墙壁、家具、地毯深处的湿冷,像海雾在室内凝结。
苏瑾手腕上滴落的水渍在地板上蜿蜒出几条细线,最终汇聚成一小滩。水渍的边缘不规则,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淡蓝色调,与普通清水截然不同。
“刚才……”林毅抬起头,脸上是混合着恐惧和希望的扭曲表情,肌肉不自然地抽搐着,“她说话了!三个月来第一次说出完整的句子!虽然还是那些胡话,但至少……至少她还有意识,对吧?她还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对吧?”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急需得到肯定的答复。
“不是胡话。”郑杰打断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他走到那幅南海地图前,手指精准地点在那个被红圈标注的坐标上,“林教授,这个位置,在地理学或海洋学上,有什么特殊意义?”
林毅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郑杰会先问这个。他轻轻放下苏瑾,让她靠在楼梯扶手上,用毛毯裹好,然后踉跄着走过来。他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却在这一刻闪烁起学者特有的、近乎本能般的专注光芒。那是长期浸淫在专业领域里的人,在触及自己知识范畴时的条件反射。
“归墟边缘。”林毅的声音沙哑,但语速很快,像在课堂上讲解知识点,“这不是正式的地理命名,是古代文献和民间传说中的称呼。《列子·汤问》里记载:‘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八纮九野之水,天汉之流,莫不注之,而无增无减。’古人认为南海深处有名为‘归墟’的无底深渊,是天下万水汇聚之处。”
他喘了口气,手指在地图上比划:“从现代海洋学的角度看,这个坐标位于南海海盆的东南边缘,紧邻马尼拉海沟——那是太平洋板块和欧亚板块的交界带,地质活动极其活跃。平均水深超过四千米,局部可达五千米以上。那片区域有已知的多个热液喷口群和冷泉渗漏点,水温、化学成分、压力条件都与常规海洋环境截然不同,孕育了大量极端嗜好生物,比如管状蠕虫、硫化细菌、耐高压的甲壳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也是……苏瑾三个月前带队科考的最后一个采样点。她的团队在那里进行了为期三天的底栖生物拖网和水样采集。”
郑杰盯着那个坐标,脑海里飞快闪过老陈给他的资料——十七起青壮年男性失踪案,最后出现地点都在南海沿岸。但如果……那些失踪者并非在岸边失踪,而是像“鲛影案”中的渔民一样,被某种力量引向了深海?甚至被带到了这个所谓的“归墟边缘”?
“这个坐标,在警方过往的档案里出现过吗?尤其是未结的失踪案或异常事件?”郑杰问,目光锐利。
林毅愣住了,随即用力摇头,动作有些神经质:“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警方的卷宗我接触不到,没有权限。我收集的所有信息都来自公开的新闻报道、学术期刊上偶有提及的案例、还有……一些民间传说整理。我试过申请查阅相关档案,但都被驳回了,理由是与我的研究方向不符,或者涉及保密条款。”
他的语气里带着虚弱,那是一种学者面对信息壁垒时的无力感。
郑杰没再追问。他拿出手机,调出加密通讯软件,给支队长老陈发了条信息,内容简短却关键:“查坐标东经116°17′,北纬16°44′,关联所有未结失踪案及异常事件报告,时限追溯至三十年。另,林毅家电闸发现不明粘液,已取样,疑似生物源性,带荧光反应。”
点击发送。几秒后,状态显示“已送达”。
几乎同时,老陈的回复跳了出来,只有两个字:“收到。”
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询问。这让郑杰的心微微一沉。老陈的反应速度太快,而且对这种明显超出常规的线索没有表现出丝毫惊讶,只能说明一件事——上面早就掌握了更多情况,甚至可能就在等这条线索。
“今晚我们会安排人在附近值守,确保你们一家的安全。”郑杰收起手机,转向林毅,语气公事公办,“明天一早,我需要苏瑾教授从南海返回后至今所有的完整医疗记录,包括门诊病历、检查报告、用药清单。还需要她三个月前那次科考的完整日志、采样记录、以及所有采集样本的当前保存位置和清单。
另外,”他加重语气,“小鱼枕头下发现的那种白色丝状物,无论还有多少,全部交给我们,不能私自留存。”
林毅用力点头,像抓住救命稻草的溺水者,每一次点头都带着全身的重量:“好,好!医疗记录都在书房抽屉里,科考日志和样本清单在研究所的加密服务器里,我明天一早就去调取!那些丝状物……除了给你们的那一小撮,小鱼枕头下还有几根,我马上去拿!”
“现在就去。”郑杰不容置疑地说。
林毅连忙转身,几乎是跑着上了楼。脚步声在木质楼梯上咚咚作响,急促而慌乱。
陆战走过来,压低声音:“电闸上的东西?”
“取样了。”郑杰晃了晃手里的证物袋,“手感很怪,不像化学试剂,倒像是……生物的分泌物。而且,”他指了指地上那滩淡青色的水渍,“和苏瑾身上滴下来的水颜色一样。”
陆战蹲下身,仔细观察那滩水渍,但没有触碰。他皱了皱眉:“海水?但海水干了应该是白色的盐渍,不会是这个颜色。”
“不是普通海水。”郑杰说。他想起苏瑾浸泡在自家泳池里的监控画面,林毅说池水事后会变咸,还有淡蓝青荧光。这一切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某种与深海密切相关的、具有生物活性的介质。
林毅很快拿着一个小密封袋跑下楼,里面是几缕更加完整的银白色丝状物,在灯光下流转着非金非丝的冷光。郑杰接过,仔细查看。这些丝状物比之前证物袋里的更长,更完整,能清晰看到它们具有细微的螺旋状结构,像某种生物蛋白质纤维。
“小鱼还说别的了吗?关于‘海里爸爸’?”郑杰问。
林毅的脸色白了白,摇头:“没有。我问过好几次,她只说‘海里爸爸’送了她漂亮的头发,放在枕头下当礼物。再问,她就开始哭,说想不起来了。”他的声音里充满痛苦,“我不敢逼她太紧,她才五岁,我……我怕刺激到她。”
郑杰点点头,没再追问。他将新的证物袋也收好,和陆战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们的人会在外围警戒,有任何情况,打这个号码。”郑杰递给林毅一张只印有一个手机号码的卡片,“直接接通我的加密线路。记住,今晚不要再让苏瑾教授离开你的视线,尤其是凌晨两点左右。”
林毅紧紧攥住卡片,指节发白:“我明白。谢谢,郑警官,陆警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