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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探访证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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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警官?”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带着过度疲惫的颤抖。
“市局重案组,郑杰。这位是陆战。”郑杰亮出证件,动作干脆利落。陆战站在他侧后,高大魁梧的身形裹在合身的黑色战术夹克里,眼神锐利如鹰,不动声色地扫视着门外的黑暗——墙角、树丛、围墙顶端。
林毅的目光在证件上迅速掠过,又警惕地投向两人身后那片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浓黑,喉结滚动了一下,这才解开防盗链,侧身:“快请进。”
客厅的光线亮得近乎惨白,所有窗帘都拉得严丝合缝,厚实的绒布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空气里混杂着旧书特有的尘埃与纸张的霉味、浓烈到发苦的咖啡因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难以形容的腥甜——不是鱼市的腥臊,更像是深海水族馆最幽暗角落那些稀有展缸里,连最先进的循环水系统也无法滤净的、源自深渊的冰冷气息。
客厅摆设考究,红木书架顶天立地,塞满了精装书籍和学术期刊。但此刻一片狼藉——沙发上堆着毛毯和枕头,茶几上散落着药瓶、水杯、吃了一半的面包,地上扔着几本摊开的厚重图鉴。
“苏瑾和小鱼在楼上睡了。”林毅引着两人走向书房,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我给她用了安定,但……药效在减弱。上周还能睡六小时,昨晚只睡了三个小时就醒了,又要往海边走。”
他的声音里透着绝望的无力感,那种眼睁睁看着至亲滑向深渊却无能为力的崩溃。
书房俨然成了一个临时加固的堡垒。窗户内侧用粗糙的木板钉死,钉子崭新,显然是最近才钉上去的。书桌对着门摆放,椅子紧贴着墙壁,确保坐在这里的人能第一时间看到门口的情况。桌面上资料狼藉:古籍影印本、医学报告、布满等深线的海洋水文图、一本摊开的皮质笔记本,页边空白处爬满了潦草焦灼的批注,字迹狂乱,力透纸背。
林毅没有开顶灯,只开了书桌上一盏老式绿罩台灯。昏黄的光线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长、扭曲,像蛰伏的怪物。
他从抽屉最深处取出一只密封的证物袋,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轻轻放在桌上。袋子里是一小撮白色的丝状物,在台灯光下流转着一种奇异的、非金非丝的光泽,更像是某种深海贝类分泌的、带着珍珠母质感的丝足。
“三天前,在小鱼的枕头下发现的。”林毅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他推了推眼镜,手指在发抖,“我问她哪来的,她说……‘是海里爸爸送的生日礼物’。”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像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我偷偷取样做了电镜扫描。结构……不属于任何已知生物。但蛋白质测序显示,含有与人类角蛋白同源的序列,却匪夷所思地混杂着深海硅藻外壳特有的硅质结构。”
郑杰接过证物袋,对着灯光仔细观察。那些纤维呈现半透明状,内部隐约可见细微的管状中空结构,像微缩的毛细血管。他递给陆战。陆战用带着薄茧的指腹隔着袋子触碰了一下,眉头瞬间锁紧:“冰的。室温下早该恒温了,但隔着袋子还能感觉到刺骨的凉意。”
“还有这个。”林毅打开笔记本电脑,手指颤抖着敲击键盘,调出一段监控录像。画面是别墅后院的黑白夜视模式,时间戳显示三天前的凌晨两点十七分。
一个穿着素色丝绸睡裙的身影从后门无声地走出,赤着双足。是苏瑾。她的动作僵硬而平稳,如同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前一步的脚印上。她径直走向三十米外的家庭泳池——那是一个标准尺寸的矩形泳池,池水在夜视镜头下呈现浑浊的灰黑色。
她毫无停顿地走入水中,水漫过脚踝、小腿、膝盖、大腿,直到池水没至胸口,停住。面朝正南方向,纹丝不动。
画面加速,她在冰冷的水中站了整整一小时四十七分钟,没有一丝动作,甚至连呼吸应有的身体起伏都微不可察。像一尊浸泡在水中的大理石雕像。
最后,她转身,上岸,湿透的睡裙紧贴身体,勾勒出消瘦得惊人的轮廓,水珠不断滴落,在身后留下一串蜿蜒的水迹。她沿原路返回屋内,动作依旧平稳机械。
“心率。”林毅调出另一组同步数据窗口,那是医疗级监测手环的记录,“整个夜游期间,心率恒定在每分钟58到62次。正常人冷水浸透,心率必然飙升,身体也会因低温本能颤抖。她完全没有。”
郑杰盯着画面中那个浸泡在泳池里、如同深海沉船残骸般静止的女人,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这不是梦游。梦游者会有无意识的动作,会对外界刺激有反应。而苏瑾的状态,更像是一种……被接管。“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
“三个月前,她从南海回来一周后。”林毅双手深深插进凌乱的头发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是民俗学家,带队去西沙群岛做田野调查,记录渔民口述的‘海神信仰’。行程两周,回来后起初一切如常,直到第七天夜里……”他指向定格的监控画面,“第一次发生。频率越来越高。我试过锁门,她能在无意识状态下找到钥匙。试过轻声呼唤,毫无反应。用力拉她……”林毅苦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难以置信和恐惧,“她的力量大得惊人——苏瑾平时,连搬桶装水都费劲。”
陆战走到书房那扇被木板钉死的窗前,透过缝隙凝视外面黑沉沉的后院和泳池的方向:“泳池,通向哪里?”
“市政雨水管网,最终入海。”林毅的笑容苦涩,“我反复检查过泳池过滤系统,没发现异常。但每次她夜游后,池水会变得异常……‘咸’。不是消毒氯的味道,是真正的、带着铁锈味的海水咸腥,还隐隐透出一股淡青色的荧光。第二天太阳出来,水质又诡异地恢复正常。”
郑杰翻开桌面上那本摊开的《海错图》校注本。这是一本清代海洋生物图志,记录了大量光怪陆离的海中生物,其中不少掺杂着民间传说和想象。翻开的那一页正是“鲛人”条目。
旁边的空白处是娟秀流畅的女性字迹,显然是苏瑾的研究笔记:
“南海鲛人,非虚妄童话,乃失落之海滨先民信仰与生态实体之叠加映射。‘泣泪成珠’或为特殊腺体分泌碳酸钙结晶之生理现象;‘善歌惑人’则指向特定频段声波对人类前庭系统及边缘系统之干扰,诱发定向幻觉与精神依赖。核心谜题:若其为某种未被记录之海洋智慧生命体,其社会结构如何?繁衍模式为何?主动接触人类之终极目的何在?”
最后一句下面,划着两道力透纸背的横线。
“这是她出事前最后写下的研究笔记。”林毅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压抑的哽咽,“她一直试图用民俗学和生物学交叉的视角,去解构那些古老的传说。可现在……”他抬眼看着天花板的方向,眼中是无尽的痛楚和茫然,“她成了自己研究的……活体标本。”
郑杰合上笔记,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林教授,您报案材料里提到的十七起失踪案关联,有更详细的资料吗?”
林毅深吸一口气,像是强迫自己从情绪中抽离。他从书桌下拖出一个沉重的纸箱,里面是码放整齐的文件夹。他抽出最上面一份翻开,手指划过泛黄的纸张。
“这是我通过学术网络收集的公开报道、警方通报和医学论文。不完全,但足以看出模式。”他翻到其中一页,“你看这个案例:福建宁德,一名三十岁渔民,去年八月失踪。失踪前两个月,他的妻子参加了南海游轮旅行,回来后开始频繁‘梦游’到码头,皮肤出现不明红疹。渔民失踪后第七天,妻子在睡梦中突发持续高烧,送医抢救。病历记载,高烧谵妄期间,她反复用当地方言嘶喊‘他在下面很好,银色的城,不冷’。抢救脱险后,她对这段记忆完全空白。”
他又抽出几份文件,语速加快,像要一口气把所有的恐惧都倒出来:
“广东阳江,失踪的健身教练,最后出现在海边夜跑路线,手机定位消失前最后一条语音消息是‘海里有光,有人在唱歌’;海南三亚,消失的潜水教练,潜水日志最后一页写着‘今天在断层边缘看到白色影子,跟了我很久’……所有案例中,都清晰地呈现出‘亲密接触者先出现异常,紧接着青壮年男性失踪’的固定模式。而且,在每一个失踪现场,都发现了微量、无法溯源的荧光物质残留——和苏瑾手臂上那种蓝色纹路在紫外灯下的荧光反应一致。”
陆战拿起一份尸检报告复印件——那是某位失踪者三个月后被潮水送回岸边的尸体照片。尸身已高度腐败,但暴露的肋骨表面,清晰可见附着着细小的、珊瑚状的晶体增生,在闪光灯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这是什么?”
“碳酸钙结晶,但晶型异常。”林毅的声音带着一种科学无法解释的冰冷,“类似于某些深海热液喷口附近珊瑚的骨骼结构,却……长在了人类的骨头上。法医无法给出合理解释,只能标注‘待查’。”
郑杰在脑中飞速拼接着所有碎片。古籍记载、皮肤异变、儿童绘画、白色丝状物、十七起关联失踪案、骨骼珊瑚化……如果林毅的推测有百分之一的可信度,这就绝非普通的刑案或医疗事件,而是涉及未知领域、可能具备跨区域作案特征的重大异常事件。
国安介入的理由,充分得令人窒息。
“您申请了科考船?”郑杰问,目光如炬,直视林毅的眼睛。
“对。”林毅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而坚定,像绝境中燃烧的火焰,灼热而绝望,“苏瑾的情况在急剧恶化。她的笔记里提到,所有鲛人传说都有一个核心共性:‘受惑者需回返受惑之地,方有解脱之机’。我不知道这是古老的迷信,还是某种深植于基因的……生物本能指令。但我必须带她回去!回到她三个月前进行调查的那片海域!或许只有在那里,才能找到逆转这一切的钥匙!”
“太冒险了。”陆战直言不讳,声音沉稳有力,“如果真有东西在海上等着,这无异于自投罗网。而且‘探索者号’是科考船,不是军舰,没有武装,防御力几乎为零。”
“那我也要闯!”林毅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强行压抑下去,带着撕裂般的痛楚,“她是我妻子!小鱼不能没有妈妈!而且……而且我有种感觉,如果我们不去,那些‘东西’也会找上门来!最近几天,家里开始出现一些……无法解释的迹象。”
他操作电脑,手指颤抖着调出另一段监控录像。时间显示昨晚十一点,镜头对着书房窗外。夜视画面里,后院棕榈树浓密的阴影中,一个异常修长、轮廓模糊的身影正紧贴着墙壁站立。它一动不动,但画面右下角的时间码冰冷地跳动着——它在那里站了整整二十分钟。
然后,那个轮廓缓缓转向了摄像头的方向——就在那一瞬,画面剧烈地扭曲、抖动,雪花点疯狂涌现,最终变成一片刺眼的黑白噪点。
“摄像头当晚就彻底报废了。第二天检查,镜头表面覆盖了一层粘稠的液体,干涸后呈半透明状,在紫外灯照射下发出淡青色荧光。”林毅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密封的玻璃样品瓶,里面是一片载玻片,上面残留着干涸的痕迹。“我偷偷取样送到学校的生化实验室分析。成分分析结果:含有多糖、蛋白质复合物,以及微量放射性同位素——后者通常只在深海热液喷口极端环境下生存的生物体内才可能富集。”
郑杰与陆战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绝非恶作剧能达到的层次。放射性同位素?深海热液喷口?那些地方水深数千米,压力足以压垮潜艇,温度高达数百度,是地球上最极端的环境之一。什么样的生物能存活在那里,又为什么会出现在滨海市一个大学教授的后院?
“科考船什么时候能就位?”郑杰的声音异常冷静,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三天后。‘探索者号’,隶属南海海洋研究所,我是项目首席,已获批。”林毅的目光灼灼地看向两人,那眼神里有祈求,有绝望,也有一丝疯狂的希望,“我需要你们。不是作为警察,而是作为……真相的见证者,和最后的安全屏障。如果真的遭遇……无法理解的存在,我需要有人能把真相带回来,告诉世人。”
郑杰沉默了片刻。老陈的命令清晰明确:评估,陪同,取证。眼前的证据链诡异绝伦,但已足够形成启动程序的理由。那些青色纹路、白色丝状物、骨骼珊瑚化、放射性粘液……每一个细节都在尖叫着“异常”。
更重要的是,如果林毅的预感是对的——如果那些“东西”真的会找上门——那么留在岸上未必更安全。深海之物能渗透到内陆城市,意味着它们的活动范围远超预期。
“我们会向支队汇报,申请随船。”郑杰开口,字字清晰,每个字都像钉进木板的钉子,“但有三个前提:一,船上必须配备最高等级的安保和应急通讯设备,包括但不限于防爆舱门、紧急求救信标、武装警卫;二,整个科考行程,必须完全置于警方和国家安全部门的联合监督之下,每日汇报坐标和状况;三,一旦评估存在不可控风险,包括但不限于船员出现异常、遭遇不明生物袭击、通讯中断超过二十四小时——立即无条件终止考察,全速返航。”
林毅紧绷的肩膀猛地一松,长长吁出一口气,仿佛一直悬在头顶的巨石终于挪开了一丝缝隙。他眼眶发红,用力点头:“同意!全部同意!设备清单我已经拟好了,安保人员可以由你们指定,监督流程完全透明!”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