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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拒绝 很难伺候, ...

  •   入夜,屋内未点灯。

      单风月推开屋门,怕房中暖意被扇出去,特意在半道用了巧劲儿止住,仅开道缝供她进去的宽,门外的光亮穿过她脚下,在屋内地面拍扁成一束,又瘦又长,框出床榻下窝皱的被面,还有那下面的半截手腕。

      她愣了下轻啧出声,没想到人能好端端滚在地上,忙要回身关门去捞,却不想尚思堵在门口同样在往里瞧。

      单风月便赶了他一下,吓道:“快出去,当心病气。”说完合上门,赶紧去床边把那坨被子连人重新卷回床上。

      正动作着,声后房门开了,尚思捏着帕子掩住口鼻,猫进来后就去推开窗,贴着窗口的风往床边看。

      单风月哪能不知道他的动静,任身后的暖风往里钻,懒得再讲就随他去,手底下仔细卷着那个更不听话的人。

      这小乞丐应该是醒来未见人,见黑害怕,想下床被子碍着踩了个空,于是摔成个球。

      如此能折腾,恐怕这病真是睡一觉就能好了。

      单风月暗斥,手往崔舟身下空隙处塞着被子,掖严实后再去往下卷他头顶的被角,想着趁机瞅一眼这人长相,可惜就算借着窗外淡光仍旧看不清脸……头发糊得太紧。

      唉,她这床应是睡不了了。

      唉,她的钱袋子。

      心中悲凉无处抒发,单风月后背不由自主跟着叹气起伏,这会也忘了手里的帕子,捏着掖被角时,在那小脏人身上蹭了好几下。

      再加上她这愁绪哀叹,尚思从后面看着,还当她是紧张得伤心。他心中惦记着自己的帕子被染脏,又想刚才被面下漏出的小截腕子,便忍不住从袖口往里看自己的手。

      他在家中安稳,还常常养护,自然是嫩滑不见脏污,这般看也是漂亮,有肉有筋骨,定是许多人喜欢。

      可刚见门缝里的手,脱力耷拉在那,瘦瘦细细,薄薄的皮盖着肉,肉又覆着骨头,骨节一个连着一个,指节修长,被攥起来的时候颤巍巍,落在单风月的手里,更是仿若断茎垂花,分明带着灰土,却别有味道。

      尚思想了一堆,在看床边背影忧郁的人都觉得不好了,怪模怪样吐出声:“你捡的人太臭,都将我这屋里染臭了。”

      单风月悲伤地叹:“就是说……”

      啊,还得再要一间房。

      不过这句肯定落在尚思那里就不一样了。

      他听单风月不反驳,就觉得她没有好好听他讲话,不乐意道:“明明是去帮忙的,怎么的有闲心救人啦,莫不是救了个大美人,看人家长得好看,救来要让人以身相许的。”

      “哼,白得个夫郎,便宜你这流氓!”尚思嗔怪着。

      他讲话没有压着声,寻常和单风月聊天时的大小,屋里一直安静,他这句话长,一个字一个字的就将被子里的人给敲响了。

      单风月随手拍拍隆起的被面,也不恼,反而得了精神回眸去看:“哪来的夫郎,哪来的美人,我就是大发善心挑个病痨鬼回来。”

      “小妹妹让牙人关了一路,非让我这大善人救命,可怜见的,这谁能忍心,不得救救?”

      尚思睁大眼:“妹妹?她不是男子?”

      单风月:“我最初也以为是男子,不过她和女人在一处关着,那帮人笼车按需装,倒也不会搞差。”

      “再说了,这要是个男的,我才懒得搭理。”她道,收回手撑在膝面上,回头摆出架势面向窗边的尚思。

      后者半掩着脸,看她突然正经,话题便跟着被扯走,不解问,“为什么啊。”

      单风月摊开手:“大好年岁,自然得是走南闯北,多个妹妹能当帮手,多个男人,那不成了累赘?”

      她望向尚思,看那锦帕后的眼睛略略失神,便又一笑,扬声说:“况且我没有夫郎,还能和你畅聊一日风花雪月,若是有,估计就要被早早请回家里去。你说是不是?”

      尚思听她话里掺着笑往耳朵里跑,看看地,再看看她,窗外的月亮直探过去映亮她弯弯的眼,直勾勾就对他一个人看着。

      尚思撇了撇嘴,将脸捂得更严实,哼了声:“才不是,谁要和你聊!”

      他扔了这一句就要走,远窗的地方暗,单风月好心提醒个当心,他继而又哼一声:“你记得赔我帕子。”

      啪。门被扇住了。

      单风月让那门风呼了一脸,看手里捏脏的帕子,顿时再一阵肉痛。

      窗外的凉风吹进来,她让吹得清凉,慢悠悠反身给床上的病号遮严被角,再去扣紧窗子,想着病人需得清静,做完这些便准备出去梳洗一下。

      只是到门口顾及什么,回头对着床榻出声:“等会药好,我先出去看看,你安生睡。”

      床上没动静,单风月自当他是听见,拉开门做自己的事,一出去,看尚思居然没走,正扒着她墙边立着的长包袱瞧。

      单风月扬眉看他小动作,自顾自走去伸高胳膊从他头顶扳住包袱顶,手臂用力,直接将它提了起来。

      尚思让这举动吓一跳,做贼心虚回头,看见的就是单风月墙一样怼来的身子。

      他急忙拾起袖口捂住口鼻,垂下眼睛躲着脸热往后退,“你脏死了……”

      单风月提来包袱背好,抬手闻闻,附和:“就是,给我整点水,再来间上房。”

      尚思愣愣的,听她说本是要应声,忽而想起身份,瞪回去:“你怎的使唤我。”

      单风月打哈欠,转身:“就是,那我使唤别人去。”说罢就走。

      尚思顿,果真看那人甩着包袱去廊对面,懵然瞬间踏步半圈,又去看旁边那间房,到底嫌弃,捂着嘴巴跑下楼去了。

      那头单风月注意着小东家动向,知道他回去后,伸了个懒腰,就等热水来洗个快活澡睡觉。

      然而门扣响,进来的却不是她的水,是一碗药。

      单风月正倚着窗吹凉,身上就着件凉衫,万事俱备回头一瞅,苦药味儿立刻把对面厢房的病号牵扯出脑海。

      她拍拍脑袋,拖拉着宽大的衣裤,接过小二那碗药,认命往那间房去,行到中途停顿,又回头吩咐:“拿些蜜饯。”

      开门。

      闷热,漆黑。

      手里药还微烫,单风月放桌边晾着,将屋里灯点了大半,可算上了些人气,然后才端着碗坐到床边。

      被窝里的人呼气,一靠近便是一阵热。

      好在单风月身体不差,冻不实在,热也热不了多少,折腾小多时,这会也平静下来,对着眼底下猛猛花钱的人心平气和,温声唤出。

      “喝药了。”

      被子似乎是动了下,她就着这动静想去拨被角,一抓,倒是先捏住一只手。

      单风月刚想说方便她拉人起来,正要换个握手的姿势,里面那人却忽地来劲,哼哧哼哧要躲开她的抓握。

      “欸?欸…欸。”

      单风月捞了两下才重新逮回那只手,在桌边放下碗,两手并用把被子里的人扶坐起来。

      凉意醒身醒脑,被窝中的人打了个抖,可算是不挣扎,僵着身子呆坐起,持续打抖。

      单风月感觉此人应该不会再溜,便俯身越过他,又拉来个被子从后面替他披裹上,动作间,她一直不经意打量这人堪称蒙面级别的鸡窝头。

      一直看,都坐回去了没忍住,伸出食指犹豫着拨动了下他面前的发丝。

      没拨开。

      单风月:……

      “这能看见?”她问。

      边问边拿起药碗,偏过身坐好,侧头认真凝视去那疑似藏着五官的刘海后面,不过对方未回,呆呆坐着,应该是对她瞧。

      “干嘛呢?”手里药烫着手,单风月换只手端,说道着,莫名抬眼寻他的目光。

      而那蓬乱的污发下,是崔舟由迷蒙,到清醒的眼睛。

      崔舟在听自己的心跳,厚墩墩的发帘缝隙间,是单风月那张被微黄烛光添暖的面庞,他能看得见,见那眉目,鼻梁,嘴唇,还有脸上的神情,随着回温的身体愈发清晰,一下牵动,便让他脑中忆海翻卷。

      愣神时,这张脸穿过两岁春秋,落在同样的一抹新夜下。

      那时那刻,亦是她,眉扬而声跃,带着笑问:这能看得见?再到眼下,这全然疑惑的问话,分明他们并不相熟,可他仍旧心头苦水翻涌,惹得满身忍耐全然倒塌。

      能。

      他嘴唇轻颤吐字不出,胸口咚咚,被包裹住的手用力反握住对方,轻俯身子往前探,眼睛蓄了泪,呼吸太重,扯到腰间的痛楚。

      这一下太急,他没能压住声,疼得轻叫一声。也刚好,让他明白这不是个梦。

      崔舟恍然安心得多,再度抬眼去找面前的人。

      单风月没懂他短短对个眼心头思绪万千,只知道他一个低头,一个抬眼,抖得和落了汤似的,无语添无奈,只得用劲抓住他的手示意别乱动,干脆道:“喝药吧。”

      先喝,治病。

      再把药送他手心,扶着他的手往上托,“喝,喝完睡觉,睡醒再上药,上完药去医馆——”

      “姐姐……”

      “复,啊?”单风月眉尾跳了下。

      刚刚似乎有一声绵糕样的字词溜进她耳中,沙沙软软,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碎散掉进她身体里。

      单风月揉揉耳骨,懵懵看向床内这小人,疑道:“你叫我啊?”她这句问的有些重了,于是接下来特意调整了姿态,好笑接上:“怎么不叫大人了?”

      崔舟扶着碗沿,身上还打着寒颤,小声带着点隐隐的期待急着想告知:“我,我是……”

      然刚说两字,手里的药就又被扶着往上抬了抬,单风月颇为大度地扬扬下巴,“不急着说,先喝药,喝完再说那救命报恩的大事。”

      崔舟望着她的眼闪了下,迷糊间,想起来这屋内前不久才结束的对话。

      她……说男人是累赘,她要的妹妹。

      可是他,那他该怎么办?

      “也没真让你报恩,抖什么呢?”单风月开口,再忽地倾身。

      崔舟怔神抬眸,就见她带着薄汗的锁骨向来。

      热意相贴,他抿紧唇,努力吸着气,任单风月直起身把他身上滑下去些的被子再裹紧来,做完这些她人照样坐回原处,玩笑道,“是让你养好病咱们给你寻个好去处。”

      “嗯?可以不,现在能喝药了不?”

      单风月笑。

      崔舟托着碗,神思在游荡,病症仿佛都已然痊愈,想的全然是自己究竟为男还是为女,就那样晕头转向的,喝完了一大碗苦药,终于想多脑袋罢工昏沉地睡了过去。

      留单风月一桩事了,潇洒回屋入眠。

      翌日。

      她天亮后许久才醒,随意梳洗后,同样穿着昨夜那身凉衫,晃到崔舟屋前随便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床内的被子掀开了,内里的人坐起,正撑着要下地。

      单风月眼神下意识扫视对方个来回,“好了?”

      鸡窝下面的嗓子嗡嗡:“嗯。”

      单风月出声让他别动,走去桌边倒上水,扶着他一道在床边坐下递过去,看他安安静静捏个杯子抿水,突然有种踏实之感,叹息道:“好了便好,等会洗个澡,我看看你的伤。”

      喝水的人点头,她反倒有点不信。

      也不是不信,只是自遇见他开始,单风月所提之事都会被阻,去医馆不去,睡觉掉床,喝个药磨叽半晌,结果现在一觉睡醒忽地能乖巧沟通。

      她实在有点……怎么会为这种事感到欣慰?!单风月无力面对她自己的想法,摇摇头甩掉思绪,回忆。

      就昨夜这人动一下便疼得架势,等会要去洗澡换衣,能行么。

      单风月瞅准边上人的鸡窝,随手弹飞一绺他炸起的头毛,难办道:“用不用我帮你洗,那伤。”

      “不用。”正喝水的崔舟一噎。

      好,又是如此迅速的拒绝。

      单风月刚欣慰没一会,昨晚上的记忆又全都回来了,带着点无法言明的气闷。要救命的是他,要摆谱的是他,这着实有点让人窝气。

      她咋舌,扯着嘴角道:“你……这是得了好处,不打算搭理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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