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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沐浴 那一早,妹 ...

  •   崔舟说完那一声便有所察觉,再听单风月后面追来的调侃,更是抱歉。

      大病发汗后估计是将他脑子里的水也一并出干净,此时他回想自己昨夜举动,才惊觉一系列行为诡异得不像话。

      也就是幸运碰着了单风月这巨吃软的主,要不然,就他病时作天作地不乐意上医馆的架势,哪个好心人愿意将他这随时要死的乞儿往身边带,还愿意听他不清醒时的发言?

      而现下救命之人大清早来看望,倒了水问了好,只是帮个小忙而已,又叫他这般果断拒绝。

      单风月生气应该。

      崔舟手臂锈涩着放下茶杯,转头看向床榻边侧坐的人,抿了抿唇低下脑袋,两手拢着杯子时,蹭过去扯住她的袖摆,低声说:“我不敢劳烦姐姐。”

      他这一身脏破臭做这动作实在不合时宜,单风月让他扯着,八字不硬的人看见这头乱发,都得焚香沐浴,难能可贵那低下发出的声实在好听,涩涩绵绵,不亮不腻,很是称单风月的心。

      她就喜欢称心的东西。

      单风月低眼,从袖子上把那茶杯接来,瞅了眼下面勾着衣料的指节,没多想,便覆手握住捏了捏。

      此举将崔舟吓得不轻,整个人在大衫里蓦地一抖,手腕抽动,又忍住,缩着肩头慢慢放缓,放松手指让她在掌中挤压。

      温凉的,二者都是。

      “你今年多大了?”单风月感受跟鸡爪似的手骨,捏了两下暼他薄尖的肩,没吭声,等着乱毛底下这人唯唯诺诺回答:“十六。”

      单风月这才点头:“那我是比你大个两岁。有名字么?”

      “崔舟。乘舟渡海的舟。”那人讲完名字,再飞快跟上后面半句。竟是说出一串。

      单风月眉毛带着眼睛大了点,拉长出个音节,捏着手里的杯子往桌边走,斟酌缓道:“单风月。我名字。”

      走到了,再将杯子往桌面一搁,转而装模作样继续说,“清风朗月的风月。”

      说着,回头一笑。

      崔舟微怔,随即反应过来,眨着眼闷头点:“好名字。”

      单风月笑出声,没作答,刚好扣门声响,水来,她去开门时余光见崔舟还坐着,有意玩笑:“怎的不脱衣,伤处还疼?”

      眼看后面的“由我代劳”四个字要出口,崔舟连忙捏着衣领摇头,磨磨蹭蹭地起身,“不疼不疼。”

      “不疼?那也不饿吗,你这般瘦,就不怕热水蒸上头,饿晕在那桶里?”单风月引小二将水抬进屋,吩咐后者寻些吃食,再找点干净衣物,回头笑问。

      崔舟还捏着衣领,他恨不得整个手卡在脖子上,看那桶里的水晃出些到地面,单风月走过去,顺手在水桶里捞了一把,噼啪——她指尖滑砸下去一串水珠。

      他指节攥得紧,恍然间真是有些饿,于是不敢耽误,急忙起身往桶那里去,但前面还杵着个人在水里试温,这一会儿来来去去跟玩水似的,就是不挪窝。

      崔舟病还未好全,身子弱体子虚,两步就喘,看她动作又着急,靠过去唤她:“我要洗了……你,你……”

      你什么,他不好再赶她。

      单风月斜睨他一眼,惊奇这破头发真能看路,往下便能见他这纠结动作,瑟缩的肩头不安地抖,于是也放下玩心,弹掉指头的水,立起身。

      她起得快,这一下才发觉崔舟靠她很近,胸膛挺起,直接就蹭过他捏着领口的手背上,再立,崔舟也发觉,忙垂眼向后退,然脚步不稳,一下踩在桶边的水渍,打滑。

      单风月这位置极为顺便,真就是抬个手的功夫,一捞一放,便将人又放稳了。

      崔舟真不知自己是心惊得跳,还是意乱得跳,堪堪扶住桶边飞快瞄了眼面前敞开凉衫下附着的薄汗,偏开头。

      “谢谢……”他轻声念叨。

      单风月瞧他,诚心问:“真,能行。”

      崔舟用力点:“行!”

      他正经回答,单风月也玩够,明知他介意自然是不好再待着,便应着转身欲走,不过开门时,依旧多说了句,“我就在门外,有事唤我。”

      崔舟蚊子一样,回话小小声,他竖着耳朵听门外足音较远,才小心翼翼给自己整理。

      屋内水波摇动在桶边上打出响,单风月坐在外面的小阁,收回耳朵,面前放着小二端来的几盘小菜加面点。

      楼上安静,这个点还没多少人醒,她碾着手心里的筷子,思考接下来的打算。

      来岷昭不过是脚在地上踩,随心踏来的,至于今后是否要落定……她没多大想法。如今哪里都乱,安然待在一处,定是比四处乱窜好得多。

      况且身后还有个刚病愈的孩子,岷昭比起大衡乃至周边小国平静得多,不如就先留在这里谋个事做,一切待日后,再做考虑。

      单风月扶着桌面,这般想东想西许久,才捏了块桃酥扔进嘴里,混着茶咽进肚,完事小二也讲换洗衣物拿来,外加新的一碗汤药。

      她笑着谢过,扭头回看向崔舟紧闭的房门。

      话说她在这这么久,里头怎么没动静了?

      那会在屋里这小子就走路打颤,总不能她一张金口,真就说准了对方晕死在汤里了?

      单风月新拿了糕的手不知放还是落,腾的一下站起来,两步走去门口敲,手里捏着东西碍事,只得塞嘴里吃了,含糊叫他:“崔舟?”

      似乎有人回,不过混着些许水声。

      她没忍住多想,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干脆直接推门进去,刚扭头去看,便听一大片水声砸落在屋中,崔舟的惊声也一并传来:“我没事!你!”

      人应当是起来半道又坐下,头发拢起挽在后脑,因这动作散掉些搭在肩头,水湿的肩骨凸起,湿漉漉的手臂搭着手,应当是看了她一眼,盖在肘边的五指往上,裹着水抱住瘦细的大臂,向内含胸,薄瘦的后背连着颈侧背对着门,仅露出小截下巴,耷拉着水珠也一同避过去。

      “……先出去吧。”

      “嗷,哦。”

      单风月盯着桶里缩窝着的背骨,怔然应着移出去,老老实实合上门,然后垂望着门底沉默。

      嗯……

      她清清嗓子,眼底下看的是门上米白的面,心里想的却是刚才猛然暼去的那一幕。

      崔舟的手经水一泡软了不少,指节熏得粉,抓着臂膀躲时添的全是风情,那身子仅是瘦而已,骨架倒没有多小,回想那会两人站一起的个头,差一两拃。

      嗯……这人,怎么一股男人味。

      崔舟……总不会真是个男的吧?

      她乱七八糟思考了堆,再次抬步掀门进去,这回目标准确得多,进门便向那人的位置看去。

      而对方仿佛也未从之前的惊吓中回过神,依旧呆在桶中未有动作,直到她再次闯入,水内才胡乱拍起浪卷来。

      单风月其实有些避让,说是直视,眼睛却比平时小一倍,大步而去,就见桶中之人凌乱得恨不得炸掉,“你”了两声发现没什么用,便抿唇不再言语,蜷起膝盖抱着。

      她来了两次带起风,崔舟还在水里折腾,果然连着打了个喷嚏。

      单风月停下在桶前几步的位置,眼已然移开了,匆匆瞥见胸口的那一眼她迅速略过,看得是屋内陈设,脑子则全是细腰带下去的线条,磕巴着出声要问:“你,你,那那那个……”

      “我我,我家里穷,母亲怀我时罕见病,我生下来就——就这样了。”崔舟忽然道,说话时快,说完后又哽咽,伴随着两声水落之音。

      单风月闭了闭眼,扭头溜了:“对不住。”

      啪。门关。

      崔舟扶着桶并未松气,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这行为是对是错,暗暗忧虑片刻,外面就又响起声。

      他已然让吓出点习惯,当即往腿间捂,可这次只是外间出声:“水不热了,洗完就出来换干净衣服,我帮你洗头发。”

      闻言他愣了下,目光在屋内迷茫转了圈,看到桶边椅子上扔挂着的衣衫。

      ……还是当妹妹吧。

      他扣住桶壁上的缝,半紧再松开,最终憋着气呼出去,像是下定决心,慢慢走了出去。

      良久,平静的声音穿过门板,敲了敲单风月的肩:“姐姐。”

      在外面的单风月想得多又无聊,抓着手里那盘冰糕要吃不吃,听到这声儿方醒神,应下,起身飞快去到屋前。

      小二来换水。

      她被落在后面,隔着人和桶还有来往的空气,看了眼门后面努力缠腰带的人。

      昨夜她抱了他一路,肩宽腰窄早就丈量个彻底,衣服总是合适的,只不过是那人抱羞,不知道怎么面对她才装作和腰带较劲。

      都是女子,有什么害羞的……也不是,人家先天条件不好,多少会有点自卑。是她不好是她不好。

      单风月早前也撞见过男子沐浴,情况都大差不差,在一众怪叫和嗔怒中溜了。到底情绪放大后她应对的法子也多,如此安安静静,性别不同还刚认得,再让她插科打诨就有点讨人厌了。

      她摸摸鼻子,等房中撤下只剩崔舟,才踱步进去凑到门后扯带子的人边,“系好着吗?”

      崔舟两手捏着腰带结,闷闷点头,往桶边去,“我洗吧。”

      单风月哪能听不出这是个台阶,立马撸着袖子跟上,“我来,你坐着。”

      崔舟步子慢下来,看她哐当扯个凳子放他面前拍拍,再把手腕缠着的紧带松掉,被缓缓解开放在一边。

      他便赶紧去坐在凳子上,“谢谢。”

      单风月看他一眼,笑笑不语。

      这个脑袋涮洗得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总体上是个体力活,又是个对崔舟自尊的搓洗工程。

      他已经从开始嫌弃自己,怕单风月嫌弃自己,到木着脸接受,并且痛苦着专心直起脖子。

      到最后,两个人已经宛如相谈十年的挚友,什么都不在乎了。

      崔舟拽着单风月的裤腿,第无数次问她:“好了么——”

      单风月弯着腰卷住那把长发,捏住使劲挤了水,捏干大半,再找来布巾包住,念叨:“好了好了。”她扶着厚厚的头发,再托着他的下巴将人推正坐好。

      此时,一直埋藏在发下的那张脸才得以落入单风月的眼。

      她扫了眼,平平挪开。

      这头乱发下的真容,面色蜡黄眼下青黑,打眼过去,就是个遭罪的普通人,而再看里,右脸到耳朵的位置盘着几条可怖的疤痕。这就不容易再看为普通人,看时多少会带上点怜悯。

      单风月绕到他身后卷着头发揉,感觉差不多,就将人领到窗边暖阳处晒着,换了干巾擦。

      崔舟知道她避而不谈脸上的伤,也没有多话,感觉身后的手臂一直在动,布耷拉在肩上,他便抬手寻到捏住拽了拽,仰头说:“不擦了。”

      单风月:“没干。就怕着凉。”

      崔舟摇头:“我不出门,这屋里热。”他拽住那布扯扯,连带着单风月的手也被拉住似的晃,附带一句请求,“我去喝药。”

      单风月总觉得他说话和旁人不太一样,这感觉,倒真是把她当亲姐妹,无法,便松手散开他的发,走去将药碗给他端来。

      “行,你叫个姐姐,我就又端水又端碗。”她习惯说点混话,也不在意。

      崔舟还没完全从那丛笼车里走出来,也没适应够她这话头,猛地听见还当是自己冒犯,坐凳子的半个屁股有点麻,登时就要起来。

      “我,我自己来。”他扶着窗台站起来。

      单风月耳朵灵,听他就知道怎么回事,没急着回头将人按下,反而到桌边拉来凳子,等人晃过来,便刚好将其按坐下,“喝吧。”

      说罢,再去外间端她刚才要的吃食。

      崔舟没等到她的回应,也没有喝,是直愣愣看她往门外的桌子去拿东西,才安下心低下头去。

      噔噔,去而复返。吱呀,门关。

      “昨晚备的蜜饯,本是要给你的,结果都没机会拿出来。”单风月朗朗音调再度踏到面前。

      崔舟已经喝了小半碗,听她的话就止住口,立刻捏来一块放进嘴里,“甜。”

      单风月盯着他垂眸眉毛弯弯,笑了下,又把边上的盘子推来,正要说话,门外忽地响起足音,然后是一道轻声。

      “在干嘛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沐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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