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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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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晴从麻醉中苏醒时,已是深夜。
ICU的灯光调得很暗,只有监护仪器屏幕发出幽蓝的光。沈未晞穿着无菌服坐在床边,看着少女睫毛颤动,慢慢睁开眼睛。
起初眼神是涣散的,然后逐渐聚焦。晚晴看向沈未晞,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别急。”沈未晞俯身,轻声说,“你在ICU,手术很成功。现在还不能说话,喉管插着呢。”
晚晴眨了眨眼,表示明白。她的目光在沈未晞脸上停留,然后缓缓移向天花板,眼神里有种初生般的茫然,又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的疲惫。
监护仪显示心率平稳,血压正常,血氧饱和度保持在98%。新心脏在她胸腔里跳动,规律而有力,像一个全新的节拍。
沈未晞握住她的手。那只手依然冰凉,但指尖有了微弱的回握。
“好好休息。”她说,“我在这儿。”
晚晴闭上眼睛,但手指依然轻轻勾着沈未晞的指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并未入睡,远处高楼灯火通明,车流如织。但ICU里是另一个世界,安静得能听到各种仪器低微的嗡鸣,和生命重新启动的细微声响。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沈未晞小心地抽出被晚晴勾着的手指,走到窗边接听。
是陆沉舟,声音压得很低:“王正清有动作了。他订了明天一早飞瑞士的机票,单程。”
“他要跑?”
“看起来像。”陆沉舟说,“我已经让人盯着机场。另外,我查到那个‘生命科学进步基金会’的一些事,电话里说不方便,你在医院?”
“在。”
“二十分钟后到。”
电话挂断。沈未晞回头看了眼晚晴,她似乎又睡着了,呼吸平稳。护士在护理站低声记录数据,一切井然有序。
沈未晞走到走廊,在自动贩卖机买了罐咖啡。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保持清醒。凌晨两点十七分,她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没合眼,但大脑异常亢奋。
王正清要跑。这印证了她的猜想——他知道更多内情,而且嗅到了危险。
但为什么要现在跑?审计报告泄露,顾盛尧辞职,晚晴手术成功……这些事之间有什么关联?
她打开手机,搜索“生命科学进步基金会”。公开信息很少,只有官网的简介页面:成立于1998年,总部设在瑞士日内瓦,宗旨是“促进全球生命科学研究,支持创新疗法开发”。理事名单里有七个名字,王正清排在第四位。
没有具体项目介绍,没有年度报告,没有资金来源说明。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反而更可疑。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沈未晞抬头,看到陆沉舟快步走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情况有点复杂。”他开门见山,把平板递给她,“先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份股权架构图,层层嵌套,最终指向一个名字:艾瑞克·沃森。
“基金会创始人兼实际控制人。”陆沉舟说,“美籍瑞士人,六十七岁,前制药巨头‘诺维森’的全球研发总裁,2010年退休后创办了这个基金会。表面上是慈善,但……”
他滑动屏幕,调出另一张图表:“过去十年,基金会投资了十七家生物科技公司,其中十二家后来被大药企收购,三家人破产清算,只有两家还独立运营。”
沈未晞皱眉:“这有什么问题?”
“问题在于时机。”陆沉舟放大时间轴,“每次投资都在公司关键研发阶段,每次收购都在成果即将上市前。而且,破产的三家公司,创始人都在一年内‘意外’身亡或失踪。”
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你是说……”
“这个基金会不是在做慈善,是在狩猎。”陆沉舟的声音很冷,“他们寻找有潜力的研发团队,投资,渗透,获取核心数据,然后要么促成高价收购套现,要么……如果团队不配合,就清除障碍。”
沈未晞盯着那个名字——艾瑞克·沃森。诺维森制药,她听说过,全球排名前五的药企,以激进的市场策略和频繁的并购闻名。
“这和顾氏有什么关系?”
陆沉舟调出第三份文件:“2004年,顾氏拿到第一笔海外风投,投资方就是诺维森旗下的风险基金。2005年,沈教授团队火灾。2006年初,诺维森基金撤资,顾氏濒临破产。然后,沃森的基金会注资,条件是获得‘瑞宁’项目的优先收购权和数据共享权。”
时间线清晰地串联起来。
沈未晞感到呼吸困难:“所以沃森从一开始就盯上了我父亲的研究?”
“不只你父亲。”陆沉舟调出另一张名单,“看,这是过去二十年基金会‘关注’过的中国研究团队,一共九个。其中五个在获得突破性进展后,团队核心人员遭遇各种‘意外’。三个同意技术转让,团队解散。只有一个——顾氏——既没死人,也没解散,但代价是……”
“顾盛尧成了他们的代理人。”沈未晞接话,声音干涩,“他默许姜伟纵火,换取基金会的资金支持,推动‘瑞宁’项目。而基金会获得数据和未来的收购权。”
陆沉舟点头:“而且我怀疑,王正清不只是律师,他是基金会在中国的‘协调人’。负责处理各种‘麻烦’。”
麻烦。比如不合作的沈教授团队。比如想揭露真相的林清。
沈未晞想起周姨的话——林清死前烧掉给父亲的信,律师取走她的铁盒。那个律师就是王正清。
所以林清可能发现了基金会的真相,想告诉父亲,但被灭口了?证据落在王正清手里?
“王正清手里有证据。”她脱口而出。
“很有可能。”陆沉舟说,“而且他现在要跑,说明他感到威胁了。要么是顾盛尧辞职引发连锁反应,要么是……我们查得太近。”
两人陷入沉默。ICU走廊的光线惨白冰冷,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难以言说的沉重。
“晚晴怎么样?”陆沉舟换了个话题。
“刚醒,情况稳定。”沈未晞看向ICU的门,“医生说,如果四十八小时不出现排异反应,就能转普通病房。”
“那笔信托的钱……”
“已经支付了手术费和前期治疗费。”沈未晞说,“剩下的足够她后续康复。”
陆沉舟看着她,眼神复杂:“你打算怎么处理顾盛尧?他辞职声明已经发了,媒体一片哗然。但关于火灾,他一个字没提。”
沈未晞沉默。顾盛尧履行了承诺,辞去了所有职务。但这不是她最初想要的——她想要他公开认罪,想要他为父母的死负责。
可现在,知道背后还有更大的黑手,她犹豫了。
如果顾盛尧只是棋子,那真正的凶手还在暗处。如果现在把顾盛尧推出去,会不会打草惊蛇,让沃森和王正清彻底消失?
“我需要和他谈谈。”她最终说。
“现在?”
“等晚晴稳定后。”
陆沉舟点点头,看了眼手表:“我继续盯着王正清。如果他真要跑,我们必须在机场截住他。”
“小心点。”沈未晞说,“如果基金会真有那么大能量,王正清不会没有防备。”
“我知道。”陆沉舟走到电梯口,又回头,“未晞,这件事的水比我们想的深。你确定要继续?”
沈未晞看向ICU里那个沉睡的少女,想起父亲实验室最后的身影,想起林清照片里温柔的笑容。
“我必须继续。”她说,“为了所有被埋葬的真相。”
电梯门合上。走廊里又只剩下沈未晞一个人。
她回到ICU,在晚晴床边坐下。监护仪的光映在少女苍白的脸上,给她镀上一层虚幻的蓝晕。新心脏在胸腔里稳定跳动,像一个奇迹。
但沈未晞知道,这个奇迹建立在太多人的牺牲之上。
父亲、母亲、林清、还有实验室里另外两位研究员。
以及,那些名单上“意外”身亡的科学家们。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顾盛尧发来的短信:【晚晴怎么样?】
简短,克制,但沈未晞能想象他坐在某个黑暗的房间里,盯着手机屏幕等待回复的样子。
她回复:【醒了,情况稳定。】
几秒后:【谢谢。】
然后是第二条:【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有些事,该告诉你了。】
老地方。那家私房菜馆。
沈未晞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知道,这次见面,可能会揭开最后的真相。
但她还没准备好。不是害怕知道,而是害怕知道之后,该如何面对晚晴,如何面对自己这七年的执念。
晚晴在睡梦中动了动,眉头微蹙,似乎在做梦。沈未晞伸手轻抚她的额头,体温正常,没有发热。
“没事了。”她轻声说,“都会好起来的。”
不知道是在安慰晚晴,还是在安慰自己。
窗外,天色渐渐泛起灰白。又一个夜晚即将过去。
沈未晞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大脑仍在高速运转。
沃森。王正清。基金会。狩猎游戏。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她面对的就不再是一个人,一个公司,而是一个庞大而精密的系统。一个以科学为名,以资本为刀,收割生命和成果的系统。
而她父亲,只是无数猎物中的一个。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陌生号码,短信只有两个字:【礼物。】
沈未晞皱眉,回拨过去,提示已关机。
她点开短信详情,发现这条消息是凌晨三点十一分发送的,正是她和陆沉舟在走廊谈话的时候。发送地点……就在这家医院附近。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凌晨的医院停车场空旷寂寥,只有几辆值班医生的车停在那里。路灯在晨雾中晕开昏黄的光圈,树影摇曳。
没有可疑的人影。
但那个“礼物”是什么意思?谁送的?送了什么?
她想起王正清要跑的事。难道这是警告?还是某种挑衅?
沈未晞回到晚晴床边,仔细检查监护仪器,确认一切正常。又去护理站询问夜间访客记录,护士说除了她和周姨,没有其他人来过。
不安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她给陆沉舟打电话:“刚才有人给我发匿名短信,就两个字:‘礼物’。发送地点在医院附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我马上让人排查医院周边监控。你留在晚晴身边,不要单独行动。”
挂断电话,沈未晞在ICU门口的椅子上坐下,眼睛盯着走廊两端。晨光从尽头的窗户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礼物。什么礼物?送给谁的?
如果是送给她的,那对方知道她在医院。如果是送给晚晴的……
她不敢想。
清晨六点,护士来换班。晚晴又醒了一次,这次意识更清醒些,看到沈未晞,眼睛弯了弯,像是笑了。
沈未晞用湿棉签给她润了润嘴唇,轻声说:“再睡会儿。”
晚晴眨眨眼,闭上眼睛。但她的手一直握着沈未晞的手指,不肯松开。
七点,医生来查房,检查各项指标后满意地点头:“恢复得很好。如果没有意外,下午可以拔管,明天转普通病房。”
周姨也来了,带了些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看到晚晴情况稳定,她红着眼眶连连道谢。
“顾先生……还好吗?”她小心翼翼地问沈未晞。
“他下午会来。”沈未晞说。
周姨点点头,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开始收拾东西。
上午九点,陆沉舟打来电话:“监控查到了。凌晨三点零九分,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医院对面路边,停了大概两分钟,然后离开。车牌是套牌的,查不到车主。”
“车里的人呢?”
“看不清,车窗贴了深色膜。但副驾驶座有人下车,往医院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又回到车上。时间很短,不到三十秒。”
三十秒。足够发一条短信,或者……做别的事。
“继续追踪那辆车。”
“已经在做了。”陆沉舟顿了顿,“另外,王正清改了行程。他没去机场,而是去了火车站。我的人跟着他上了高铁,方向是上海。”
上海。然后可以从浦东机场飞往世界各地。
“能拦下吗?”
“高铁上不能动手。但上海那边我已经安排了人,他一下车就会有人跟着。”
“好。”沈未晞揉着太阳穴,“基金会的资料还有更多吗?”
“我找了国外的朋友在查,但沃森很谨慎,公开信息几乎为零。不过有个发现……”陆沉舟迟疑了一下,“基金会去年资助了一个基因编辑治疗先天性心脏病的研究项目,牵头人是瑞士一家顶尖医院,但合作方里有中国机构。”
沈未晞的心脏重重一跳:“哪家机构?”
“资料还没拿到,但我怀疑……”陆沉舟的声音压低,“可能和晚晴有关。”
电话挂断后,沈未晞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车流渐密的街道,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如果基金会连晚晴的病都纳入了“计划”,那这场游戏,早在十七年前,甚至更早就开始了。
而他们所有人,都是棋盘上的棋子。
下午两点,晚晴的呼吸管拔除。她可以小声说话了,声音嘶哑,但眼睛很亮。
“温律师……”她轻声说,“我梦见妈妈了。”
沈未晞正在给她喂水的手顿了一下:“梦见什么了?”
“她在画画。”晚晴的眼神有些恍惚,“画一片白色的花,然后花变成火,又变成……血。”
她停住,呼吸急促起来。监护仪发出轻微警报,心率升高。
“没事了,只是梦。”沈未晞握住她的手,“深呼吸,慢一点。”
晚晴照做,慢慢平静下来。但她看着沈未晞,眼神里有种沈未晞看不懂的东西。
“温律师,”她忽然问,“您认识我妈妈,对吗?”
沈未晞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您看我的眼神……有时候很像她。”晚晴轻声说,“不是长得像,是那种……又温柔,又悲伤的眼神。”
沈未晞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好在护士进来换药,打断了对话。晚晴又睡着了,但她的问题,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三点差十分,沈未晞离开医院,前往私房菜馆。
她不知道顾盛尧会告诉她什么。但无论是什么,她都必须面对。
因为这场持续了十七年的棋局,已经到了中盘。
而她,终于要看到对手的真面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