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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访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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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房菜馆的预约取消了。
沈未晞刚坐进出租车,就接到医院打来的紧急电话。不是晚晴出事,而是——有访客。
“一个姓王的律师,说要见您和顾小姐。”护士的声音有些迟疑,“他说是顾先生生前的法律顾问。”
生前。
这个词像一根冰锥,刺进沈未晞的心脏。她让司机掉头回医院,同时给顾盛尧打电话。无人接听。
又打给周姨,响了七八声才接通,背景音嘈杂:“温律师?我正要找您!顾先生他……他上午出门后就失联了,手机一直关机,家里、公司都找不到人!”
“他约我下午三点见面。”沈未晞握紧手机,“你们最后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早上八点,他让我去医院照顾晚晴,说自己要出去办点事。”周姨的声音带着哭腔,“他说晚上会来看晚晴,让我别担心……可现在……”
“先别告诉晚晴。”沈未晞说,“我马上到医院,律师的事我来处理。”
挂断电话,她盯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顾盛尧失踪了,在他应该来见她、告诉她“最后的真相”的时候。
而王正清,那个应该在上海准备跑路的人,此刻却出现在医院。
这不是巧合。
医院ICU外的小会客室里,王正清正在喝茶。他今天穿了身浅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敞着,看起来不像要跑路,倒像是来度假的。
看到沈未晞进来,他放下茶杯,露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温律师,或者说……沈小姐?抱歉,时间仓促,来不及准备名片了。”
沈未晞关上门,在对面坐下:“王律师不是应该在上海吗?”
“计划有变。”王正清耸耸肩,“沃森先生想和你谈谈。”
沃森。艾瑞克·沃森。基金会的实际控制人。
沈未晞的心跳加快,但脸上保持平静:“谈什么?”
“谈合作。”王正清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基金会愿意出价五千万美元,买断你手里所有关于沈教授团队、顾氏以及林清的证据。同时,我们会安排顾晚晴在瑞士接受最好的术后康复治疗,费用全包。”
沈未晞看着那份文件,没有碰。“条件呢?”
“你停止所有调查,销毁所有证据副本,并签署保密协议,永远不再提及此事。”王正清顿了顿,“另外,你需要劝说顾盛尧……安静地消失。”
“消失是什么意思?”
王正清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字面意思。他今天上午十点二十三分在城西高速入口被拍到,之后就没有任何监控记录。我们推测他可能想出境,但所有口岸都没有他的记录。所以,要么他藏在某个地方,要么……”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沈未晞的后背渗出冷汗。但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如果我说不呢?”
“那我会很遗憾。”王正清靠回椅背,“顾晚晴的手术很成功,但心脏移植后的排异反应控制……是个精细活。用药剂量、时机、配伍,稍微差一点,都可能前功尽弃。”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沈未晞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林清的死,和你们有关吗?”
王正清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林清是个聪明人,但不够聪明。她发现了基金会的一些……运作方式,想告诉你父亲。我们不得不采取措施。”
“你们杀了她。”
“是意外。”王正清纠正,“刹车线老化,山路湿滑,很不幸。”
“那沈教授团队呢?也是‘意外’?”
“姜伟是个过于激进的执行者。”王正清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我们只是要求他获取数据,没让他放火。但他认为那样更……高效。当然,事后我们适当补偿了他,让他去了一个更适合他的地方。”
澳洲。然后“意外”死于游艇事故。
沈未晞感到一阵恶心。这些人谈论人命,就像谈论实验数据一样冷静。
“沃森为什么要这么做?”她问,“他已经是亿万富翁了,为什么还要用这种手段掠夺别人的研究成果?”
王正清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沈小姐,你父亲是个纯粹的科学家,所以他不懂。在医药行业,真正的权力不是钱,是专利,是数据,是那些能决定人生死的技术控制权。”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沃森先生的目标不是赚钱,是建立一个新的医疗秩序。一个由基金会筛选、投资、控制的全球研发网络。不合作的团队会被淘汰,合作的团队会得到资源。这很残酷,但很高效。”
“高效到可以杀人?”
“必要的牺牲。”王正清说,“医学进步从来都伴随着牺牲。只不过有些人牺牲在实验室里,有些人牺牲在……别的地方。”
沈未晞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愧疚,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
“如果我同意合作,”她慢慢说,“我怎么相信你们会履行承诺?怎么相信晚晴会安全?”
“我们可以先把顾晚晴转到瑞士。”王正清说,“基金会旗下的医院,全世界最好的心脏移植中心之一。等她安顿好,你交证据,我们付款。很公平。”
“那顾盛尧呢?”
“他必须消失。”王正清的语气不容置疑,“他知道的太多,而且最近……不太稳定。我们担心他会做出不理智的事。”
沈未晞想起顾盛尧短信里那句“有些事,该告诉你了”。他想说什么?基金会的真相?还是别的什么?
“给我时间考虑。”她说。
“二十四小时。”王正清站起身,“明天这个时候,我要答案。另外……”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凌晨的‘礼物’,收到了吗?”
沈未晞猛地抬头:“是你发的?”
“只是个提醒。”王正清的声音很轻,“我们随时能找到你,和你在乎的人。选择合作,对大家都好。”
他拉开门,离开了。
沈未晞独自坐在会客室里,看着桌上那份文件。五千万美元,足够她余生无忧。晚晴的安全和康复,也有保障。
但代价是,父亲、母亲、林清、还有实验室里那两位研究员的死,永远得不到公正。顾盛尧可能也会死。
而沃森和他的基金会,会继续用这种方式“狩猎”下一个研究团队。
手机震动,是陆沉舟发来的消息:【跟踪丢了。王正清在上海火车站换装,上了一辆私家车,之后失去踪迹。他现在应该不在上海。】
沈未晞回复:【他在我这儿。刚走。】
电话立刻打过来:“什么情况?”
沈未晞简单说了会面内容。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五千万美元……”陆沉舟喃喃道,“他们真舍得。”
“你觉得该答应吗?”
“从理性角度,应该。”陆沉舟的声音很冷静,“你现在手里的证据,法律上未必能定沃森的罪。但五千万美元是实打实的,晚晴的安全也是实打实的。”
他顿了顿:“但从感性角度……”
“我父亲会死不瞑目。”沈未晞接话。
两人都沉默了。
“还有一件事。”沈未晞说,“顾盛尧失踪了。王正清说他可能想跑,也可能已经死了。”
“我让人查高速监控。”陆沉舟说,“另外,基金会瑞士总部的资料,我朋友刚发过来一些。沃森不只是前制药高管,他还和一些情报机构有联系。这个基金会的水,比我们想的还深。”
“多深?”
“冷战时期,沃森在柏林工作过,为东德一家药厂做技术顾问。但那家药厂后来被揭露是情报站,用药品研发做掩护,进行技术窃取。”陆沉舟顿了顿,“沃森当年能安全离开,据说是因为他提供了……一些有价值的信息。”
沈未晞闭上眼睛。所以这不仅是商业掠夺,还涉及国际情报、技术窃取……
她一个人,能对抗这样的对手吗?
“未晞,”陆沉舟的声音传来,“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但这一次,我希望你为自己考虑一次。你才二十五岁,不该背负这么多。”
沈未晞没有回答。挂断电话后,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散步的病人和家属。
阳光很好,初冬的暖阳洒在草坪上,几个孩子在玩耍,笑声隐约传来。
普通人的生活,平凡的幸福。那本该也是她的生活。
但七年前那场火,烧毁了一切。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晚晴病房的呼叫。沈未晞整理好情绪,走向ICU。
晚晴已经醒了,看到沈未晞,眼睛弯起来。她可以小声说话了,声音依然沙哑:“温律师……刚才有人来过吗?我好像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沈未晞的心一紧:“什么声音?”
“不知道……好像在梦里。”晚晴的眼神有些迷茫,“一个男人的声音,说……‘基金会’……‘合作’……”
沈未晞握紧她的手:“只是梦。你好好休息。”
但晚晴看着她,眼神逐渐清晰:“不是梦。我小时候……听过这个声音。在我妈妈的书房外。”
“什么时候?”
“妈妈去世前……那个晚上。”晚晴的呼吸急促起来,“她在书房和人吵架,我躲在门外……那个人说‘基金会的要求’,妈妈说‘不可能’……然后……”
她停住,脸色变得苍白。监护仪发出警报。
护士跑进来,检查后给晚晴用了点镇静剂。她慢慢平静下来,但眼睛一直看着沈未晞,眼神里有恐惧,也有哀求。
“温律师……”她用尽力气说,“不要……答应他们……”
然后她就睡着了。
沈未晞站在床边,浑身冰冷。
晚晴记得。虽然当时只有五岁,但她记得那个晚上的片段。记得母亲和人争吵,记得那个声音。
王正清的声音。
所以那天晚上在顾家的人,是王正清。他和林清争吵,然后……第二天林清就死于“意外”。
这不是巧合。
沈未晞走出ICU,在走廊里拨通陆沉舟的电话:“我需要王正清十七年前的所有行踪记录。特别是林清去世那段时间。”
“很难,时间太久了。”
“必须找到。”沈未晞说,“晚晴记得他的声音。那天晚上他在顾家,和林清争吵。第二天林清就死了。”
电话那头倒抽一口冷气。
“另外,”沈未晞继续说,“查沃森基金会在中国所有的投资项目,特别是那些团队核心人员‘意外’身亡或失踪的项目。我要完整的名单。”
“你想做什么?”
“如果他们真的杀了那么多人,”沈未晞的声音冷得像冰,“那就不只是我和顾盛尧的私人恩怨了。这是犯罪,是谋杀。我要把他们所有的罪行,都挖出来。”
“你一个人对抗不了他们。”
“我不是一个人。”沈未晞说,“我有证据,有名单,有那些死者家属的联系方式。我们可以联合起来,一起揭露这个基金会。”
陆沉舟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很危险。沃森既然敢这么做,就有能力让反对者消失。”
“我知道。”沈未晞看着窗外,“但我父亲说过,科学家的工作是寻找真相,无论真相多么残酷。我现在明白了,他不只是在说科学研究。”
她顿了顿:“有些真相,必须被揭露。有些人,必须付出代价。”
挂断电话后,沈未晞走回会客室,拿起桌上那份文件,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五千万美元买不断正义。
瑞士的医院也治不好被罪恶玷污的灵魂。
她打开手机,开始整理手里所有的证据:火灾录像、林清的笔记、姜伟的银行流水、基金会的投资记录、那些“意外”身亡的科学家的名单……
然后她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最后的真相》。
第一个文件,她写下一行标题:给晚晴的信。
如果她失败了,如果她也“意外”身亡了,至少这封信能告诉晚晴,她的母亲是个勇敢的人,她的父亲……至少最后选择了赎罪。
而她,沈未晞,选择了一条最难的路。
但她不后悔。
因为这是她父亲会走的路。
也是那些被埋葬的真相,唯一可能重见天日的路。
窗外,天色渐暗。夜幕即将降临。
但这一次,沈未晞不再害怕黑暗。
因为她知道,只有穿越最深的黑暗,才能看见真正的光。
而她要做的,就是成为那束光。
哪怕只能照亮一瞬间。
哪怕代价是自己的生命。
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她打开电脑,开始写那封信。第一个字落下时,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但她的手很稳。
因为这一次,她不是在复仇。
她是在完成一个承诺。
对父亲的承诺。
对真相的承诺。
对晚晴,对这个世界上所有被黑暗吞噬的无辜者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