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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手术刀与天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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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安排在周五清晨七点。
顾晚晴被推进手术室时,天刚蒙蒙亮。她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但眼睛很亮,像清晨第一缕穿过云层的阳光。
“温律师。”她轻声唤道,声音因为术前镇静剂而有些飘忽。
沈未晞握住她的手,发现那双手冰凉而纤细,像易碎的瓷器。“我在。”
“如果我醒不过来……”顾晚晴顿了顿,努力扯出一个笑容,“能不能把我画的那些画,都捐给儿童医院?孩子们可能会喜欢。”
沈未晞的心脏像被狠狠捏了一下。她握紧那只手:“别说傻话。你会醒过来的,一定会。”
顾晚晴看着她,眼神清澈而信任:“您会在这里等我吗?”
“会。”沈未晞承诺,“一直等到你出来。”
麻醉医生开始推药。顾晚晴的眼睛慢慢闭上,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她被推进手术室深处,那扇厚重的自动门缓缓合上,将沈未晞隔在外面。
手术需要八到十小时。
沈未晞坐在等候区的长椅上,看着门上“手术中”的红灯亮起。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清晨特有的清冷。走廊空旷寂静,只有偶尔走过的护士轻巧的脚步声。
她想起七年前,也是在这样的医院,也是这样漫长的等待。只不过那次等来的,是父母再也醒不过来的消息。
手机震动,是陆沉舟的消息:【信托转移完成。顾盛尧签了所有文件,辞职声明今早九点发布。秦教授的审计报告提前泄露了,媒体已经收到风声。】
果然。
沈未晞点开新闻推送,第一条就是财经头条:《顾氏深陷伦理争议,“瑞宁”项目被指数据来源存疑》。文章详细梳理了审计发现的“人员履历断层”问题,虽然没有直接提及沈教授团队,但字里行间都在暗示关联。
评论已经炸了。有人质疑顾氏的企业伦理,有人为顾盛尧辩护,更多的人在猜测那些“不完整的履历”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
第二条推送更直接:《独家:顾氏董事长顾盛尧今日将宣布辞职》。配图是他昨天离开公司时的照片——穿着深灰色西装,没有看镜头,侧脸线条紧绷,眼下的阴影清晰可见。
沈未晞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顾盛尧履行了承诺,信托已经转到她名下,晚晴的手术费有了着落。三个小时后,顾盛尧的辞职声明将会发布,他将彻底退出顾氏,退出医药行业。
七年了,她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但为什么心里没有想象中的快意,只有一片空茫的疲惫?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沈未晞睁开眼,看到顾盛尧朝这边走来。他今天没穿西装,只是一件简单的黑色衬衫和深色长裤,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为女儿担忧的父亲。
他在沈未晞对面的长椅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三米的距离,像一道无形的鸿沟。
“进去了?”他问,声音沙哑。
“嗯。”沈未晞说,“主刀是王主任,国内最好的心外科医生之一。成功率有百分之七十五。”
顾盛尧点点头,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没有看沈未晞,只是盯着手术室的门,盯着那盏红色的灯。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敲在人的心上。
“审计报告泄露的事,你知道了吗?”沈未晞打破沉默。
“知道了。”顾盛尧平静地说,“是我让人泄露的。”
沈未晞猛地转头看他。
“与其让媒体一点点挖,不如一次性全摊开。”顾盛尧依然看着手术室的门,侧脸线条冷硬,“辞职声明里,我会承认‘瑞宁’项目早期在人员聘用和数据管理上存在不规范,并对因此造成的争议负全部责任。”
“但不会提火灾。”沈未晞说。
“不会。”顾盛尧终于转过头,看向她,“那部分真相,我会亲口告诉晚晴。在她康复之后。”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决绝,还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沈未晞忽然意识到,也许对顾盛尧来说,失去一切、公开认错,反而是一种解脱。七年来,他背负着秘密和罪恶,如今终于可以卸下了——哪怕是以身败名裂为代价。
“值得吗?”她问,“为了晚晴,放弃你花了三十年建立的一切。”
顾盛尧沉默了很久。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三十年前,我创业的时候,林清问过我一个问题。”他缓缓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问我:‘盛尧,你是想做一个赚钱的商人,还是想做一个救人的医生?’”
他顿了顿:“我当时说,我想做既能赚钱又能救人的商人。她笑了,说那不可能。商业追求利益最大化,医学追求生命价值最大化,两者本质是冲突的。”
沈未晞静静听着。
“后来我真的创业了,真的开始做药。”顾盛尧继续说,“一开始很顺利,研发、上市、赚钱。我觉得自己证明了林清是错的,商业和医学可以兼得。但渐渐地,事情变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投资人的压力越来越大,竞争对手越来越多,研发成本越来越高。为了维持股价,为了拿到下一轮融资,我开始妥协。加快研发周期,简化临床流程,甚至……默许了一些不道德的手段。”
他看着沈未晞:“你父亲说得对,有些原则一旦打破,就再也回不去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挂钟的滴答声。
“火灾后,我试图弥补。”顾盛尧的声音低下来,“‘瑞宁’项目,我原本想把它做成真正的良心药,用沈教授团队的原始数据,做成能救人的好药。赚的钱,一部分捐给研究机构,一部分用于慈善。我想,也许这样能赎罪。”
他苦笑:“但商业世界不给我机会。审计、举报、舆论……一环扣一环。有时候我在想,也许这就是报应。不是法律的审判,而是命运的清算。”
沈未晞看着他,这个她恨了七年的男人,此刻看起来疲惫而苍老,眼睛里没有商人的精明,只有父亲的忧虑和罪人的忏悔。
“晚晴知道你要辞职吗?”她问。
“不知道。我告诉她,我要去国外考察新项目,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顾盛尧看向手术室的门,“手术结束后,请你告诉她真相。所有的真相。”
沈未晞的心脏收紧:“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了解她,也了解我。”顾盛尧说,“而且……也许她更愿意从你这里听到。”
他站起身,走到手术室门前,伸出手,似乎想触摸那扇门,但最终只是停在半空。
“未晞,”他背对着她,声音很轻,“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请求你的原谅。但如果你愿意……请替我照顾好她。她是个好孩子,不该为我的错付出代价。”
说完,他转身离开,背影在晨光中显得单薄而孤独。
沈未晞坐在长椅上,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涌起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恨了七年的人,此刻看起来像个真正的父亲。一个犯过错、试图弥补、最终选择用一切换女儿活下去机会的父亲。
这颠覆了她七年来的认知。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陈科长:【未晞,有新发现。姜伟当年纵火用的装置,技术来源有问题。那是一种军方级别的微型点火器,普通商人搞不到。我查了姜伟的通讯记录,火灾前三个月,他频繁联系一个海外号码,号码的主人是个退役的情报人员。】
沈未晞盯着屏幕,眉头紧皱。
军方级别的装置?情报人员?
如果姜伟背后还有别人,那顾盛尧知道吗?还是说,顾盛尧也只是棋子?
她想起顾盛尧跪在废墟前崩溃的样子,想起他抓住姜伟衣领时的愤怒。
也许……他真的不知情?
不,不能心软。沈未晞摇摇头,试图甩开这个念头。即使顾盛尧没有直接下令纵火,他的默许和贪婪也是悲剧的根源。
但那个幕后黑手,也必须找出来。
她回复陈科长:【继续查。查那个情报人员,查姜伟所有的海外关系,查顾氏当年的竞争对手。】
【明白。还有一件事,秦教授的完整审计报告我拿到了。里面提到,顾氏在火灾后三个月,收到了一笔来自海外的巨额投资,投资方背景成谜。】
沈未晞的心脏重重一跳。
时间点太巧了。火灾后,顾氏陷入危机,然后突然有神秘资金注入,帮助顾盛尧稳住局面,推动“瑞宁”项目……
这不像巧合,更像计划。
她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寒意。
如果这一切都是某个更大棋局的一部分,如果顾盛尧、姜伟、甚至沈教授团队,都是别人棋盘上的棋子……
那真正的对手是谁?目的又是什么?
手术进行了四个小时。护士出来过一次,告知手术进展顺利,供体心脏已经植入,正在做血管吻合。
沈未晞稍微松了口气,但心里的疑云却越来越重。
她打开手机,开始搜索顾氏火灾后那三年的新闻。果然,火灾后顾氏股价暴跌,一度濒临破产。但三个月后,突然宣布获得“海外战略投资者”注资,起死回生。媒体当时报道很少,只说投资方是“看好中国医药市场的国际资本”。
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
她给陆沉舟发消息:【帮我查一个投资方:2016年初注资顾氏的神秘海外资本。我要知道背后的实际控制人。】
陆沉舟回复很快:【巧了,我正好在查这个。初步线索指向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基金,但穿透三层股权后,发现最终受益人是个基金会,叫‘生命科学进步基金会’,总部在瑞士。】
瑞士。又是瑞士。
林清的信托在瑞士,这个神秘基金会也在瑞士。
沈未晞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一个模糊的猜想在脑中成形,但她需要更多证据。
【能查到基金会的实际控制人吗?】
【很难。瑞士的基金会保密性极强,除非有法律调查令。】陆沉舟顿了顿,【但我查到另一件事:那个基金会的理事名单里,有一个名字你可能认识——王正清。】
沈未晞的呼吸一滞。
王正清。博源生物的法律顾问,那个在专利案中试图与顾氏和解的律师。
如果他是基金会理事,那博源生物起诉顾氏,就不是简单的专利钓鱼,而是……内斗?或者,试探?
【继续查王正清和基金会的关系。】她打字,【另外,查查基金会和姜伟有没有关联。】
【好。】陆沉舟问,【晚晴手术怎么样了?】
【还在进行,情况稳定。】
放下手机,沈未晞看向手术室的门。红灯依然亮着,像一只永不闭上的眼睛。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七年追查的,可能只是冰山一角。水面下的部分,更大,更黑暗,更复杂。
而晚晴,这个躺在手术台上的无辜女孩,可能从出生起就被卷入了这场漩涡。
也许林清的死不是意外。
也许沈教授团队的火不是偶然。
也许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张大网上的节点。
而她现在,终于摸到了网的边缘。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沈未晞抬头,看到周姨拎着一个保温桶走来,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温律师。”周姨在她身边坐下,把保温桶放在一旁,“顾先生……真的要辞职了吗?”
沈未晞点点头。
周姨的眼泪又掉下来:“作孽啊……好好的一家人,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沈未晞看着她:“周姨,你在顾家工作多久了?”
“十七年。”周姨擦着眼泪,“从晚晴出生,林女士还在的时候,我就在了。”
“林女士……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姨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来:“林女士……是个很特别的人。聪明,但不太会说话。她一心扑在研究上,有时候连饭都忘了吃。但她是真心爱晚晴,爱顾先生。”
她顿了顿:“她去世前那段时间,状态很不好。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有事。她总是一个人待在书房,写东西,烧东西。我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有些事,知道了比不知道更痛苦。’”
“她烧了什么?”
“一些文件,一些照片。”周姨回忆道,“还有……一封信。我偷偷看到信封上的名字,是‘沈教授’。”
沈未晞的心脏猛跳:“那封信后来呢?”
“烧了。”周姨说,“林女士亲手烧的。烧的时候,她一直在哭。”
沈未晞闭上眼睛。又一个线索断了。
但她几乎可以肯定,林清死前想联系父亲,想告诉他什么。而这件事,可能与她的死有关。
“周姨,”沈未晞睁开眼,“林女士去世后,家里来过什么特别的人吗?”
周姨想了想:“有一个。是个穿西装的男人,说是林女士的律师,来取一些文件。顾先生当时不在家,我接待的。那人拿走了一个铁盒,就是林女士生前经常看的那个。”
铁盒。顾盛尧抽屉里的那个?
“那个铁盒里有什么?”
“我不知道。”周姨摇头,“林女士从来不让别人碰。但有一次我打扫书房,不小心碰掉了,里面掉出来一些照片,还有……一个U盘。”
U盘。沈未晞想起周雨薇给她的证据,就是装在U盘里的。
“后来呢?”
“我赶紧收起来了。”周姨说,“但那个U盘……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努力回忆:“对了!在林女士去世前一周,她让我帮她寄过一个快递,收件人就是那个律师。快递里好像就有个U盘。”
沈未晞的脑子飞速运转。所以林清死前,把证据备份了一份,寄给了律师?但那个律师后来又来取走了铁盒,说明铁盒里还有别的东西?
“那个律师叫什么名字?”
“姓陈……陈什么来着。”周姨皱眉,“时间太久了,记不清了。但我记得他的律所,叫‘正清律师事务所’。”
王正清。
沈未晞感到后背发凉。
所以王正清不只是基金会的理事,还是林清的律师?他手里有林清的证据,却在专利案中代表博源生物起诉顾氏?
这盘棋,比她想象的更复杂。
手术室的门忽然开了。一个护士走出来:“顾晚晴家属?”
沈未晞和周姨同时站起来。
“手术结束了,很成功。”护士说,“供体心脏已经开始正常工作,病人正在缝合。大概一个小时后转入ICU。”
周姨喜极而泣,双手合十连声道谢。
沈未晞松了口气,但心里的沉重却没有减轻。
晚晴活下来了。
但真相的网,才刚刚开始收紧。
而她,必须在这张网完全合拢前,找到所有答案。
为了父亲,为了晚晴,也为了那些被埋葬的真相。
窗外,阳光完全升起,新的一天正式开始。
但对某些人来说,黑夜,也许才刚刚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