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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风暴前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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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盛尧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手里握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威士忌。
窗外,城市灯火璀璨,但他的眼睛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审计进入第三周,秦教授团队已经约谈了四十七名员工,调阅了超过三千份文件。虽然目前为止没有发现重大问题,但那种被审视、被解剖的感觉,像一把钝刀,慢慢切割着他的神经。
更让他不安的,是沈未晞。
或者说,沈未晞的女儿。
他仰头喝干杯中的酒,烈酒烧灼喉咙,却浇不灭心里的寒意。七天前,他收到一条匿名消息,只有一句话:“她知道你是谁了。”
没有署名,没有更多信息。但他知道是谁发的——周雨薇,林清那个一直躲在暗处的表妹。
七年了,她终于还是出手了。
顾盛尧放下酒杯,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个老旧的铁盒。他打开铁盒,里面是一叠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里,年轻的林清抱着襁褓中的晚晴,笑容温柔。另一张,是沈教授一家三口在公园野餐,沈未晞大概七八岁,手里拿着风筝,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还有一张,是林清去世前一个月写的信,字迹因为疾病而颤抖:
“盛尧,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关于沈教授的研究,关于我们的选择,也关于晚晴的未来。
数据我备份了,藏在只有你知道的地方。如果有一天,沈教授的女儿出现,如果她值得信任,就把数据交给她。这是她应得的。
但更重要的是晚晴。她的心脏……你知道的。我设立的信托,足够她治疗。但如果我不在,你需要找到另一个能照顾她的人。一个不会因为仇恨而伤害她的人。
对不起,这些年,让你一个人承担这么多。
但请记住:有些错一旦犯下,就永远无法挽回。我们能做的,只有尽力弥补。
永远爱你的,
清”
顾盛尧闭上眼睛,信纸在手中微微颤抖。
弥补。这七年,他一直在尝试弥补。
用沈教授团队的原始数据优化出的新药,他将其命名为“瑞宁”——取自沈教授的名字“沈宁”和林清的名字“林清”各一字。药物上市后的收益,他匿名捐赠给了多家医疗研究机构,其中最大一笔,用于建立儿童心脏病救助基金。
他照顾晚晴,用尽一切办法延续她的生命。他打压姜伟在公司的势力,最终逼他远走海外。
但他知道,这些都不够。
无论做多少,都无法挽回那四条人命,无法抹去自己当年的默许和软弱。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顾盛尧迅速收起铁盒,恢复平静。
小林推门进来,脸色有些紧张:“顾总,秦教授想现在见您。她说……有重要发现。”
顾盛尧的心一沉:“让她进来。”
秦教授带着两名助理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她没有寒暄,直接开口:“顾总,我们在梳理‘瑞宁’项目早期的人员档案时,发现了一个问题。”
“请说。”
“项目立项时申报的核心研究人员名单里,有三位关键成员的工作经历存在断层。”秦教授将文件翻开,指着几个名字,“这位张工,在加入顾氏前,有两年时间的工作经历是空白的。这位王工,履历显示他之前在‘明德生物’工作,但我们核实后发现,明德生物那段时间根本没有他的在职记录。”
顾盛尧面色不变:“可能是他们填写履历时有所省略。二十年前的人事记录,不完整很正常。”
“如果是这样,我不会专门来汇报。”秦教授推了推眼镜,眼神锐利,“问题在于,我们交叉比对了沈教授团队当年的公开成员名单,发现这三位‘经历不完整’的员工,都曾经在沈教授的实验室工作过。时间点……正好是火灾前一年。”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顾盛尧感到后背渗出冷汗,但脸上依然平静:“秦教授,你想说明什么?”
“我想知道,顾氏在招聘这些员工时,是否清楚他们与沈教授团队的关系?”秦教授直视他,“以及,他们在‘瑞宁’项目中的贡献,是否基于在沈教授团队时期获得的知识或数据?”
这个问题太直接,太危险。
顾盛尧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秦教授,二十年前的医药研究圈子很小,有经验的研究人员流动很正常。顾氏看重的是他们的能力,不是他们的过去。至于他们的贡献是否基于以前的工作……”他顿了顿,“所有的研究成果都经过了独立的验证和专利申请流程,符合法律规定。”
回答滴水不漏,但避重就轻。
秦教授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点点头:“我明白了。但这一点,我会在审计报告中如实记录。至于监管部门和公众如何解读,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她收起文件,带着助理离开。
门关上后,顾盛尧跌坐在椅子上,感到一阵眩晕。
审计报告一旦公开,媒体一定会挖出沈教授团队火灾的旧事。到时候,无论有没有直接证据,舆论都会将顾氏和那场悲剧联系在一起。
更麻烦的是,如果沈未晞在这个时候公开她手里的证据……
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
“顾先生,顾小姐刚才又晕倒了。我们做了紧急处理,但她的情况……不太乐观。王主任建议,最好在三天内进行手术,否则风险会急剧增加。”
“供体呢?”
“已经确认匹配,可以随时调用。但费用方面……”
“钱我来解决。”顾盛尧挂断电话,疲惫地揉着太阳穴。
三百万现金。审计冻结了集团部分流动资金,他个人账户能调动的钱不到一百万。剩下的……
他想起林清的信托。那笔钱他早就知道存在,但一直没有动用。一是因为触发条件,二是因为……那是林清留给晚晴的,他不想碰。
但现在,也许没得选了。
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没等他说“进”,门就被推开了。
沈未晞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她穿着黑色西装套裙,长发整齐地绾在脑后,表情平静得可怕。
“温律师?”顾盛尧皱眉,“有事吗?”
沈未晞走进来,关上门,将平板放在桌上,推向顾盛尧。
“顾总,我想给您看样东西。”
顾盛尧看向屏幕。那是一段视频的暂停画面,画质清晰,角度隐蔽。画面里,姜伟正在实验室里安装某种装置。
他的血液在瞬间凝固。
“这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
“火灾当晚的监控录像备份。”沈未晞平静地说,“林清女士生前安装的隐藏摄像头拍下的。完整记录了姜伟纵火的全过程,以及……”
她点开另一段视频。
顾盛尧看到自己跪在废墟前崩溃的样子,看到自己抓住姜伟的衣领,看到自己最后空洞的眼神。
还有——经过增强处理的对话录音。
“你做了什么?!”顾盛尧的声音在颤抖,愤怒而绝望。
姜伟的声音冷静得残忍:“做了你不敢做,但心里希望的事。顾总,火一烧,数据就没了,人也没了,障碍就清除了。‘瑞宁’项目可以顺利推进,投资人那边也好交代。”
“我从来没让你杀人!”
“但你也从来没阻止。”姜伟笑了,“你知道我会做什么,你知道我需要什么。你默许了,顾总。现在想撇清关系?晚了。”
录音到这里结束。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心跳声。
顾盛尧看着屏幕,看着那个七年前的自己,看着那段他试图忘记却夜夜梦魇的对话。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沈未晞。
“你是谁?”他问,声音很轻。
沈未晞摘下脸上的平光眼镜,解开一丝不苟的发髻,让长发披散下来。她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顾盛尧盯着她的脸,眼睛慢慢睁大。七年时间,容貌可以改变,气质可以伪装,但那双眼睛……
那双遗传自沈教授的眼睛,清澈、坚定,带着某种科学家的执着。
“未晞……”他喃喃道,像在确认一个不可能的事实。
“是我。”沈未晞说,“沈未晞。沈宁的女儿。”
空气仿佛凝固了。时间在两人之间静止。
顾盛尧看着她,七年来的疑惑、猜测、隐约的预感,在这一刻全部得到证实。他没有惊讶,反而有一种“终于来了”的释然。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
“从一开始。”沈未晞说,“我回国,进顾氏,接近你,都是为了查清真相。”
“那你现在查清了吗?”
“姜伟纵火,你默许。”沈未晞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法律上也许定不了你的罪,但道德上,你手上沾着我父母的血。”
顾盛尧沉默了。他没有辩解,没有否认,只是缓缓坐下,双手捂着脸。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沙哑:“你打算怎么做?公开这些证据?”
“那要看你的选择。”沈未晞说,“晚晴需要手术,需要钱。林女士的信托基金,足够支付费用。”
顾盛尧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信托的事?”
“这不重要。”沈未晞说,“重要的是,我可以帮你拿到那笔钱,救晚晴的命。但条件有两个。”
“说。”
“第一,信托的管理权要转给我。从今往后,晚晴的治疗和未来,由我负责。”沈未晞直视他,“第二,你要公开承认当年的错误,辞去顾氏所有职务,将‘瑞宁’项目的全部收益捐给沈教授团队遇难者家属基金会。”
顾盛尧看着她,眼神复杂:“如果我不同意呢?”
“那我就会公开所有证据。”沈未晞的声音冷下来,“到时候,顾氏会崩盘,你会身败名裂,而晚晴……可能连手术的机会都没有。”
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但顾盛尧知道,她说的是事实。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突然笑了。笑声很轻,带着无尽的疲惫和讽刺。
“沈宁的女儿……果然和他一样,执着,坚定,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他喃喃道,“你知道吗,你父亲当年拒绝我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眼神。”
沈未晞没有说话。
顾盛尧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如果我答应你的条件,你会怎么对晚晴?”
“我会救她,照顾她,让她知道真相,但也会让她明白,上一代的错不该由她承担。”沈未晞说,“她有权知道自己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也有权选择自己的人生。”
“如果她知道真相后恨我呢?”
“那是她的事。”沈未晞说,“但至少,她活着,有选择的权利。”
顾盛尧沉默了。窗外,夜色渐深,城市的灯光一片片亮起,像倒悬的星河。
他想起了林清信里的那句话:“有些错一旦犯下,就永远无法挽回。我们能做的,只有尽力弥补。”
也许,这就是他弥补的机会。
用他的事业、他的名声、他的自由,换女儿活下去的机会。
还有,换沈未晞——这个被他间接害死父母的孩子——一点点可能的原谅。
“好。”他终于说,转过身,眼神平静,“我答应你。”
沈未晞看着他,没有立刻回应。她在评估,在判断,在确认这不是又一个谎言。
“但我有一个要求。”顾盛尧继续说,“手术成功前,不要告诉晚晴真相。她的心脏承受不了这样的冲击。等手术结束,等她康复,我会亲口告诉她一切。”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
沈未晞点头:“可以。但你需要先签署信托管理权转让文件,并公开辞职声明。”
“给我三天时间。”顾盛尧说,“我需要安排公司的事,也需要……跟晚晴告别。”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但沈未晞听出了其中的沉重。
“可以。”她收起平板,“三天后,我要看到结果。”
她转身走向门口,手握住门把时,顾盛尧忽然开口:“未晞。”
沈未晞停住,没有回头。
“对不起。”他说,声音里是真切的痛苦,“对你父母,对你,对晚晴……对不起。”
沈未晞的背脊僵硬了一下。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顾盛尧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走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开始写辞职信。
窗外的城市依然繁华,灯火依然璀璨。
但他知道,属于他的时代,就要结束了。
而这一切,早在七年前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就已经注定。
走廊里,沈未晞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深深呼吸。
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七年了。她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复仇即将完成,晚晴即将得救。
但她心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巨大的、空茫的疲惫。
手机震动,是陆沉舟的消息:【信托转移文件准备好了,随时可以签署。手术团队也已经联系好,最晚后天可以安排入院。】
她回复:【收到。三天后行动。】
收起手机,她看向走廊尽头那扇落地窗。窗外,夜色深沉,但东方已经泛起微弱的天光。
天快亮了。
而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走向电梯。
路还很长。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