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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该上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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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被告休息室的门在身后关上,将走廊里隐约的嘈杂隔绝开来,却关不住室内凝滞的、近乎腐朽的空气。两名警官站在大门两侧,光线从高处一扇窄窗投在下方的绿色布艺沙发上,照亮空气中缓慢浮动的微尘。
被告町谷俊夫正坐在一张椅子上。
和照片上相比,他更加憔悴,眼下的青黑像是用墨晕染开,深深嵌在蜡黄的皮肤上。原本普通的相貌,此刻被一种彻底的枯槁覆盖。他穿着一件略显皱巴的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指尖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眼神空洞地扫过妃凛绘,随即又垂了下去,盯着自己交握的手。
妃凛绘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她捏紧了手中单薄的文件夹——里面只有她刚才在车上仓促扫过几眼、几乎没留下任何印象的案情摘要。额角的伤口已经简单处理过,贴上了一个不大的创可贴。而比身体上的不适更让她无所适从的,是面对这个陌生人时,内心深处那股莫名翻涌的酸楚。
这是被指控杀害了由贵的人。由贵……那个仅仅一张照片就让她心痛如绞的“最好的朋友”。
她拉开椅子,坐下,木质的椅脚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町谷俊夫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
“町谷先生,”妃凛绘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专业、平稳,“我是妃凛绘,你的辩护律师。开庭前,我们需要尽快沟通一下。”
町谷俊夫没有反应,依旧盯着自己的手,仿佛那上面有什么引人入胜的图案。
妃凛绘压下心头的烦躁和慌乱,按照妃英理路上匆匆提点的流程,开始提问:“警方指控你在本月十五日晚,于自家住宅内,杀害了你的妻子町谷由贵女士。你能告诉我,案发当晚,你在哪里?做了什么吗?”
沉默。
“町谷先生,任何细节都可能对辩护至关重要。你是否记得当晚有什么异常?有没有听到或看到什么?”
还是沉默。男人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妃凛绘的指尖掐进了文件夹的硬壳。时间一分一秒在过去,门外随时可能响起通知开庭的脚步声。而她面对的是一个拒绝交流、仿佛一心求死的委托人。这怎么辩护?她连最基本的情况都不了解!
“町谷先生!”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带着焦急和一丝无力,“请你配合我!这是你的案子!你难道不想洗清嫌疑吗?”
终于,町谷俊夫的嘴唇嚅动了一下。
声音很低,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却异常清晰地钻进妃凛绘的耳朵里:
“是我杀的。”
妃凛绘呼吸一滞。
男人慢慢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地将目光投向了她。那眼神里没有愧疚,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绝望的死寂。
“是我杀了由贵。”他重复道,每个字都像生锈的钉子,从他干裂的嘴唇里拔出来,“不用问了。是我。”
认罪了?就这么简单?
妃凛绘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如果委托人自己都认罪了,那她站在这里,站在即将开始的法庭上,还有什么意义?表演一场走过场的辩护?然后眼睁睁看着他被定罪?
不。不对。
一种强烈的、近乎本能的直觉,猛地攫住了她。不是基于记忆(她根本没有相关记忆),也不是基于逻辑(她甚至没看到任何证据)。而是眼前这个男人——他那空洞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极其细微的什么东西,像溺水者最后看向水面光影的一瞥。以及,当她听到“由贵”这个名字从他口中吐出时,自己心头那阵尖锐的刺痛。
这不是凶手该有的眼神。至少,不完全是。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姑姑说过,法庭上只有证据和逻辑。但现在,在证据和逻辑都缺失的情况下,她必须先打通与委托人之间的壁垒。
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紧握的手上。一路上,那枚冰凉的金色徽章几乎被她焐热。她慢慢松开手指,将掌心那枚被自己擦干净的律师徽章,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金属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町谷俊夫涣散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那枚徽章上。金色的天平,在昏黄的光线下,依然折射出一点坚定而微弱的光芒。
妃凛绘注视着徽章,然后,抬起眼,迎上町谷俊夫的目光。她尽力摒弃了所有属于“妃凛绘”个人的混乱与情绪,尝试将自己完全代入那个她毫无记忆、此刻却必须承担的“律师”角色。
“町谷先生,”她的声音不再焦急,变得沉静,甚至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力量,“你看,这是我的徽章。我是一名律师。我的职责,不是听委托人告诉我一个结论,而是基于事实和证据,去厘清真相,维护法律的公正。”
她停顿了一下,看到町谷俊夫的眼神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晃动。
“在我这里,‘是你杀的’这句话,不是一个可以结束一切的句号。它是一个需要被验证的起点。”妃凛绘一字一句地说,心跳如鼓,却努力让语气坚定,“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把那个晚上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我。然后,由我来判断。”
她微微前倾身体,目光紧紧锁住他。
“我不相信是你杀了由贵。”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妃凛绘自己也愣了一下。这并非全然是策略性的说服,其中混杂着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对照片上那张笑脸的维护,以及对眼前这具行尸走肉般躯壳下可能存在的冤屈的直觉。
町谷俊夫猛地一震,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了。他那死水般的眼底,终于掀起了剧烈的波澜。难以置信、痛苦、挣扎……种种情绪飞速掠过。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看着妃凛绘,又看看那枚徽章,再看看妃凛绘年轻却写满决意的脸——尽管那脸色苍白,额角带伤,显得无比狼狈。
长时间的沉默,空气沉重得能拧出水来。
终于,他极度干涩的嘴唇,再次艰难地开启。声音比之前更加破碎,却不再是那机械的重复。
“那天……我加班,很晚才回家。”他的目光开始失焦,仿佛陷入了那晚的回忆,“大概……快十一点了。家里很安静,灯都关着。我以为由贵已经睡了……”
他的叙述断断续续,逻辑并不十分连贯,夹杂着痛苦的停顿和粗重的喘息。
“我打开客厅的灯……就看到……就看到她……”他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指节泛白,“她倒在沙发旁边……地上……有很多血……很多……”
妃凛绘屏住呼吸,没有打断他。
“我……我吓坏了,跑过去……想叫她,想摇醒她……但她……她已经……”町谷俊夫的声音哽咽起来,眼眶通红,却没有眼泪流下,似乎所有的液体都已在极致的痛苦中蒸干,“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脑子一片空白……就跪在那里……”
“然后呢?”妃凛绘轻声问,尽管心口因为他的描述而阵阵发紧。
“然后……我听到了一点声音……好像是从阳台那边……很轻……像是窗户被碰了一下……”町谷俊夫的眉头死死拧着,似乎在拼命回忆那模糊的细节,“我抬起头……但什么都没看到……当时太乱了,我……我不知道是不是听错了……”
“阳台?”妃凛绘立刻捕捉到这个信息点,“你家的阳台?通往哪里?安全吗?”
“老式公寓……二楼……阳台没有完全封闭,隔壁邻居的阳台离得不远……”町谷俊夫喃喃道,“但那天晚上风很大……也许只是风吹动了什么东西……”
“除了你,还有谁有你们家的钥匙?或者知道由贵女士当晚可能一个人在家?”妃凛绘追问,职业的本能开始慢慢压过最初的茫然。
町谷俊夫茫然地摇了摇头:“钥匙……只有我和由贵有。她……她不太喜欢交际,结婚后和以前的朋友也联系少了……”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极其快速地瞥了妃凛绘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
妃凛绘注意到了这一瞥。他提到“以前的朋友”。他……知道自己和由贵曾经的关系吗?
还没等她细想,町谷俊夫又嘶声道:“警察来了以后……在现场找到了……我的指纹,很多……还有,我和由贵前几天吵过架,楼下邻居听到了……他们……他们说我们之前买过的人身保险,受益人是……是我……”
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妃凛绘,那里面又重新充满了绝望:“所有证据……都指向我……是我……是我没有保护好她……是我……我回来晚了……如果我早点回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为无意义的呜咽。
“所以你认罪,是因为你觉得证据确凿,无力反驳?还是因为……”妃凛绘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力,“你觉得是自己间接导致了她的死亡,因此背负了罪恶感,宁愿接受惩罚?”
町谷俊夫猛地僵住,像是被说中了最深的心思,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更深地佝偻下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敲响了。
“妃律师,町谷先生,准备开庭了。”法院工作人员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时间到了。
妃凛绘深吸一口气,迅速将町谷俊夫破碎的叙述在脑中过了一遍:晚归、凶案现场、可能的阳台异响、指向明确的间接证据、委托人强烈的自毁倾向……信息零碎而矛盾。
她站起身,伸手拿起桌上的律师徽章。金属的冰凉再次贴上她的掌心。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金色的天平,然后,将其郑重地别在了自己西装外套的领口。
“町谷先生,”她看向依旧沉浸在痛苦中的男人,语气沉静而有力,“我会救你的,我会找到杀害由贵的凶手的。”
町谷俊夫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额角贴着创口贴、眼神却异常明亮的年轻律师。
妃凛绘不再看他,转身,拉开了休息室的门。
门外,是光线相对明亮的走廊,尽头通往那扇厚重的、象征着法律与裁决的法庭大门。妃英理不知何时已等在那里,抱着手臂,背靠着墙。看到妃凛绘出来,她目光锐利地扫过她领口的徽章,和她虽然苍白却已收敛了大部分慌乱的脸,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记住你的立场,妃律师。”妃英理的声音很低,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证据,逻辑,辩护策略。个人情绪,留到胜诉之后。”
妃凛绘没有回答。她只是最后深吸了一口气,走廊里木板与旧纸张混合的气味涌入鼻腔。
然后,她迈开脚步,向着那扇大门走去。
脚步初始还有些虚浮,但一步,两步……逐渐变得稳定。
大门,在她面前缓缓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