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失忆的律师 ...

  •   不知过去了多久,也可能只是一瞬。

      妃凛绘试图睁开眼,眼皮却像被胶水粘住,费了极大的力气,才掀开一道缝隙。

      视野是模糊晃动的,几块深灰色的、凹凸不平的竖直平面在眼前晃动,耳边嗡嗡作响,噪音时远时近,间或夹杂着远处模糊断续的车流声,还有……急促而稳定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凛绘!”

      一个声音劈开了那片嘈杂的嗡鸣,女性的嗓音。

      妃凛绘?是在叫她吗?这个名字滑过意识,没有激起任何熟悉的涟漪,只有一片空茫的钝痛。

      她想转动头颅看向声音来源,这个微小的企图立刻招致后脑一阵尖锐的刺痛,让她闷哼出声。身体僵硬得不听使唤,半倚半靠着的冰冷粗糙触感从身下传来——是砖墙?地面?

      视线艰难地对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自己摊在蜷起的腿边的手。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但此刻,那只手和周围一片深色的地面,都浸染着一种粘腻的、不祥的暗红色。血。这个认知让她胃部猛地一抽搐。

      血污之中,那只手的五指却以一种近乎痉挛的力道,死死攥着一样东西。一个比硬币略大些的金属徽章,边缘在模糊的光线下反射出微弱的金芒。徽章表面有凹凸的纹路,被她染血的手指紧紧扣住,看不真切,只觉得那被攥住的姿态,充满了孤注一掷的意味。

      脚步声停在了极近处,一双黑色浅口高跟鞋闯入她低垂的视野。

      “能听到我说话吗?妃凛绘!”那个女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更近,就响在头顶。

      妃凛绘用尽力气,终于将视线抬高了一些。

      首先看到的是挺括的深色西装套裙下摆,一丝不苟的剪裁。往上,是扣得严严实实的西装外套,领口露出白色衬衫的边缘。再往上,是一张女人的脸。

      很美,一种极具攻击性和距离感的美丽。梳得一丝不乱的发髻,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眸锐利如刀,此刻正紧紧盯着她,眉头拧出一个极深的结。那目光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专注地检视着她脸上的每一寸痛苦和迷茫。

      妃凛绘……这个名字,这张脸……应该认识。意识深处似乎有那么一点极其微弱的火星闪了一下,但立刻就被剧痛和更庞大的空白吞噬。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逸出一丝气音:“你……”

      “我是妃英理。”女人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你的姑姑,也是你实习期的指导律师。现在看着我,除了头部,还有其他地方受伤吗?能不能站起来?”

      妃……英理?姑姑?

      更多的空白。关于“自己”的,关于这个自称姑姑的女人的,全部是空白。只有那名字和眼前这张焦急的面容,强行楔入她混乱的脑海。

      她依言尝试感知身体的其他部分。手臂,腿脚……似乎除了后脑那持续炸开的痛楚和全身无处不在的沉重酸痛,并没有更尖锐的骨折或割裂痛感。她极其缓慢地、试探地动了动手指,然后是手臂,撑着身后冰冷潮湿的墙面,试图借力。

      撑起身体的过程伴随着一阵剧烈的眩晕和恶心,妃凛绘眼前发黑,几乎又要软倒。她咬紧牙关,另一只始终紧攥着徽章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金属纹路里,凭借这股力道,她终于踉跄着,背靠墙壁,勉强站了起来。

      站直后,视野稍微开阔了一些。这是一条狭窄的后巷,两侧是高耸的建筑外墙,不远处歪倒着几个散发着酸腐气味的垃圾箱,自己刚才差点就栽进了这一滩污秽里。

      妃英理快速上前扶稳她,目光在她染血的半边脸颊和头发上停留了一瞬,又盯着她的双眼。 “还能思考吗?能看清我是谁吗?”妃英理问,声音里的紧绷感愈发明显。

      妃凛绘艰难地点了一下头,立刻又因这动作带来的晕眩而闭了闭眼。妃英理放慢语速,“听着,凛绘,我们恐怕来不及去医院了,我们没有时间了。”

      “距离你作为辩护律师第一次独立出庭,还有二十分钟。”

      ……什么?

      辩护律师?出庭?二十分钟?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接连砸进妃凛绘一片混沌的脑海,激起茫然的水花。她下意识地低头,再次看向自己染血的、紧握徽章的手。实习律师?她是……律师?今天是她要去参加庭审?

      可是,委托人是……谁?案件……是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猛地抬头看向妃英理,嘴唇哆嗦着,声音干裂:“我……我不记得……委托人……是谁?”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感到一阵荒谬。一个连自己是谁都需要别人告知的人,一个对即将履行的职责毫无概念的人,要怎么站在法庭上,去为另一个人的命运辩护?

      “我们不能推迟庭审吗?”

      妃英理绷着脸,但眼神里则是充满了愤怒,她轻柔地扶着凛绘,并将一个薄薄的、坚硬的黑色长方形物体塞进妃凛绘没有握徽章的那只手里——是一个文件夹。

      “你的第一个案子。”妃英理的声音坚强,“被告人,町谷俊夫,被控谋杀其妻町谷由贵。案件编号和基本资料在里面。”同时她解释道:“因为近年来案件频发,国家通过了法庭改革,一个案件最多审理不超过3天,如果你今天无法出庭的话,委托人必然会被判有罪的。”

      谋杀……妻……

      妃凛绘的手指冰凉,几乎握不住那轻薄的文件夹。后脑的疼痛还在持续叫嚣,妃英理的话语却像锋利的凿子,一下下试图在她空白的意识上刻出痕迹。町谷俊夫……町谷由贵……完全陌生的名字。

      “你需要立刻处理脸上的血迹,至少不能让法官和陪审团第一眼就看到你刚从凶案现场爬出来。”妃英理半扶半拽地将她带离那个污秽的墙角,快速向巷子口走去。“路上看资料,至少记住关键点。”

      妃凛绘被她带着,踉跄地跟上。腿脚依旧发软,但妃英理稳定的步伐和手臂传来的力量,勉强支撑着她没有倒下。巷子很短,几步就到了稍微明亮开阔些的街道旁。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停在他们面前。

      妃英理拉开车门,将她塞进后座,自己随后坐了进来,对司机快速报出一个地址——显然是法院所在地。

      车子平稳而迅速地启动,汇入车流。

      车内空调温度适宜,却让浑身冷汗的妃凛绘打了个寒颤。她僵坐在真皮座椅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文件夹和那枚染血的徽章。徽章的金属边缘硌着掌心,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感。

      她慢慢低下头,摊开一直紧握的右手。

      掌心被徽章的纹路硌出了深深的红色印痕,混合着半干的血迹。她小心翼翼地用颤抖的手指,擦拭着徽章表面的血污。

      金色的天平图案逐渐清晰起来,这是律师徽章。象征着某种资格,某种责任,某种她此刻完全无法理解、却又沉甸甸压在她身份之上的东西。

      她真的是一名律师吗?为什么一切听起来如此不真实,像一个荒诞的噩梦?

      妃英理坐在她旁边,正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湿纸巾轻柔地擦拭她的脸颊和额角。湿纸巾很快被血污浸染成淡红色。她的眼中印出的那张脸年轻,苍白,眉眼间还残留着未脱的稚气和此刻巨大的惊惶。额角靠近发际线的地方,有一道不算很深但仍在渗血的擦伤,周围肿起一片青紫。这就是她吗?妃凛绘?

      妃凛绘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那张陌生的脸上移开,落到腿间的文件夹上。黑色的封皮,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侧边贴着的白色标签,上面打印着案件编号和“町谷俊夫”的名字。

      她深吸一口气,艰难地翻开文件夹。

      第一页是标准的案件概要表格。被告人照片映入眼帘——一个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相貌普通,眉头紧锁,眼神疲惫甚至有些呆滞。町谷俊夫。被控罪名:谋杀。

      被害人照片……

      妃凛绘的目光移到旁边那张较小的照片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突兀地拉长、扭曲。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空调出风口的细微气流声、甚至她自己急促的心跳和呼吸声,都骤然远去,变成一片模糊的背景杂音。

      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轻,大概二十五六岁,对着镜头露出有些羞涩却明亮的笑容。长发,圆脸,眼角微微下垂,看起来温柔而无害。

      这张脸……

      “由……贵……?”

      一个名字,脱口而出。声音嘶哑,轻得像耳语,却带着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深切痛楚。

      坐在旁边的妃英理停下动作,望着妃凛绘瞬间失神、惨白如纸的脸。

      妃凛绘对那道目光毫无所觉。她死死盯着照片上那张含笑的脸,瞳孔紧缩,握着文件夹的手抖得厉害,照片上的笑容越是温暖明亮,她心口那股窒息般的钝痛就越是鲜明。

      为什么?为什么看到这张脸会这样?她是谁?

      “你想起来了吗?”妃英理的声音响起。

      “我……”妃凛绘张了张嘴,喉咙发紧,视线无法从照片上移开,“我不知道……但是……很难受……看着这张照片……”

      妃英理沉默了几秒。这几秒钟,车内空气凝固得几乎要实质化。然后,她推了推眼镜,目光从妃凛绘脸上移开,重新看向前方。

      “町谷由贵,被害人。”妃英理用着陈述事实的语调,“根据你之前提交给我的实习报告附件,以及你个人物品中的一些线索,她曾是你高中时期最好的朋友。不过,自从她结婚后,你们联系渐少。”

      最好的……朋友?

      妃凛绘猛地抬头看向妃英理,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和更深的痛苦。最好的朋友?被她遗忘的、最好的朋友?而她,妃凛绘,失忆的、狼狈不堪的实习律师,要在二十分钟后,去为被指控杀害她最好朋友的丈夫辩护?

      这太荒谬了。“我……要为杀害她的人辩护?”

      “为你被指定的委托人辩护。这是你的工作。而你之前和我说过你认为杀害被害人的凶手另有其人,所以你接下了这个委托。”妃英理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你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相信你的委托人,忘记一切,包括你刚刚感觉到的‘难受’。法庭上,只有证据和逻辑。”

      妃英理侧过头,第一次,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的目光,看进妃凛绘盈满混乱和脆弱的眼睛。

      “记住,凛绘。”她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地说道,“无论你忘记了什么,又或者‘感觉’到了什么。站上辩护席,你就是律师。而你手里握着的,”

      她的目光扫过妃凛绘依旧紧攥着徽章的那只手。

      “是唯一能让你站稳的东西。”

      车子减速,拐弯,庄严的法院建筑灰色的外墙已经出现在前方。

      妃凛绘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金色的天平徽章,在穿过车窗的、忽明忽暗的光线下,微弱地反着光。冰冷,沉重。

      而她关于自己、关于过往、关于笑容温暖的“最好的朋友”的一切,是一片空白。

      车门被妃英理推开。

      “下车。”她说,“该上场了,妃律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