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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拍桌子大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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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17日下午2时
米花地方法院第3法庭
法庭的空气,是一种独特的混合物。陈年木料发出的沉郁气味,还有众多旁听者聚集时,那种无声而压抑的、仿佛凝滞的呼吸。头顶高高的天花板投下明亮的光线,将每个人照得轮廓分明,无所遁形。
妃凛绘站在辩护席后,对面检察官是一位表情肃穆的中年男人,旁听席上影影绰绰、神情各异的陌生面孔,以及高踞审判席、面容沉静不波的年老法官……这一切构成一个庞大而威严的体系,将她这个连自己都拼凑不完整的“律师”,牢牢固定在属于她的方格内。
“现在本院宣布,开始审理町谷俊夫一案。”
法槌落下,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法庭里回荡,震得妃凛绘心口一紧。
“检方已准备完毕。”对面的检察官说道。
“辩、辩方也已准备完毕。”凛绘开口道。
“那么请检方先阐述案件详情。”上方的法官说道。
检察官起身,开始陈述。声音洪亮,给所有人构建出一个看似无懈可击的悲剧图景:婚姻失和、激烈争吵、经济动机、晚归的丈夫、家中惨死的妻子、遍布现场的丈夫指纹、以及被告面对警方讯问时崩溃般的认罪倾向。一桩证据链完备、动机明确的家庭悲剧。
证物被一一出示:现场血迹照片、带有町谷俊夫清晰指纹的客厅摆件照片、那份受益人为被告的保险单复印件、邻居证明曾听到夫妻争吵的书面证词。每一件,都像一块沉重的砖石,垒向被告席上那个越来越萎靡的男人。
凛绘翻阅着尸检报告,被害人是遭钝器打击致死,凶器是死者家中的摆件相框,凶器被擦拭过但任然残留了被告的清晰指纹,此外凛绘发现被害人额颞部挫裂伤创缘伴有独特的、呈放射状的细微挫伤带,但却没有仔细的描述。
“那么田中检察官。请你传唤证人。”法官说道。
“首先让我们听听证人是怎么说的。”田中检察官严肃地回道。
妃凛绘抬起眼。一个穿着得体、年约三十许的女人走进证人席,面色略显苍白,但举止镇定。
“证人请说出你的名字与职业。”田中检察官问道。
她说她叫佐藤久美子,是町谷夫妇的邻居,住在正楼下。
“佐藤女士,请问本月十五日晚上九点三十分左右,你在家中是否听到了异常声响?”
“是的。”佐藤久美子点头,声音清晰,“我住在被告家正下方。那天晚上大概九点半,我清楚地听到楼上传来很大的争吵声,是町谷先生和由贵夫人的声音。”
“能听清争吵内容吗?”
“不是很清楚,但声音很大,町谷先生好像在喊‘够了’、‘你根本不理解’之类的话,由贵夫人……似乎在哭。”
“争吵持续了多久?”
“大概有十几分钟。然后突然‘砰’的一声重响,之后……就再没有声音了。”佐藤久美子顿了顿,补充道,“我当时有点担心,还犹豫要不要上去看看,但想到是夫妻吵架,外人不好插手,就没有去。现在……非常后悔。”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懊悔与悲伤。
检察官满意地颔首,转向法官:“法官大人,证人的证词清晰表明,案发前被告与被害人之间存在激烈冲突,这为被告的犯罪动机提供了直接的情境佐证。”
“辩护人对此证词有何询问?”法官看向妃凛绘。
妃凛绘站起来。她的大脑飞速转动,试图从对方流畅的叙述中找到切入点。邻居,争吵,时间点……
“佐藤女士,”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稳一些,“你刚才说,争吵大约在九点三十分开始,持续了十几分钟,然后以一声‘重响’结束,对吗?”
“是的。”
“之后直到警方到来,你再没有听到楼上任何异常的声响,比如脚步声、移动物品的声音,或者……呼救声?”
“没有。非常安静。”
妃凛绘微微蹙眉。安静?町谷俊夫说他近十一点才到家,如果九点四十左右争吵结束、由贵遇害,到近十一点警方抵达,这中间一个多小时,楼上(凶案现场)完全安静?凶手行凶后不需要处理现场?或者,凶手在行凶后,就立刻离开了?但町谷俊夫声称自己到家时现场已经那样……
一个模糊的矛盾点。
“你确定在那声‘重响’之后,直到警方到来前,楼上没有任何人活动的声音?比如,有人离开公寓的开关门声?”妃凛绘追问。
佐藤久美子似乎迟疑了半秒,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我不确定。可能……我后来在卧室,关着门,没有特别注意走廊的公共声音。”
一个细微的修正。妃凛绘捕捉到了那一丝迟疑。
“也就是说,”她缓缓说道,目光紧锁证人,“你无法确定在九点四十之后,是否有人从町谷家离开,对吗?”
“我……我没有听到。”佐藤久美子避开了直接回答。
妃凛绘感到掌心微微发烫。矛盾出现了,虽然很小。如果凶手不是町谷俊夫,那么真凶很可能在九点四十左右,制造了那声“重响”后,迅速离开了现场。而证人下意识地想把现场“封闭”起来,只留下町谷俊夫一个可能的人选。
“辩护人,请围绕证词本身进行询问。”检察官提醒道。
“异议!”凛绘拍了下桌子。“法官大人,我只是在澄清证人感知的边界。”妃凛绘转向法官,他似乎被那一下吓了一激灵,随即再次看向佐藤久美子,决定换一个角度,“佐藤女士,你刚才提到,争吵中你听到町谷先生喊‘你根本不理解’。在当时的情况下,你认为这句话更可能指向什么样的争执?家庭琐事?还是其他更严重的问题?”
“异议!”检察官立刻起身,“辩护人在诱导证人进行主观猜测。”
“异议!”凛绘拍桌把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到自己身上。“法官大人,我是在探究当时争吵可能的性质,这与动机的形成有关联。”妃凛绘坚持。
法官略一沉吟:“证人可以回答,但请仅限于基于你当时听到的内容进行描述。”
佐藤久美子抿了抿嘴唇:“我……我觉得不像是日常琐事的争吵,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愤怒、也很绝望的情绪。具体为了什么,我不清楚。”
愤怒,绝望。妃凛绘默念着这两个词。这与町谷俊夫描述的自己因加班晚归、对由贵感到愧疚的形象,似乎存在一种情绪上的错位。
“最后一个问题,佐藤女士,”妃凛绘翻开了自己的笔记本,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她仓促记下的关键词,其中之一是“阳台”,“案发当晚,风很大,是吗?”
佐藤久美子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问这个:“是……是的,晚上起风了。”
“你家的阳台,或者你注意到的町谷家阳台,是否有物品被风吹动、碰撞发出声响的可能?比如窗户没关好?”
“异议!这与本案无关!”检察官再次提出异议。
“法官大人,”妃凛绘提高了一些声音,“这与证人证词中‘重响’的来源有关,也可能与被告声称听到的‘阳台异响’有关,涉及对现场声音的全面判断。”
法官看了检察官一眼:“反对无效。证人请回答。”
佐藤久美子的脸色似乎更白了一点,她放在证人席栏杆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我……我家阳台收拾得很干净。町谷家……我不清楚。但那天晚上的风,确实可能吹动一些东西。”
“所以,你无法确定你听到的那声‘重响’,一定是人体倒地或撞击家具的声音,也可能是大风导致的阳台物品坠落或碰撞,对吗?”妃凛绘步步紧逼。
“我……我当时认为那是争吵升级的声音……”佐藤久美子显得有些局促,她修正道,“当然,现在回想,也有其他可能性。”
又一个修正。证词开始松动。
但妃凛绘的心跳并没有放缓,反而更快了。她看着佐藤久美子无意识蜷缩又松开的手指,看着她下意识地抿唇,某个模糊的、令人极度不安的画面碎片,突然刺痛了她的脑海——
黑暗的小巷,粗重的喘息,逼近的黑影……还有,一只戴着某种戒指的手,朝着她的脸挥来!那戒指的样式……!
剧烈的头痛猛地袭来妃凛绘身形晃了一下,不得不伸手扶住辩护席的边缘。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旁听席的骚动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来。
“辩护人?”法官疑惑的声音。
“我……没事,法官大人。”妃凛绘强行稳住呼吸,额角瞬间布满冷汗。那闪回的片段太快、太破碎,但其中那只手的细节,尤其是那枚戒指……她拼命回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死死盯住了证人席上佐藤久美子的手。
左手,无名指。一枚样式不算特别,但轮廓清晰的银色素圈戒指。
不……不完全一样。袭击她的手,戒指似乎……更宽一些?或者有细微的纹路?
记忆的迷雾在剧烈搅动,头痛欲裂。但她抓住了一丝直觉——这个证人,不对劲。
田中检察官似乎看出了妃凛绘的异样,重新掌握了主动:“法官大人,鉴于辩护人似乎身体不适,我方可以暂时……”
“不!”妃凛绘猛地抬起头,眼神因为疼痛而异常明亮,“法官大人,我很好。我还有一个关键问题需要询问证人!”
法官审视了她片刻,点了点头。
妃凛绘深深吸了一口气,她不再看佐藤久美子闪躲的眼睛,而是转向了法官,然后,是陪审团,最后扫过旁听席。
“佐藤女士,”她的声音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坚定,“你刚才作证说,案发当晚九点半左右,你听到了楼上激烈的争吵,并且辨认出是町谷先生和由贵夫人的声音,对吗?”
“是的。”
“根据警方记录和物业信息,町谷家的大门隔音效果并不算差,而你住在正下方。在正常说话音量下,想要清晰分辨出具体争吵内容和说话人,其实并不容易,尤其是在争吵声中。”妃凛绘语速加快,“你为何如此确定,那一定是町谷先生和由贵夫人在争吵?而不是,例如,由贵夫人……和其他人在争执?”
旁听席传来低低的议论声。佐藤久美子的脸色彻底变了:“我……我熟悉他们的声音!而且,那种场合,除了夫妻还能有谁?”
“是吗?”妃凛绘向前一步,徽章在她领口微微晃动,“可是,根据我的委托人陈述,以及他提供的加班考勤记录,案发当晚九点半左右,他仍在距离公寓车程至少四十分钟的公司!他根本不可能在那个时间,出现在公寓里,与由贵夫人争吵!”
“哗——!”旁听席一片哗然。田中检察官猛地拍桌站了起来:“异议!辩护人正在提出未经质证的新主张!”
“异议,”妃凛绘毫不退缩,“法官大人,这份加班记录已作为辩方证据提交法庭副本!而证人的证词,将案发关键时间点锁定在九点半,并明确指认争吵一方为绝无可能在场的町谷俊夫!这构成了根本性的矛盾!证人要么在时间点上记忆严重错误,要么……”她锐利的目光如刀锋般刺向佐藤久美子,“她在说谎!”
佐藤久美子猛地后退一步,背撞在证人席的栏杆上,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哆嗦着:“我……我可能记错了时间……对,可能不是九点半,要更晚一点……”
“记错了时间?”妃凛绘紧追不舍,脑海中破碎的画面越来越清晰——昏暗小巷,那挥来的手,戒指上似乎有特殊的纹样!“那么,请你现在向法庭说明,你听到争吵的‘准确’时间,究竟是几点?你之前为何如此笃定是九点半?这个时间点,是谁告诉你的,还是……你需要用它来证明什么?”
“我……我不知道……我可能听错了……”佐藤久美子完全慌了神,语无伦次。
“不是听错了时间,佐藤女士,”妃凛绘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那冰冷之下,是压抑不住的、源自记忆复苏的愤怒,“是你根本就没听到所谓的‘夫妻争吵’!因为当时在町谷家,与由贵夫人发生争执,并最终杀害她的人——是你!”
“异议!!”田中检察官几乎是在吼叫,“这是毫无根据的指控!辩护人在诋毁证人!”
整个法庭炸开了锅。法官重重敲击法槌:“肃静!辩护人,你必须为你的指控提供依据!”
妃凛绘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后脑的痛楚和复苏的记忆碎片交织冲撞。她举起一只手,不是指向佐藤久美子,而是指向了自己的额角,那个依旧贴着创可贴的伤口。
“依据?法官大人,依据就在我身上!就在昨晚,在我拿到这个案件的资料后不久,在我律所旁边的巷子里,有人袭击了我,意图夺走案件文件,或者让我无法出庭!”
她放下手,目光如同锁定猎物的鹰隼,再次盯住佐藤久美子因为极度惊恐而扭曲的脸,尤其是她的左手。
“袭击我的人,右手力道很大,但我在失去意识前,看到了他挥过来的左手——戴着一枚戒指。一枚银色素圈戒指,它的戒面有着由多个尖锐的放射状星芒凸起!我想当握拳以最大力量击打时,戒指的这些凸起,完全可能造成尸检报告中描述的‘放射状挫伤带’!”
佐藤久美子像是被雷电击中,猛地将左手藏到身后,这个动作无疑是不打自招。
“我刚才注意到,佐藤女士,你也戴着一枚类似的戒指。可否请你,当着法庭的面,展示一下你左手无名指戒指?”
“不……不!你没有权利!!”佐藤久美子尖声叫道,转身就想逃离证人席,却被法警迅速拦住。
混乱中,法官的命令,检察官愤怒的抗议,旁听席的惊呼,全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妃凛绘的视线牢牢锁定在那枚被强制展示出来的戒指上——银色素圈,由多个尖锐的放射状星芒凸起。
与记忆碎片中,那只袭来的手,完美重合。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瞬间轰然拼接!
不是夫妻争吵,是佐藤久美子因某种原因去找由贵,发生了冲突!她失手或蓄意杀害了由贵!那声“重响”是行凶的声音!然后,她迅速清理了可能直接指向自己的痕迹,并伪造了夫妻争吵的假象。她知道町谷俊夫加班晚归,于是故意将“听到争吵”的时间说成是九点半,一个町谷俊夫无法提供不在场证明、但又看似合理的冲突时间点。保险单或许只是她利用的、加重町谷俊夫嫌疑的又一个砝码。而她之所以能如此了解町谷家的情况,甚至知道保险单的存在,因为她就是邻居,可能早就暗中窥探!
袭击自己,是因为自己这个突然接手案子的实习律师,可能会是一个变数。她必须阻止调查走向对她不利的方向,或者,至少让自己无法有效辩护。
记忆的洪流冲刷着妃凛绘的脑海,不仅仅是昨晚的袭击,还有一些更久远的、温暖的片段——由贵灿烂的笑容,一起分享的甜品,无忧无虑的学生时代……而这一切,都被眼前这个女人毁了。
后续的混乱,佐藤久美子在确凿的指认和戒指证据面前心理防线崩溃下的断续供认,检方措手不及的应对,仿佛都发生在另一个维度。
妃凛绘只是站在那里,站在辩护席后,手指紧紧抠着木质的边缘,指节发白。她能感觉到姑姑妃英理从旁听席投射来的复杂目光,有关注,也有认可。
法槌再次落下,声音仿佛穿过漫长的隧道才抵达她的耳中。
“……基于现有证据出现重大变化,及证人佐藤久美子涉嫌本案……本案关键证词存疑……驳回检方对被告町谷俊夫的全部指控……被告町谷俊夫,无罪释放。”
被告席上,町谷俊夫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软下去,失声痛哭,那哭声里是解脱,更是无边无际的、失去挚爱的悲痛。
妃凛绘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手,掌心被自己的指甲硌出了深深的印子。
法庭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里面的喧嚣与泪水暂时隔绝。妃凛绘脚步虚浮地走到走廊,妃英理抱臂靠在墙边,看着她走近。
“记忆恢复了多少?”妃英理开门见山的关心道。
妃凛绘抚着依旧闷痛的后脑,“全部想起来了。”
妃英理推了推眼镜,“作为你实习期独自参与的第一场庭审,技术上漏洞百出,但是,”妃英理顿了顿,“你抓住了关键的矛盾,并且有在绝境中反击的勇气和直觉。对于一个昨天才被人打晕失忆、今天就被推上法庭的新手来说……很棒。”她淡淡的笑了。
“走了。你需要一份详细的伤情报告,以及,”她站起身侧过头,看了妃凛绘一眼,“一份更完整的案件复盘。委托人无罪,不代表你的工作结束。袭击你的凶手虽然已经明确,但她的动机、背后是否还有隐情,以及……你恢复的记忆里,是否还藏着其他与由贵、甚至与这个案子有关的东西。”
妃凛绘怔在原地,看着姑姑挺直的背影。
阳光有些刺眼。她抬手,轻轻触碰领口那枚徽章。金色的天平,微微发烫。
她迈开脚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