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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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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政殿上,龙涎香袅袅升腾,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祁帝礼瑞康端坐御座,面色平和,看不出喜怒。
户部尚书欧阳恪出列,手持笏板,声若洪钟:“陛下,文州田产一事,臣以为当遵圣意,分予有功将士。此乃激励军心之举,关乎社稷安危,不可轻忽。”
迟泽端立于文官首位,闻言微微蹙眉,却未立即出言。
欧阳恪继续道:“当年剿匪,殿前司将士浴血奋战,方还两州安宁。如今圣上仁德,欲以田产犒赏,此乃天恩浩荡。若将田产尽归地方,将士寒心,日后谁肯为国效死?”
话音落下,殿上一片寂静。
迟泽端缓缓出列,向御座一揖,方转向欧阳恪,语气平和:“欧阳大人所言差矣。文州田产,本就是文州百姓的祖业。当年山匪强占,百姓流离失所。如今匪患已平,田产自当归还原主。此乃天理人伦,何来‘尽归地方’一说?”
欧阳恪反驳:“迟相果然仁厚,只念百姓,不念将士。敢问迟相,若无将士浴血,那些百姓可还有命回乡?”
迟泽端面色不变:“将士之功,圣上自有封赏。田产归民,封赏依旧,二者并行不悖。欧阳大人何必非要将两者对立?”
“并行不悖?”欧阳恪提高声音,“国库空虚,哪来的银钱封赏?文州田产是现成的,分给将士,一举两得。迟相执意拦阻,到底为何?”
此言一出,殿上哗然。
迟泽端目光一凝,看向欧阳恪的眼神陡然锐利:“欧阳大人慎言。”
欧阳恪却不退让,继续道:“臣听闻,文州百姓中,有不少人与北境胡商往来密切。田产若归百姓,难保不会落入胡商之手,转而资敌。莫非——”
“够了。”
御座之上,祁帝缓缓开口。
声音不大,却让整座大殿瞬间安静。
祁帝看向欧阳恪,目光平静:“欧阳爱卿,话太多了。”
欧阳恪面色一变,躬身道:“臣失言。”
祁帝又看向迟泽端,语气缓和了些:“迟相一心为民,朕知道。但将士之功,也不可埋没。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说罢,起身离去。
百官跪送,面面相觑。
四皇子礼煜立于皇子行列,自始至终未曾出言,只是在祁帝离去时,与欧阳恪对视了一眼。
坤宁宫。
皇后沈筠倚在软榻上,看着跪在身前的女儿,眉间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起来吧,跪着做什么。”
祁栎笑嘻嘻地起身,挨着母亲坐下,挽住她的胳膊:“母后,儿臣的生辰宴,您可要帮儿臣好好操办。”
沈筠点点她的额头:“哪年没给你好好操办?十九岁的人了,还这般孩子气。”
沈筠,今年三十有八,出身北境沈氏。她十六岁入宫为妃,二十岁封后,育有四皇子礼煜与六公主祁栎一双儿女。虽居后位多年,眉宇间仍有几分北境女儿的英气。
“儿臣才不是孩子气。”祁栎嘟着嘴,“儿臣是怕母后忘了。”
沈筠失笑:“忘了谁也不会忘了你。说吧,今年想要什么?”
祁栎眼珠一转:“儿臣想在玉清池办宴。”
沈筠挑眉:“玉清池?”
“嗯。”祁栎点头,“那儿景致好,又清净。儿臣不想在宫里大办,闹哄哄的。就请几家相熟的,在玉清池赏赏花、喝喝酒,多好。”
沈筠看着她,目光里有些探究。
祁栎坦然与她对视,笑得无辜。
沈筠沉默片刻,点了头:“随你。只是别太过分。”
祁栎笑着靠在母亲肩上:“母后最好了。”
沈筠摸摸她的头发,忽然道:“栎儿,你十九了。”
“嗯。”
“该考虑终身大事了。”
祁栎的笑容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道:“儿臣不急。”
沈筠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五月初六,玉清池。
祁栎公主的生辰宴,设在玉清池畔的听香水榭。水榭三面临水,一面靠山,檐下悬着各色宫灯,风吹过,灯穗轻摇,光影碎在水面上。
池中遍植荷花,虽未到花期,已有嫩绿的圆叶浮在水面。沿岸摆着数十盆珍稀花卉,都是从暖房里搬出来的,芍药、杜鹃、山茶,争奇斗艳。
宾客陆续到来。
程琏携迟瑶入席时,水榭中已坐了不少人。迟瑶穿着一袭月白色的襦裙,发髻上簪着那支白玉兰簪,衬得整个人清雅如画。程琏一袭青衫,温润如玉,扶着她的手,一路与人颔首致意。
“程大人,程夫人。”有人招呼。
程琏笑着回应,扶迟瑶在席间落座。
对面,温照野已先一步到了。
他今日穿着玄色锦袍,衬得眉目愈发清俊。见程琏夫妇入席,他只抬眼看了一眼,便垂下眼帘,端起茶盏慢慢喝。
“阿野!”欧阳冠玉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你看见没?那边那个穿绯色衣裳的,就是定远将军的女儿沈昭宁。听说前些日子你在街上救过她?”
温照野“嗯”了一声,没多说。
欧阳冠玉嘿嘿笑道:“长得怪好看的。”
温照野没理他。
不一会儿欧阳冠玉又皱眉道:“我听说我爹前段时间在朝堂上和迟大人有些争执,这会儿见迟瑶姐姐坐在对面,感觉很尴尬。”
温照野给他递了杯茶:“你没有入仕的心思,便不用理会这些朝堂之争,只还把程夫人当亲近的姐姐就好。”
欧阳冠玉眼神打量他:“你好奇怪,你怎么叫程夫人啊?”
温照野又不理他了。
宴席渐次热闹起来。丝竹声起,舞姬入场,水袖翻飞,裙裾如云。宾客们推杯换盏,笑语喧哗。
程琏夹了一筷子菜,放到迟瑶碟中,低声道:“尝尝这个,味道清淡,你应该喜欢。”
迟瑶低头尝了一口,抬眼看他,弯了弯眼睛。
程琏看着她笑,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的碎发。
这一幕落进温照野眼里。
他垂下眼,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阿野,你喝这么急做什么?”欧阳冠玉诧异道。
“渴。”温照野淡淡道。
宴至半酣,祁栎公主起身更衣,离席而去。
程琏也觉酒意微醺,起身去水榭外吹风。他沿着池畔缓行,走到一处僻静角落,忽听前方传来低低的笑声。
他顿住脚步。
假山后,祁栎公主斜倚在山石上,衣襟微微松散,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她身旁站着一个身材健硕的男子,正低头替她整理衣带。
那男子眉眼深邃,带着几分异域的长相。
“殿下。”那男子低声说了句什么。
祁栎抬眸看他,眼波流转,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急什么,慢慢来。”
那男子低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说了句话。声音太低,程琏听不清,只看见祁栎弯起嘴角,伸手在他脸颊上轻轻拍了拍。
那动作,亲昵又随意。
程琏站在原地,忽然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他看见祁栎抬眸,目光恰好与他撞上。
那一瞬,她眼底的慵懒变成了兴味。
“程大人?状元郎?”她笑了,“偷看可不是君子所为。”
程琏面色微变,躬身行礼:“臣无意冒犯,这就告退。”
“站住。”祁栎的声音懒懒传来,“既然撞见了,就过来说句话。”
程琏只得硬着头皮上前。
祁栎挥了挥手,那男子退后几步,隐入假山后。她拢了拢衣襟,却拢得并不严实,领口处仍露出一小片雪白的肌肤。
“程大人新婚一年了吧?”她问。
程琏垂眸:“是。”
“夫人是京城第一美人,程大人好福气。”祁栎笑道,“只是——”
她顿了顿,忽然向前一步,凑近他。
程琏下意识想退,却被她抬手按住胸口。
“程大人别怕。”她笑,声音低低的,“本宫只是想问,程大人……懂不懂什么叫快活?”
程琏瞳孔微缩。
祁栎看着他,眼底有种说不清的东西。那不是轻浮,更像是……审视。
“殿下的问,臣不懂。”程琏的声音有些哑。
祁栎笑了,收回手,退后一步。
“不懂也好。”她说,“懂了,就回不去了。”
说罢,她转身离去,步履轻盈,裙裾拖曳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程琏站在原地,许久没动。
夜深。
“程大人……懂不懂什么叫快活?”
公主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带着若有若无的湿热气息。
程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可那画面挥之不去。
他想起新婚那夜,迟瑶躺在身下,闭着眼,咬着唇。他想起假山后听见的那些婉转娇媚的声音,他想起祁栎靠在那男子怀里,懒懒地笑,随随便便一个眼神,就让那男子俯首帖耳。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梦里,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有人从身后抱住他,一双手探入他衣襟,指尖微凉,滑过他的胸膛。
他转身,看见一张脸。
不是迟瑶。
是祁栎。
她笑,眼波流转,红唇微启。她把他推倒在柔软的地上,俯身下来,长发垂落,扫过他的脸。
“状元郎……”她低低地唤,声音像浸了蜜。
程琏猛地睁开眼。
——
翌日清晨。
迟瑶醒来时,身侧已空。她起身梳洗,问小枝:“大人呢?”
“大人一早去翰林院了。”小枝道,“走得急,连早膳都没用。”
迟瑶点点头,没多想。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窗外,梨花早已谢尽,满树青翠的叶子在晨光中微微晃动。
她看着那片绿,忽然想起出嫁那日,满树的梨花白得像雪。
一年了。
她转身去画案前,继续画那幅未完成的寒梅图。
——
与此同时,温照野在城郊大营中,正带着士卒操练。
他一身劲装,手持长枪,动作干净利落,每一□□出,都带着凌厉的破风声。
收枪时,副将凑过来,笑道:“校尉今日怎么了?跟那枪有仇似的。”
温照野没答,只淡淡道:“再来一轮。”
副将苦着脸,不敢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