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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   迟瑶晨起时,觉得胸口有些发紧。

      她起初没在意,换了身家常衣裳,去给母亲请安。走到半路,那发紧的感觉又来了,隐隐的,像有什么东西箍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明白过来。

      小枝跟在身后,见她忽然站住,问:“小姐,怎么了?”

      迟瑶摇摇头,耳根却微微红了。

      用过午膳,她唤来韵诗。

      “我记得前阵子,你说府里的李绣娘告假了,近日可好些了?”

      韵诗道:“还病着呢,说是染了咳疾,还发热,要养半月。小姐要做什么?要不婢子去外头找绣娘进来?”

      迟瑶沉吟片刻,道:“不必。我自己去一趟绣衣铺。”

      韵诗一愣:“小姐要亲自去?”

      迟瑶点点头,没多解释。

      她不想让外人来量自己的尺寸。

      锦绣坊在朱雀大街东侧,是京城最有名的绣衣铺,专做权贵的生意。门面不大,进去却别有洞天,各色布料、花样、成衣陈列其间,琳琅满目。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周,眼力极好。见迟瑶进门,忙迎上来,笑容满面:“程夫人来了!快请坐,看茶。”

      迟瑶喜欢自己绣些帕子,平日无事经常来挑料子,是熟客,周掌柜亲自招呼。寒暄几句,迟瑶说明来意:“想挑些花样,自己做几件小衣。”

      周掌柜会意,引她到里间,捧出一本花样子,厚厚一沓,都是最新款式。

      迟瑶一页页翻看。她挑得仔细,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划过,不时停下来端详。

      翻到某一页时,她顿住了。

      那是一枝白色缠枝牡丹,花瓣层层叠叠,开得极盛。

      “好漂亮……”她又仔细看了一会儿,“可以绣小衣上吗?”

      周掌柜凑过去一看,笑道:“这个啊,是绣在夏季外穿的抹胸上的,会大些。夫人若要做小衣,这个不合适。”

      迟瑶点点头,正要翻页,周掌柜的目光不经意地从她身上掠过。

      只是一眼。

      随即她收回目光,笑着指了另一页:“夫人看看这个,兰草纹样,清雅又细致,做小衣正合适。”

      迟瑶低头看那兰草,倒也清雅可爱,点点头:“好,就这个吧。”

      周掌柜应了,亲自去取绣线和布料。转身时,她恼了恼自己这张快嘴。

      一张牡丹绣面能卖七八两银子,兰草的只能卖四两,她以前要是早点打量程夫人身段,也不至于说出“太大了”的话了!

      临近傍晚,温夫人顾南川带着温芷后脚就进了锦绣坊。

      温芷最近在学刺绣,缠着母亲要买最好的绣线和布料。顾南川被她闹得没法,只得带她来挑。

      周掌柜又迎上来,满脸堆笑:“温夫人来了!温姑娘也来了!快请坐。”

      温芷蹦蹦跳跳地进去,直奔绣线柜台。

      顾南川含笑跟在后面,目光扫过铺子,忽然听见角落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是两个年轻绣娘,正凑在一起嘀咕。

      “……真的?你没看错?”

      “我亲眼看见的!周掌柜亲自招呼的,那位程夫人。”

      “迟丞相的女儿?”

      “可不是。啧啧,你猜怎么着?她要挑花样做小衣,翻到牡丹纹,周掌柜说太大了绣不了。结果你猜周掌柜后来跟我说什么?”

      “说什么?”

      那绣娘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子八卦的兴奋:“说那位夫人,上身那个……那个……”她用手比划了一下,“大得很!难怪牡丹纹完全绣得下。”

      另一个绣娘捂着嘴笑:“真的假的?看着挺清瘦一人啊。”

      “看着清瘦,那是腰细!该有的地方,一点都不少。啧,豪门贵女,书香门第,长成这样,你说…是不是很像那种不检点的女人啊…”

      她没说下去,但那语气里的意味,谁都听得懂。

      顾南川的脸色沉了下来。

      “周掌柜。”

      她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铺子都静了一静。

      周掌柜心头一跳,快步过来:“温夫人有何吩咐?”

      顾南川没看她,只看着那两个绣娘,缓缓道:“锦绣坊的绣娘,平时就是这样编排客人的?”

      两个绣娘脸色刷地白了。

      周掌柜回头看了一眼,顿时明白过来,额上沁出冷汗:“温夫人息怒,这两个丫头年轻不懂事,我这就教训她们——”

      “年轻不懂事?”顾南川打断她,语气依旧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背后议论客人,嚼主顾的舌根,这是锦绣坊的规矩?”

      周掌柜连连赔罪,转身就给了那两个绣娘一人一巴掌:“还不快给温夫人磕头!”

      两个绣娘吓得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顾南川看着她们,沉默片刻,淡淡道:“不必磕头。我只问你们一句,迟丞相的女儿,你们见过几次?与她说过几句话?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两个绣娘伏在地上,不敢吭声。

      “没见过,没说过,不知道。”顾南川道,“就敢张嘴说人家‘不检点’。她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温良娴淑,知书达理,从未有过半点逾矩。你们今日说的这些话,若是传出去,毁的是谁的名声?”

      铺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周掌柜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顾南川看着她,道:“周掌柜,我敬你做生意本分,这些年一直关照你们生意。但今日这事,你总得给我个交代。”

      周掌柜连连点头:“是是是,温夫人放心,今日的事,绝不会有半个字传出去!”

      顾南川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拉着温芷往外走。

      温芷一直乖乖跟在母亲身后,出了门,才小声问:“娘,那两个姐姐说迟瑶姐姐什么了?我没听清。”

      顾南川摸摸她的头:“没什么,几句闲话罢了。不必理会。”

      温芷“哦”了一声,又问:“那咱们还买绣线吗?”

      “换一家买。”顾南川道。

      当晚,将军府。

      温鹫有事未归,城外大营有军务,他要连夜处置。顾南川带着一双儿女用晚膳。

      温照野低头吃饭,一言不发。

      温芷扒了两口饭,忽然抬起头,一脸天真地问:“娘,为什么迟瑶姐姐身端那么好?”

      顾南川一口汤差点呛着。

      温照野握筷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

      顾南川放下汤碗,看着女儿:“什么身段好?谁跟你说的?”

      温芷眨眨眼:“就是那两个绣娘说的呀。她们说迟瑶姐姐那个……那个……”她想了想,比划了一下,“很大。”

      顾南川:“……”

      温照野喝了口茶。

      顾南川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芷儿,这种话不能乱说。姑娘家的身段,不是用来议论的。”

      温芷歪着头:“可是那两个绣娘就在议论啊。”

      “所以娘训斥了她们。”顾南川道,“背后议论别人,是不对的。尤其是议论姑娘家的这些事,更不对。你记住了吗?”

      温芷点点头:“记住了。”

      她低头扒了两口饭,又抬起头,看向温照野:“哥哥,你耳朵怎么红了?”

      温照野:“……热的。”

      “热吗?我觉得不热呀。”

      温照野没再说话。

      顾南川看着儿子的耳根,又看看女儿天真的脸,忽然有些想笑。

      她忍住笑,给温芷夹了一筷子菜:“吃饭,别说话了。”

      温芷乖乖吃饭,不再追问。

      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哥哥红透的耳根,眼里满是不解。

      翌日朝会。

      宣政殿上,气氛比前几日更凝重。

      祁帝端坐御座,目光扫过群臣,缓缓开口:“文州田产一事,朕已有决断。”

      群臣屏息。

      “田产半数归民,半数犒赏将士。”祁帝道,“具体分配,由户部与文州府衙共议。”

      欧阳恪面色微变,却不好再争。

      迟泽端神色平静,躬身道:“陛下圣明。”

      祁帝点点头,又道:“另有一事。北境近来有胡商频繁往来,边关守将上报,说其中有人行迹可疑。朕已命人暗中查访。诸卿若有知晓内情者,可随时密奏。”

      此言一出,殿上隐隐有些骚动。

      退朝后,百官鱼贯而出。迟泽端与几位大臣边走边谈,神色如常。只是走到宫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回头望了一眼宣政殿的方向。

      四皇子府。

      凉亭中,礼煜与祁栎相对而坐,中间摆着一盘棋。

      祁栎执白,礼煜执黑。棋盘上,黑白交错,杀机暗藏。

      祁栎落下一子,随口道:“听说大皇兄的病好了。”

      礼煜看着棋盘,淡淡“嗯”了一声。

      大皇子礼恒,今年三十有二,是先皇后所出嫡长子。先皇后出身清河崔氏,是祁帝元配,在位七年如今的皇后沈筠是继后,礼煜与祁栎是她所出。

      礼恒自幼体弱,常年卧病,鲜少参与朝政。朝臣们虽尊他嫡长,却也知他身子骨撑不起储君之位,故而多年来,立储之事一直悬而未决。

      如今,他忽然好了。

      祁栎托着腮,看着自家胞兄:“大皇兄这一好,哥哥可不能轻举妄动了呀。”

      礼煜落下一子,神色不变:“早就下了这步棋。”

      祁栎挑眉:“哦?”

      礼煜抬眼看她,目光平静:“你以为我这几年在做什么?”

      祁栎想了想,笑了:“也是。哥哥向来想得远。”

      礼煜没接话,目光落回棋盘。

      祁栎也落了一子,忽然道:“我也开始了。”

      礼煜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

      祁栎笑得无辜:“哥哥那是什么眼神?”

      礼煜沉默片刻,道:“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当然知道。”祁栎拈起一颗白子,在指尖慢慢转动,“哥哥放心,我有分寸。”

      礼煜看着她。

      良久,他道:“别玩火。”

      祁栎笑了,把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哥哥,这世上最好玩的,就是火。”

      凉亭外,风吹过池塘,荷叶轻轻晃动。池中,几朵早荷已经含苞,粉白的花瓣紧紧裹着,像藏着什么秘密。

      礼煜的目光从棋盘上抬起,落在那几朵荷花上。

      “栎儿。”他忽然开口。

      “嗯?”

      “程琏这个人,你觉得如何?”

      祁栎的动作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道:“状元郎?挺好的呀,年轻有为,相貌堂堂,娶了京城第一美人,前途无量。”

      礼煜看着她:“就这些?”

      祁栎笑了:“不然呢?哥哥想听什么?”

      礼煜沉默片刻,道:“他是迟泽端的女婿。”

      祁栎点点头:“我知道。”

      “迟泽端是文官之首。”礼煜继续道,“他若倒向谁,谁就多了一份力。”

      祁栎歪着头看他:“所以哥哥想拉拢他?”

      礼煜没答。

      祁栎笑道:“哥哥要拉拢,尽管去拉拢。与我何干?”

      礼煜看着她,目光幽深。

      祁栎坦然与他对视,笑容不改。

      良久,礼煜收回目光,落下一子。

      “你赢了。”他说。

      祁栎低头一看,果然赢了。

      她笑起来,把棋子一推:“哥哥今日心不在焉。”

      礼煜没说话,起身往外走。

      祁栎坐在亭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风吹过,荷叶沙沙作响。

      她拈起一颗棋子,在指尖转了转,低声道:“过火?这才哪到哪。”

      夜幕降临时,程琏回到丞相府。

      迟瑶正在灯下绣那件小衣,兰草纹样已经绣了一半,翠绿的丝线在月白的布料上,清雅好看。

      程琏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绣什么呢?”

      迟瑶抬起头,笑了一下:“小衣。”

      程琏低头看了一眼,没多想,只道:“今日朝上有结果了。”

      迟瑶停下手里的针:“文州的事?”

      程琏点点头:“圣上折中处置,田产半数归民,半数犒赏将士。”

      迟瑶松了口气:“那就好。”

      程琏看着她,忽然问:“瑶瑶,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迟瑶一怔:“没有啊。怎么了?”

      程琏摇摇头:“没什么。就是问问。”

      他起身,说去书房看会儿书。

      迟瑶点点头,继续低头绣花。

      灯下,她微微低着头,露出半截雪白的颈。月白色的衣裳领口微敞,隐约可见一点起伏的弧度。

      他移开目光,掀帘出去。

      书房里,程琏坐在案前,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想起今日朝会后,四皇子礼煜与他并肩走了几步,闲谈了几句。

      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翰林院的差事如何,近来读什么书,可有什么新作。

      可最后那句,让他心里有些不安。

      “程大人年轻有为,日后前途不可限量。”礼煜笑着说,“只是要记得,站得越高,越要看清脚下。”

      他当时只当是寻常客套,躬身道谢。

      可此刻想来,那句话,似乎不是随便说的。

      烛火跳动了一下。

      程琏揉了揉眉心,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他拿起书,强迫自己看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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