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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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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干渴的丘陵间盘绕了小半个月,蓬头垢面的少年终于从最后一道山脊后抬起头,望见了青石镇灰扑扑的轮廓。
通往镇子的偏道被狰狞的塌方山石彻底封死,碎石残木堆积如坟。他是沿着近乎垂直的猎人小径,抓着裸露的树根和锋利的岩石,一点一点把自己和妹妹抠过来的。指尖已血肉模糊,结着黑痂。
镇口立着简陋的拒马和木栅,两个抱着劣质长矛的乡勇倚在那儿打盹。
看到蓬头垢面还抱着幼子的逢期,他们才勉强挺直了身子,横过矛杆。
“站住!哪儿钻出来的?”其中一人喝道。
“凤水郡,葭城。”逢期哑着嗓子挤出地名,每个字都带着砂砾摩擦的质感,“来投奔舅舅。”他报出母亲反复叮嘱过的名字和旧地址,像交出最后一块辨不清真假的信物。
“路引?”
“……逃难时,丢了。”逢期低下头,让枯草般的头发遮住眼睛,脊背因紧绷而微微发抖,“官爷,我娘刚没了……只剩我和妹妹。实在活不下去了。”
仿佛印证他的话,背上的逢满发出细弱如猫崽呜咽的哭声。那哭声太轻,却比任何哀求都锋利,轻易刺破了乡勇脸上程式化的冷硬。
两个乡勇对视一眼,神色缓和了些。青石镇靠着这半封闭的地形和乡绅组织的乡勇,勉强挡住了大股流民,但对于这种零零星星、看起来毫无威胁的老弱妇孺,他们大多睁只眼闭只眼——真逼死在镇外,夜里听着孩子的哭声,心里也不安生。何况,镇上有些脏活累活,也确实需要这种走投无路的人干。
“搜一下身。”年长些的乡勇道。
逢期顺从地张开手臂,任由他们粗糙的手拍打过他空瘪的行囊,最后停留在那把用破布缠着刃口的旧柴刀上。乡勇掂了掂,又扔回给他——在这世道,一个半大孩子带把刀防身,合理得让人心酸。
“进去吧。规矩点,别惹事,寻不到亲就赶紧想办法离开,镇上也没余粮。”
踏进青石镇,空气似乎都比外面湿润一丝。
街道狭窄冷清,但有人声、有炊烟、有完整的屋顶。逢期心中那簇飘摇了许多时日的火苗,被这一点点人间的气息微微吹亮。
他沿着记忆中母亲叙述的方位寻去,问到的第一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头,听完他舅舅的名字,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没听说过”。
沿路寻到母亲给的地址,结果还是——查无此人。
最后那点赖以支撑的念想,那根连接着他与过去安稳世界的细线,“啪”一声,断了。
他僵在陌生的街心,母亲留下的银钱,大半已变成路上掺沙的饼子和浑浊的救命水。行囊现在空的像他被反复淘洗过的命运。
青石镇的生机是明码标价的,逢期咬咬牙,开始挨家挨户询问是否需要帮工。
饭铺的掌柜闻着他身上散不去的尘土和汗味,又瞥见他怀里抱着的孩子,立刻皱眉摆手:“去去去,我们这儿不缺人,更不带奶娃娃。”布庄的伙计倒是客气些,却也摇头:“小兄弟,不是不收你,是你实在太小,搬不动布匹,也做不了细活,还带着个……实在不方便。”
他甚至问到了街尾的棺材铺。掌柜是个沉默的干瘦老婆婆,打量他半晌,最后沙哑地说:“我这儿的活计,阴气重,晦气,不合适孩子做,走吧。”
逢期每被拒绝一次,怀里的妹妹似乎就更沉一分。逢满的精神已经因为连日的奔波变得萎靡,逢期用脸颊去贴她发烫的额头,徒劳地安抚。
就在他头脑发昏、快被疲惫压垮时,身后传来急促如擂鼓的马蹄声!伴随着一声少年人清亮的喝斥:“闪开!前头的人,闪开!”
逢期浑身一僵,麻木的神经猛地惊醒。他下意识地想往路边避让,可连日饥渴跋涉,腿脚早已不听使唤,一个趔趄——
“嘶——!”
骏马长嘶,带着一股腥热的风和飞扬的尘土,几乎是擦着逢期的后背冲了过去!饶是骑术精湛的骑手在最后一刻猛拽缰绳,避开了直接冲撞,但马蹄重重踏在路面上,溅起的碎石如同锋利的暗器,“啪”地一声,狠狠打在逢期的小腿肚上。
“呃!”尖锐的疼痛让逢期闷哼一声,再也站立不稳,他侧身倒地护住逢满,用自己的背脊和手臂承受了大部分冲击。尘土呛入口鼻,逢期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
“哥哥!”逢满被摔得七荤八素,从哥哥怀里滚出来一点。
尘土渐渐落下。
一匹通体雪白、神骏异常的马匹在不远处人立而起,又被主人用力勒住,打着响鼻,焦躁地刨着蹄子。马上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锦衣玉带,面容是养尊处优的俊俏,只是此刻眉头紧锁,薄唇抿着,一双漂亮的眼里惊悸未褪就涌起不耐。
正是莫月章。
莫九今日心中憋闷得厉害。父亲近来看他越发不顺眼,府里姨娘们看似关切,实则打探的心思都不加遮掩……缠得他透不过气,这才想出来转转。没想到差点撞了人。
他调转马头,目光落在路边的两人身上。真真是……狼狈到了极点。大的那个,灰头土脸,补丁摞补丁的衣服几乎看不出本色,此刻正挣扎着坐起,第一反应不是看自己的伤,而是慌忙去搂抱那个快吓哭的女娃。女娃瘦得只剩下一双大眼睛,身上却比哥哥干净多了,被哥哥搂住后才开始断续的抽噎,乌溜溜的眼睛还在往自己这边瞅。
真麻烦,今天就不该来镇子上。
这是莫九的第一反应。若是有头脸的人家,赔个礼甚至赔点钱也就罢了。可眼前是两个明显的外乡流民,看着就穷困潦倒,若是纠缠起来,嚷嚷开去,被父亲知道他“纵马行凶”……近来父亲正寻他的错处,这岂不是递上把柄?
他压下心头波澜,驱马走近两步,居高临下,语气算不上和善:“喂,没长耳朵?听到马声不知道躲?”
逢期已经看清了马上少年的衣着气度,心知是惹不起的人物。他忍着小腿火辣辣的疼痛,心中暗恨,将逢满更紧地护在怀里,低头道:“对不住公子,是小的腿脚不便,惊了您的马。”声音疲惫而平静。
莫九目光下移,看到逢期挽起的裤腿下,小腿侧一道新鲜的伤口,正缓缓渗出血迹,混着尘土,他心里的烦躁更盛,“还能走吗?”
逢期试着动了动伤腿,钻心的疼,摇摇头没说话。
莫九眉头皱得更紧。他看了看天色,又瞥了一眼来路——不能让这两人就这么躺在路边,万一死了残了,或是之后跑去街上说些有的没的传进莫家,都是麻烦。
“你妹妹也吓着了。上来,我载你们去敷药。”莫九顿了顿,像是为了解释自己这突兀的善举,“免得你们回头四处宣扬,说我莫九纵马伤人,坏了我莫家名声。”
逢期沉默片刻,低头看看怀里脸色苍白的逢满,轻微地点了点头。
“多谢公子。”他声音很低。
莫九不再多言,利落地翻身下马。白马庐雪似乎有些不耐,喷着鼻息。莫九拍了拍它的脖颈,然后将马牵到逢期身边。
逢期忍着痛,艰难地抱着逢满站起来。莫九看他动作吃力,伸手虚扶了一下,指尖碰到逢期粗糙的衣袖,立刻又收回。
逢期抱着逢满艰难的坐上了马背。庐雪不安地动了动,莫九用力拉住缰绳,低喝一声:“老实点!”他是牵着缰绳,转身朝着镇上的医馆走去。
坐堂的孙大夫与莫九相熟,见是他带来的人,虽诧异于两人的狼狈,也未多问,仔细为逢期清洗包扎了伤口,又看了看发着低热还受了惊的逢满,开了副安神去热的药茶。
莫九付了诊金,站在医馆门口,看着逢期一瘸一拐地抱着妹妹出来,眉头又拧紧。
把人丢在这儿?这少年腿脚不便,还带着个奶娃娃,万一饿死冻死,或惹出什么事端,终究还是麻烦。
“喂,”他叫住正要低头道谢离开的逢期,“你叫什么,识字吗?”
逢期愣了一下,点头:“逢期,跟村里先生念过几年。”
“会算数?”
“会一些。”
莫九像是找到了理由,下巴微抬:“我书房有些旧账本和杂书,乱得很,缺个人整理。你跟我会莫家,管吃住,没工钱,干不干?等你腿好了,想走随时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