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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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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水郡灵矿山在正嘉十六年的盛夏发出最后的哀鸣,巨大的宫矿彻底崩塌,扬起遮天蔽日的尘灰,再也拖不动王公贵胄们的神仙大梦。龟裂的土地像蛛网般蔓延至天际。迁徙求水的流民成群结队地倒在干涸的河床上,他们的尸骨与这片焦土渐渐融为一体。
凤水郡,葭城。
井台四周的土地已经被无数双脚踩得坚硬如铁。逢期赤着双脚站在滚烫的地面上,脚底早已磨出一层厚茧。
井口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潮气,逢期用力绞动那根被磨得发亮的水绳。
井绳吱呀作响,水桶撞在井壁上,传来空洞而沉闷的回响,为这口井敲响最后的丧钟。
最终,逢期只吊上来大半桶浑浊的、裹满泥沙的黄汤。水面上漂浮着几根枯草,还在浑浊的水中慢慢打着旋。他小心翼翼地将水灌进陶罐,正要离开,身后排队的赖三拦住了去路。
“这该是你家最后一次来取水了吧?”赖三双手抱胸,嘴角挂着讥诮的笑意。
逢期抱紧陶罐,指尖因用力而发白:“你这话什么意思?人没水怎么活!我取的只是我家三口人的分量,为何别人取得,我取不得?”
“人家屋里都出了男丁去找水、挖新井,你家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崽子,出不上力,这能一样吗?”赖三嗤笑一声,身后的村民也跟着哄笑。
“我爹是为了村子去采灵矿才死的!他尸骨未寒……你们当初是怎么承诺的?!”逢期气得浑身发抖,陶罐里的水晃了出来,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间消失无踪。
赖三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但寸步不让:“承诺?呵,那也得有东西才能兑现!灵矿山说塌就塌,村里出去十几个汉子,就回来两三个残的,这找谁说去?”
“现在水就是命。有力气的,能去十里外的黑涧碰运气,能去更远的镇上找活路换水粮。你家……”他扫了一眼逢期单薄的肩膀,“能干啥?占着井,就是占着别家的活路。”
逢期嘴唇咬得发白,他知道赖三说的有一部分是实情。旱魃横行两年,大家的存粮见了底,牲畜也都逐渐饿死了,仁义道德早被太阳烤进了地裂开的缝。他不再争辩,只是死死抱着陶罐,从几个汉子沉默让开的缝隙里挤了出去,盘算着回家和母亲再谈谈逃荒的事情。
逢期几乎是小跑着冲回家,院门虚掩着,被他一把推开。
踏进家门的那一刻,一股莫名的寒意攫住了他。破旧的茅草屋里,只有妹妹像小猫般哼哼唧唧地哭着。
走进内室,逢期急忙将陶罐放在桌上。妹妹的小脸哭得通红,手扶着摇篮边缘,挣扎的想要站起来。
“小满不哭......”逢期笨拙地拍了拍妹妹逢满,却听不到母亲一丝声响。
他放下水罐,慌忙将上层稍显清澈的水滤出,端到里屋。
“娘,喝点水吧......”
逢文屏染病卧床,屋里门窗紧闭,光线昏暗得让他一时看不清。逢期走到床边,一股腥气钻入鼻腔——像妹妹出生时产婆身上的味道。
“娘,你喝口水吧......”他的声音抖得厉害。他伸手一摸,母亲身下的褥子早已被冰冷的液体浸透。
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掀开被子,大片大片早已冷却、颜色发暗的血迹,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可怖的深褐色。而就在她心口的位置,母亲逢屏的单衣破了一个掌心大小的窟窿,边缘异常整齐,仿佛被什么极其锋利、炽热的东西瞬间贯穿、灼烧过,布料边缘甚至有些焦黑卷曲。透过破损的衣物,可以看到下方皮肉上,一个同样边缘光滑、深不见底的血洞。
逢期手脚冰凉,甚至来不及悲痛,脑子在恐惧的刺激下转得飞快。母亲是一个普通农妇,能与谁结下需要夺命的血海深仇?那伤口……边缘整齐,仿佛被什么灼热锋利的东西瞬间贯穿,绝非寻常盗匪或村民斗殴能留下的。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冰锥般刺穿了他的心脏——为什么妹妹还活着?
凶手就在这个家里,杀了母亲,外屋摇篮里的妹妹哭声不断,却毫发无伤。这不合常理。
这个想法让他毛骨悚然。他猛地抬头,目光惊恐地扫过破旧屋子的每一处阴影,仿佛那看不见的凶手还潜伏在暗处,正冷冷地注视着他们兄妹,思索是否要继续未完成的罪行。
不能再待了。一刻也不能。
村子本就已经容不下自己和妹妹了,他不能让母亲的遗体曝于野狗和那些快饿疯了的村民之下。
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但手下动作却异常坚决。他颤抖着为母亲擦去脸上尘土,整理好衣衫,尽可能让她显得安详。然后他将家里所有能点燃的干燥茅草、破烂木器堆在床边,最后看了一眼母亲平静却苍白的脸。
“娘……对不起……”他哽咽着,抱起懵懂呜咽的逢满,用布带将她牢牢缚在背上,深深磕了一个头。
火折子亮起微光,落在干燥的草堆上。
逢期家没有近邻,田里的作物早就连秸秆都吃的不剩了,不怕火势蔓延,火苗很快吞没了小小的茅屋。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映亮了逢期的脸。
冲天的火光在深夜里必然会引起注意,但他顾不上了。
逢期背起妹妹,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夜幕。
逢期跑的一脚深一脚浅,脑子里开始细想母亲这几天的反常——她总是絮絮地念叨着和舅舅小时候爬树偷枣、下河摸鱼的往事,反复叮嘱青石镇的方向和舅舅的名字,甚至说过“若娘不在了,你就带着妹妹去投奔你舅舅”……
他当时只以为母亲是因为父亲新丧、旱情严峻而忧思过甚,还笨拙地安慰母亲,说自己和妹妹逢满会永远陪着她。
逢期背着妹妹跑的精疲力尽,脚步却不敢停歇,夜色深重,泪水打在夜色里听不出声响。
能去哪呢,就去舅舅家吧……
逢满在他背上已经睡着了,逢期的双脚已经走的有些麻木,一段几乎被他遗忘的幼年记忆,毫无征兆地浮现:
那年他九岁,也是个夏天,爹娘在田里忙碌,他自己偷偷跑去了村子后头的一处废矿山上玩。后来……后来就迷路了,怎么也走不出来。
爹娘找了几天几夜,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摔进了哪个矿坑时,第七天傍晚,他回来了——是被一只鹤送回来的。
逢母打开门,就看到一只硕大的白鹤伏在院子里,羽毛在月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而逢期正蜷在鹤背温暖绵密的羽毛里,睡得香甜。
更奇的是,那鹤竟口吐人言,声音清越如泉:“此子与吾有缘,今日救他,是结一段善因。待你肚中的孩子出生,须随吾往莱岛修行,以全仙缘。”
说完,不等惊愕的爹娘反应,那鹤便化作一阵清风,消失不见了。
没过几日逢文屏就发现自己已有了两月身孕。这件事太过离奇,后来爹娘渐渐不再提起,他自己也模糊了,只当是一个过于逼真的童年梦境。
可现在,在逃亡路上,这段记忆却如此鲜明地复活了。
他猛地停下脚步,心脏在死寂的胸腔里,沉沉地、重重地,跳了一下。
夜风呜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了命运的叹息。
……
莫九出生在镐京南边一户殷实的商贾之家。
他是莫老爷莫怀仁四十六岁那年才盼来的独子。五姨娘文氏生产那日,老太太在佛堂前跪了整整一炷香的时辰,听得厢房里终于传出婴啼,老人家扶着门框站起来,眼泪已淌了满脸,嘴里翻来覆去只念着祖宗保佑。
这孩子来得金贵,名字也取得慎重。族谱上排“月”字辈,斟酌再三,定下个“章”字。在家里却没人这般郑重地唤他。因是在九月初九出生,上下只管“九郎”、“小九”地叫着。
莫九生得好,一双眼睛,瞳仁极黑,像两丸浸在清水里的黑棋子,看人时那眼神清凌凌的,让人无端地先心虚三分。
大虞境内修仙之风正炽。王公贵族以谈论灵气、佩挂灵石为雅事,坊间也多有“纳灵者”的传闻。莫家做着南北货的买卖,消息灵通,府里自然也少不了这些时兴物。给莫九玩的,尽是些要嵌上小小灵石才能转动发光、或发出清音的华丽机关小玩意儿——会自己跑的马驹,能扑扇翅膀的铜雀,夜里会发出莹润光晕的玲珑球……他的房间几乎成了个小型的奇巧阁。
这些物事耗资甚巨。莫九曾听府里从西边矿山回来的老管事念叨过,说指甲盖大的一块下品灵石,就抵得上寻常人家一整年的嚼用。
“都说那是天地精华,要我说啊,吸的是山髓,肥的是仙梦,苦的却是底下那些跑断腿、挖空山的人呐。”老管事灌了口黄汤,摇头晃脑。那时的莫九正摆弄着他的铜雀,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那亮晶晶的石头勾人眼目。
府中的大太太与几位姨娘,明面上也都将他捧在手心,一个个见了他,脸上的笑意比刚出笼的馒头更暄软热乎,声音甜得似能滴下蜜来。底下的仆役们更是殷勤备至,巴结奉承,唯恐落了后。
在这般千般宠爱、万般迁就中长到十五岁,莫九的脾性,早已不是一块好拿捏的糕。他天资聪颖,便容不得旁人愚钝;自幼被纵惯了,半分违逆也受不住。兴致好时,能将得来的珍稀玩意儿随手掷与路边乞儿,心头不悦,家中那些精巧摆设说砸便砸,眼都不眨。终日鲜衣怒马,招摇过市,走街串巷。为争一个彩头与人较劲,因几句口角便挥拳相向,都是家常便饭。
莫老爷在外不住赔笑脸、收拾残局,回府后也只能叹气。可每每对上儿子那双与爱妾如出一辙、漂亮却执拗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训斥,总又咽了回去。
唯独在一人面前,这匹被惯坏了的烈马,尚能稍稍收敛蹄子,流露出些许驯顺。
那便是他的生母,五姨娘文釉。
文釉性子沉静,甚至可说是沉闷。总是安安静静的,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白皙,眉眼清淡,坐在那里,不笑,也不多话,像一尊上好白瓷细心烧出来的人偶,美则美矣,却透着一股子摸不着、化不开的冷气。下人们私下嚼舌根,说五姨娘命好,肚子争气,后半辈子算是稳当了,吃穿不愁,老了也有倚靠。
莫九却隐隐觉得,母亲并不快活。她看他的眼神很深,不像纯粹的爱怜,倒像透过莫九在担忧什么。只有在文釉那间总是弥漫着淡淡草药清苦气的屋子里,莫九心里才会奇异地平息片刻。
他喜欢挨着母亲坐着,哪怕不说话。好像只有这样,才能从周遭那一片过于甜腻滚烫的爱里,触到一点清凉的底子。
这锦绣堆砌的日子,在某一个毫无征兆的黄昏,戛然而止。
莫九一年年抽条长大,那张脸愈发出落得俊俏非凡,眉眼口鼻,无一不精。
莫老爷起初只是欣慰。可不知从哪一天起,或许是酒酣耳热后的一次凝视,或许是看着镜中自己日益松弛的容貌时偶然的联想,一个念头悄无声息地扎进了他心里。
这孩子……生得是好。可这好法,怎么……半点不像我?
这念头起初只是浮光掠影,他立刻便按了下去,笑自己多心。家里就这一根独苗,从小看到大,九郎又酷肖其母,那眉眼,那通身的冰雪气韵,活脱脱是从五姨娘模子里刻出来的。
像娘不像爹,也是有的。
直到这年初秋,莫老爷在江南打理生意的两位兄长遣了各自的长子来镐京见世面,顺便给叔父请安。
两个侄儿进了府,规规矩矩行礼问好。大的十七,小的十六,正是少年挺拔的年纪。莫老爷笑着打量他们,目光落在侄儿们脸上时,心里那根刺被猛地被搅了一下。
像。
太像了。
大侄儿的额头和下巴,活脱脱是自己年轻时的轮廓;小侄儿笑起来嘴角的弧度,甚至那不太明显的招风耳,都和自己如出一辙。那是一种血脉相连的相似。而这份相似,在自家儿子莫九那张过分漂亮的脸上,遍寻不着。
宴席之上,他看着坐在下首、正漫不经心把玩着一枚夜光杯的莫九。儿子举止间那份被娇纵出来的矜贵与不耐,忽然变得无比刺眼。那些曾被忽略的细节,疯狂涌回莫老爷脑中:五姨娘嫁过来前是个野性子,不受规训四处游历过很久、她始终与人隔着一层的冷淡、她对自己偶尔流露的、难以形容的复杂眼神……她入府不足月早产下九郎后,就再无所出。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酒液烧喉,宴席上的笑语喧哗都有了隔水的回声。目光再扫过殷勤布菜的妻妾,她们脸上的盈盈笑意,是否也藏着对他、对这个“独苗”隐秘的嘲弄?
两个子侄离开后,莫府里猜忌的风声传到了莫老爷的耳朵里,他严惩发卖了起头的几个老仆,但对莫九的态度越发阴晴不定。
这天,莫老爷在库房角落找到了那只自己亲生雕的摇马。红漆斑驳,马耳朵缺了一块,是莫九三岁时磕的。他用手抹去厚厚的灰尘,指尖碰到粗糙的木纹,心里那团乱麻似的猜忌和怒火,不知怎的就泄了些气,泛
上一股酸涩的软。
他想起月章小时候,最喜欢骑在这小马上,让自己推着满院子跑,咯咯的笑声又脆又亮。那时文釉总静静坐在廊下看着,眉眼温和——那是她为数不多像个寻常母亲,也像个寻常妾室的时候。
或许……真是自己多心了?莫怀仁抱着摇马,在昏暗的库房里站了许久。儿子总归是儿子,养了十五年,一声声“爹”叫进心里去的。那些捕风捉影,难道比这实打实的十五年还要紧?
他决定去找文釉谈谈。起码,得给月章,也给自己这颗七上八下的心,寻个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