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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日子在焦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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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
北境偶有消息传回,皆语焉不详,只确认骁骑军一部遭遇赤峰主力埋伏,损失不小,商陆将军下落不明。兵部文书措辞谨慎,字里行间却透出不祥。
泽兰动用了手中几乎所有力量——暗线、旧部、边关眼线,甚至通过皇后姐姐调动了部分禁军情报网。可每一条线索都如断线风筝,消失在赤峰草原的暴风雪中。所有追寻的尽头,皆是更令人窒息的空白。
他的肚子一日大过一日。
近九月的身孕,腹部的隆更为惊人。宽松的丝绸寝衣被撑得紧绷,行动越发迟缓。
起身、躺卧、行走这些最简单的动作都变得艰难。胎动频繁而有力,常于深夜将他惊醒。那小小的生命在腹中翻滚踢打,仿佛急于来到这未知的人世。
孕期的种种不适变本加厉。
脚踝小腿肿得发亮,按压处留下久久不散的凹陷。心悸毫无预兆地袭来,常于午夜心跳如擂鼓,憋闷得喘不过气。
最折磨的是日益频繁、持续渐长的假性宫缩——腹部会毫无征兆地绷紧如石,持续数十息方缓缓松开,留下腰背阵阵酸软。
他常整夜难眠,却拒绝让更多人知晓。桂圆与李安被严格约束在内院,对外只称侯爷染风寒需静养,谢绝一切探视。
只是那“病”,似乎越来越重了。
冠军侯府那扇朱漆大门已紧闭月余,连皇后几次派贴身女官探问,皆被李安恭敬而滴水不漏地挡回。朝中渐起流言,或说泽兰侯染了恶疾,或说他失了圣心闭门思过,更有人揣测这强势的外戚是否将倾。
泽兰无心理会。
他多半时间半靠床头,身下垫着厚软枕。手中时而握着北境羊皮地图,指尖在赤峰一带反复摩挲;时而捏着暗线传来的只言片语,字迹潦草,信息破碎。眉头总是紧锁,连睡梦中亦不曾舒展。
裴砚每日三次诊脉,面色一次沉过一次。
“侯爷,您不能再这般忧思了。”这日午后,裴砚收回手,语带肃然,“胎气越发不稳,再这般下去,恐等不到足月……”
“等不到又如何?”泽兰打断他,声音疲惫,“该来的,总会来。”
窗外又飘起细雪。深冬了。
约莫十日后,一个风雪交加的傍晚,三皇子凌云带着一身寒气闯入了冠军侯府。
他连夜从边境赶回,连宫门未入,直策马至侯府。李安见他时吃了一惊——这位向来潇洒的皇子满脸风霜,眼底血丝密布,斗篷结满冰碴。
“我要见泽兰,立刻。”
内室里,泽兰正被一阵假性宫缩折磨得面色发白。闻报时本想起身招待,凌云却已不顾阻拦径自闯入。
“你——”凌云见到倚在床头的人,话卡在喉间。
不过月余未见,泽兰的变化惊人。那张总是清冷自持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最刺目的是那高耸的腹部,纵使锦被遮掩,也掩不住那惊心动魄的弧度——比上次见时又大了一圈,沉甸甸坠在腰间。
“华章兄……”泽兰勉力想坐直,却被腹间一阵抽紧逼出闷哼。
凌云回神,急摆手:“别动,你就躺着。”他拖凳坐到床边,目光在泽兰脸上与腹部来回扫视,神色复杂难言,“你……你这……”
“有何消息?”泽兰不给他纠结的时间,径直问。
凌云深吸口气,努力将目光从那惊人腹围上移开:“好消息。商陆那小子没死,活得好好的——不止活着,还立了大功。”
泽兰呼吸一滞。
“他孤军深入,非但未中埋伏,反绕至赤峰军后方,破了一座主城。”凌云语速极快,“活捉守将,据说是赤峰汗王次子。现下赤峰已派使议和。”
一口气说完,屋内陷入短暂寂静。
泽兰怔怔靠坐枕上,一时间竟不知作何反应。长久紧绷的神经如被骤然剪断,那股强撑的气力忽然泄了。他闭目,胸口剧烈起伏,再睁眼时,眼底有细微水光闪动,又迅速隐去。
“他……何时回京?”声轻几不可闻。
“捷报已入京,他应在路上了。”凌云看着他,轻叹,“你……你为他这般模样,可值得?”
泽兰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腹顶。那里正鼓起小小凸起,是孩子在动。
“有什么值不值得……”他顿了顿,苦笑,“罢了,现下说这些也无用。多谢华章兄。”
“你我之间,何必言谢。”凌云起身,想拍他肩,手伸一半又僵住——泽兰此刻整个人透着一股脆弱的易碎感,让他不知如何触碰,“你好生歇着,我先回宫复命。若有需,随时遣人来寻。”
凌云离去,屋内重归寂静。
泽兰独自靠坐床头,久久未动。窗外雪渐大,簌簌落于窗棂。腹中胎儿似感知他心绪变化,动作变得轻柔,如轻轻抚摸。
那一夜,泽兰睡得极沉。
许是长久悬心终落地,许是身体真到了极限。他沉沉睡去,连桂圆添炭也未察觉。
直至子时左右,一股尖锐的疼痛将他从梦中撕裂。
阵痛来得毫无预兆。
起初只是腰背熟悉的酸胀,泽兰在半梦半醒间翻身,试图调整姿势。可紧接着,小腹深处猛地一紧,如被无形之手狠狠攥住,持续足十息方缓缓松开。
他瞬间清醒。
这不是假性宫缩。这痛感截然不同——更尖锐,更明确,带着向下坠的、不容忽视的力量。
泽兰屏息,等待下一次。果然,约莫一盏茶后,第二波疼痛如约而至。此次更烈了些,他不得不蜷起身子,手指死死抓住身下锦褥。
“桂圆……”他唤道,声音因疼痛发颤。
守在外间的桂圆急推门入内,见他苍白面色与捂腹的手,立时明了:“侯爷!莫不是要……”
“去请裴大夫。”泽兰打断他,额已渗出薄汗,“悄悄去,莫惊旁人。”
阵痛便这般开始了。
初时间隔尚长,疼痛尚能忍耐。裴砚赶来诊脉查位,面色凝重:“侯爷,确是发动了。但宫口开得慢,头一胎,怕要耗些时辰。”
泽兰点头,未语。又一阵宫缩袭来,他咬紧牙关,将呻吟压回喉间。
这一耗,便是整整两日。
阵痛时紧时松,却始终未真正进入最剧烈的产程。泽兰被折磨得形容枯槁,无论喝水还是吃东西,刚刚吃下不久便会全数吐出,呕吐又会引来更严重的宫缩。
疼痛消耗着本就有限的体力,冷汗一次次浸透寝衣,又被桂圆小心擦拭更替。
裴砚用尽办法助他缓解疼痛、积蓄体力,可产程进展依旧缓慢。
“侯爷,您得用些吃食。”第二日傍晚,裴砚端参汤,语带恳求。
泽兰靠坐床头,连摇头的气力也无。腹部的坠痛已成永恒的主题,意识在疼痛间隙浮沉。恍惚间,他听李安低声向禀报什么,隐约有“庆功宴”、“将军回京”字眼。
商陆回来了。
这认知让他混沌思绪有了一瞬清明。他想问,可下一波更剧烈的宫缩袭来,将所有话语碾作破碎喘息。
同一时刻,皇宫。
盛大庆功宴正酣。丝竹悦耳,歌舞曼妙,百官推杯换盏,满堂喜庆。
商陆坐于武将首位,一身戎装未换。皇帝亲为他斟酒,盛赞不世之功。周遭恭贺声此起彼伏,可他的目光却一次次飘向那个空位——
冠军侯的席位。
自入殿他便注意到了。那位置空荡,连杯盏也未设。他问引路内侍,内侍只道侯爷身体不适,告假了。
身体不适。
没想到,他连见他都不想。
商陆握金杯的手指收紧,杯壁几乎嵌进掌心。他死里逃生,日夜兼程赶回京城,满心以为至少能在庆功宴上见那人一面。哪怕只一眼,哪怕只是远远的、礼节性的一瞥。
可连这都没有。
酒一杯接一杯灌下。周遭声渐模糊,那些恭维、那些赞美,皆成刺耳噪音。他心中只剩一念:沈泽兰,你就这般不想见我?
十年了。
从那个雨夜他将那人强压书房门扉开始,十年纠缠,十年隐秘的、见不得光的关系。他以为纵然无爱,至少有些许在意,些许习惯,些许……舍不得。
原来皆是他一厢情愿。
宴席何时散的,商陆记不清了。他被亲兵扶上马车,一路摇晃回将军府。府中早备好醒酒汤与热水,可他看也未看,径入卧房,和衣倒于床榻。
醉意昏沉,却难入眠。
眼前晃动的皆是那人模样——朝堂上冷静自持的泽兰侯,书房里被他逼至墙角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深夜帐幔间汗湿的鬓角与压抑的喘息……
还有最后那次,他出征前夜。他闯进侯府,将那人压于榻上,动作近乎粗暴。泽兰未反抗,甚至在他进入时仰起脖颈,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似痛苦似欢愉的呻吟。
那时他想,或许,或许这人对他并非全无感觉。
现在看来,全是自欺。
“哈哈哈哈……”商陆忽低笑出声,笑声满是自嘲。他猛地自床上坐起,醉意与积压已久的暴戾在胸腔冲撞。
他要去找他。
现在,立刻。
宵禁梆子声早响过,长街空无一人。商陆翻身上马,骏马于空旷街道疾驰,蹄声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至冠军侯府外,他弃马翻墙,动作快如鬼魅。
他对这里太熟了。十年间,他不知多少次深夜潜入,熟门熟路绕过巡夜家丁,穿过回廊花园,直抵内院主屋。
窗自内闩着,但这难不倒他。薄刃插入缝隙,轻挑,窗闩应声而开。
屋内只一盏昏暗床头灯。泽兰侧躺床上,背对窗,似已睡去。商陆放轻脚步走至床边,站定。
月光自窗隙漏入,落于泽兰脸上。那张脸苍白得可怕,眼下浓重阴影,唇瓣干裂。纵在梦中,眉也紧蹙。
商陆的心似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可他随即想起庆功宴上那个空位,想起十年若即若离,想起或许这人从未将他放心上。
一直都是他在无休无止的痴缠,只为求得那人的丁点儿回应!
那股暴戾又涌上,混杂酒意与委屈,烧得他理智全无。
他俯身,带着浓重酒气的吻狠狠堵住泽兰的唇。
泽兰于梦中惊醒,下意识挣扎。可商陆手臂如铁箍将他困住,带哭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为何不来见我……沈泽兰,你怎可这般狠心……我就知道,你从未爱过我……”
那声中的绝望与脆弱,是泽兰从未听过的。
心口似被什么撞了一下,猝不及防地软了。他停下挣扎,于昏暗光线下看着商陆泛红的眼眶与脸上泪痕——这沙场杀伐果决、在他面前总是强势霸道的男人,此刻像个被遗弃的孩童。
他轻叹,抬手,轻轻拭去商陆眼角湿意。
这动作似是某种默许。商陆的吻从粗暴变得混乱急切,带着酒气的呼吸喷洒颈侧。泽兰闭目,任由他在身上索取。腹中胎儿似被惊动,轻踢一脚,但这微弱抗议很快淹没于渐升温的情潮。
他太累了。两日阵痛耗尽体力,此刻商陆的怀抱与体温竟成难得的慰藉。情动很快平息,商陆在他颈边沉沉睡去,手臂仍紧紧环着他的腰。
泽兰也倦极,便这般睡了过去。
这是阵痛开始以来,他睡得最沉的一次。
再醒来时,天已蒙蒙亮。
腹中疼痛先于意识苏醒,泽兰呻吟着睁眼。此次宫缩格外强烈,他不得不蜷起身子,手指死死抓住床褥。
缓过这一波,他才注意到身边的商陆。
男人仍在沉睡,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安静平和,眼下那片青黑揭示连日奔波的疲惫。泽兰看着他,心底涌起复杂情绪——气恼、无奈,亦有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疼。
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商陆眉目。
睡梦中的人无意识地抓住他的手,拉至唇边亲吻。这动作太过自然,以至商陆睁眼时,两人皆是一怔。
“小兰……”商陆声带初醒的沙哑,可当他看清泽兰苍白憔悴的面容时,睡意骤散,“你怎……病得这般重?我昨夜是不是伤着你了?”
泽兰又好气又好笑。自己都已经这般状况了,那人竟然没有注意到?
腹中又是一阵抽痛,他忍不住闷哼。商陆立时将他搂紧,声里满是心疼:“何处不适?可是疼得厉害?”
“我……”泽兰张口,羞耻感令他难以启齿。可下一波宫缩已袭来,此次比先前都要强烈,他疼得浑身一颤,再顾不得许多,抓着商陆的手按在自己腹上,“我要……要生了……”
掌心下,腹壁正紧绷如石,一阵剧烈的胎动随之传来,似孩子在用力踢蹬。
商陆僵住了。
他的目光从泽兰痛苦的脸,移至两人交叠的手,再移至那高高隆起、正在他掌下规律收缩的腹部。
时间仿佛静止,所有声音远去,只剩掌心传来的、生命跃动的触感。
“小兰,你你你……”他语无伦次,眼瞪得老大,“你竟然怀孕了?”
这话如一盆冷水浇在泽兰头上。
月氏身份一直是他心底最隐秘的耻辱。纵使位高权重,纵使家人百般护持,这无法改变的出身始终是悬顶利剑。此刻商陆震惊的语气,落在他耳中无异于嫌弃与排斥。
心头一紧,身体随之反应——腹部猛地一阵剧烈收缩,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凶猛、都要尖锐的疼痛炸开。
“呃啊——!”
泽兰痛呼出声,身体不受控地弓起。与此同时,一股温热的液体自身下涌出,浸湿床褥。
破水了。
门外桂圆闻声立时敲门:“侯爷?您怎么了?”
泽兰疼得说不出话,只大口喘息。桂圆等不到回应,心中一急,径直推门冲入。
而后他看见了床上景象——衣衫不整的商陆将军抱着满头大汗、满脸痛楚的侯爷,而床褥上一片濡湿。
“你!”桂圆又急又气,再顾不得尊卑,“你害侯爷孕中为你忧思难安,现下都要生了,你还来惊扰侯爷!”
商陆这才彻底反应过来。
他看着怀中疼得浑身发颤的泽兰,看着那高高隆起的腹部,看着床上的水迹——所有碎片瞬间拼凑完整。震惊褪去,狂喜、心疼、懊悔、后怕……无数情绪山呼海啸般涌来,几乎将他淹没。
“小兰……”他声音抖得厉害,低头去吻泽兰汗湿的额,“我以为……我以为你根本对我无情,我们在一起这些年,你一直……”
泽兰于疼痛间隙勉力睁眼,见商陆通红的眼眶与满脸慌乱,想说些什么,却被下一波宫缩打断。他推开商陆,对桂圆喘息道:“去请裴大夫……我……”
话未说完,商陆的手已探至身下,触到那片濡湿。
“小兰……”他呆呆道,声轻得似怕惊碎什么,“你可是破水了?”
泽兰已无力回答。
疼痛再次袭来,这一次是真正生产时的、仿佛要将他劈开的剧痛。他死死抓住商陆的手臂,指甲嵌进皮肉,仰起脖颈,压抑的呻吟再控制不住,变作破碎的痛呼。
屋外,晨光彻底撕破夜幕。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屋内,一场漫长而艰难的生产,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