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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疼痛如 ...


  •   疼痛如巨浪般一波波袭来,几乎不留喘息之隙。

      泽兰紧咬的牙关已渗出血丝,却仍压抑着痛呼,只有破碎的呻吟从喉间溢出。

      商陆手足无措地立在床边,桂圆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飞奔出去唤裴砚。

      商陆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小心将泽兰平放在床上,自己则蹲跪在床边,紧紧握住那只冰凉汗湿的手。

      “小兰,对不起,我……”

      泽兰刚熬过一波宫缩,喘息稍平,闻言安抚地看了商陆一眼,手指微动,回握了他:“没什么可道歉的……留下这孩子,我也未曾告知你。”

      商陆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落下:“是不是很辛苦?都是我的错……早知如此,我定早日归来,日日守着你。”

      泽兰轻轻牵了牵嘴角:“战场之事,岂由得你。”

      “我就知道……”商陆喃喃着,将脸埋进泽兰掌心,“你不会真对我那般无情……我就知道,你心中也是有我的……”

      泽兰刚想说什么,下一波阵痛已汹涌而至。他闷哼一声,身体骤然绷紧,手指死死抠进商陆的手背。

      恰在此时,裴砚推门而入,一眼瞥见床边的商陆,挑眉道:“呦,这位便是孩子爹?可算是见着真人了——光听有这么一号人物,却不知影儿在哪儿飘着呢。”

      裴砚来自月氏祖地灰谷,身负秘术,是泽兰祖父早年寻来,自幼照料泽兰的。他本已归隐灰谷,是泽兰有孕后才特意请出山。故而说话向来直接,不拘俗礼。

      他边说边上前检查泽兰状况,手指在泽兰腹间、腰侧轻按,又探了脉息,忽然“咦”了一声:“倒是因祸得福——昨夜一番情动,宫口开得顺了不少。”他满意地点点头,替泽兰拢了拢被角,“挺好,宫缩力道强了许多。我去煎一剂催产药,若顺利,今夜便能见分晓。早说了让你寻个可心的伺候着,偏不听,前头那些罪算是白受了。”

      泽兰闭目忍痛,只当耳旁风,生怕他再说出什么令人面红耳赤的话来。

      好在裴砚说完便转身出去了,并未多纠缠。

      桂圆从外头将门轻轻带上,临走前不忘用眼神警告商陆——莫要再添乱。

      商陆心下苦笑。他与桂圆皆是自幼在侯府长大,后来世事流转,他脱去奴籍投身军旅,桂圆则一直留在泽兰身边。人生际遇,当真难料。

      若非当年种种机缘巧合,他立下战功挣得前程,与泽兰之间,恐怕也不会有这漫长纠葛的十年。

      此刻宫缩尚未到最猛烈时,商陆拧了温热的软巾,细细擦拭泽兰额角、颈间的冷汗。“小兰,我……我真的欢喜极了……”

      泽兰半睁开眼,气息微促:“我躺在这给你生孩子你就这么高兴?”

      “不是!”商陆忙将人搂紧,“月氏人皆因情动受孕……我们在一起这些年,我觉着你每次也都是投入的。可我们一直不曾……莫非,是我一直不够努力?”

      泽兰气结,别过脸去不理他。

      “小兰,求你告诉我……”商陆的声音又带上了哽咽,“怎么偏偏最后一次就……难道你从前,真对我半分情意也无?”

      泽兰仍不言语。

      商陆的泪便滚了下来:“小兰……昨日我心痛得要死过去……九死一生回来,你却不肯见我……那时我真觉得,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泽兰抬手,轻轻拍了他一下:“胡说什么。”

      叹了口气,他才低声道:“起初确是如此……后来,我一直服用避子汤。我不愿有一个月氏人的孩子,让他如我一般……”

      话未说完,又一波宫缩汹汹而至。泽兰闷哼一声,咬紧牙关,所有话语都化作了压抑的痛吟。

      商陆心疼得无以复加,只能紧紧抱住他,一遍遍在他汗湿的鬓边低语:“我在……我在这儿……”

      催产药服下后,宫缩果然愈发密集剧烈。

      起初尚有一盏茶的间隙,后来便缩短至半盏茶、数十息。疼痛不再是间断的浪潮,而成了连绵不绝的、要将人碾碎的洪流。泽兰再也压抑不住痛呼,破碎的呻吟不断从齿缝间溢出,身体在剧痛中本能地蜷缩、挣动。

      商陆始终半跪在床边,一手紧紧握着泽兰的手,另一手不住为他擦拭汗水。他的手臂已被泽兰掐得青紫交错,却浑然不觉,只一遍遍重复着:“吸气……对……慢慢吐……小兰,看着我……”

      裴砚守在另一侧,密切关注着产程。

      “宫口近全开了,”裴砚低声道,“侯爷,下次痛时,您须得往下用力,将气沉住,莫要散在喉头。”

      泽兰的意识在剧痛中浮沉,已听不分明话语,只模糊感知到商陆的手在轻轻按抚他紧绷的腹侧,听到那焦急却强作镇定的声音:“小兰,跟着我,吸气——用力——”

      下一波宫缩如山崩般袭来。

      泽兰仰起脖颈,喉间迸出一声嘶哑的痛呼,全身力量向下猛坠——

      “好!就这样!”裴砚的声音带着鼓励,“已见胎发了!侯爷,再来!”

      泽兰浑身已被汗水浸透,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颈侧,脸色苍白如纸,唇上咬出的血痕触目惊心。他已近乎虚脱,每一次用力都像是榨干最后一丝生命。

      商陆红着眼眶,将参片小心喂入他口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兰……再坚持一下……就快好了……我们的孩子……就快见到他了……”

      或许是这句话起了作用。泽兰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商陆脸上,深吸一口气,凝聚起残存的所有气力,随着又一次宫缩,狠狠向下——

      撕裂般的剧痛骤然炸开。

      泽兰眼前一黑,只觉身体仿佛被劈成两半。而就在这极致的痛苦中,一股温热的、沉甸甸的拖拽感自体内滑脱而出。

      响亮的婴儿啼哭,紧接着响彻产房。

      “出来了!是个男孩!”裴砚手下利落地处理着。

      泽兰强撑着问,“是月氏人吗?”

      裴砚看了看孩子肩胛处的标记,耸耸肩告诉泽兰,“是。”

      泽兰彻底脱力,瘫软下去,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耳边嗡嗡作响,只有自己破碎的喘息和那一声声嘹亮的啼哭交织着。

      商陆却僵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裴砚手中那个浑身沾着血污、正挥舞着小拳头放声大哭的小小生命,仿佛时间在这一刻静止。

      裴砚才不管三七二十一,清理干净就直接塞给他,商陆完全不敢动。

      泽兰勉力侧过头。襁褓里是一张红润皱巴的小脸,眼睛还紧紧闭着,小嘴一张一合,发出细弱的呜咽。当那温软的小身体贴近时,一股奇异的暖流竟冲淡了些许撕心裂肺的疲惫与痛楚。他极轻地、几乎不可察地扬了扬嘴角。

      商陆看着并排躺着的父子二人,眼眶再承不住重量。一滴滚烫的泪砸在泽兰汗湿的额角,又被他慌忙拭去。他俯身,极珍重地吻了吻泽兰眉心,又用颤抖的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婴儿温热柔软的脸颊。

      “小兰……”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最直白的一句,“谢谢你。”

      泽兰累极了,连瞪他一眼的气力都无,只轻轻合上眼。身体仍残留着剧痛后的酸痛与空虚,但心底某个冰封的角落,却在这嘹亮啼哭与身边人滚烫的泪中,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裴砚上前诊脉,处理产后事宜。屋内弥漫着血腥气与新生命带来的奇异安宁。桂圆轻手轻脚地收拾着,脸上是如释重负的浅笑。

      商陆保持着环抱泽兰的姿势,一动不动,目光近乎贪婪地流连在这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上。晨光透过窗棂,细细铺洒下来,温暖而静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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