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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旧试卷与新课表 周四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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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早晨,沈未晞是被雨声吵醒的。
她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沈亦宁半夜给她披的毯子。茶几上摊开着未完成的财务报表,电脑屏幕已经因为太久没操作而暗了下去。
手机在耳边震动,她迷迷糊糊地接起来。
“未晞姐!”是公司财务小赵,声音焦急,“出事了,我们的主要供应商刚刚通知,要暂停供货一周,说是设备检修!”
沈未晞瞬间清醒。
她从沙发上坐起来,毯子滑落在地:“哪家供应商?”
“鑫达,他们供核心涂层材料的。”
鑫达。沈未晞的心沉了下去。这家供应商占他们原材料采购的40%,而且那款涂层材料目前没有完全可替代的第二货源。
“原因确认了吗?真的只是设备检修?”
“对方是这么说的,但……”小赵压低声音,“我有个同学在鑫达的采购部,她说……说是有人打了招呼。”
有人打了招呼。
这四个字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刺耳。
沈未晞握着手机,走到窗边。雨中的城市才刚刚苏醒,远处的寰宇大厦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我知道了。”她说,“你立刻做三件事:第一,联系所有二级供应商,看有没有库存可以紧急调货。第二,让技术部评估,有没有临时替代方案,哪怕成本提高。第三……”她顿了顿,“查一下鑫达最近有没有接待过什么特别的访客。”
“明白!”
挂断电话,沈未晞看着窗外,心里那个可怕的猜想越来越清晰。
会不会是他?
会不会是江见岚?
“姐?”沈亦宁揉着眼睛从客房出来,“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公司有点事。”沈未晞转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今天没课?”
“下午有。”沈亦宁走过来,看了眼她的脸色,“很严重吗?”
“能解决。”沈未晞走进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是清醒的。她看着自己,想起高三那年,也经历过类似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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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高三上学期的期中考试后。
沈未晞考了年级第十二名,物理单科年级第三。成绩公布那天,班主任特意把她叫到办公室,说:“未晞,你这个成绩,保持下去,清北很有希望。要不要考虑冲一下竞赛?如果拿到省一,还能加分。”
她当时心跳得很快。清北。那是她不敢想的梦。
“老师,竞赛培训……要交钱吗?”
班主任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理解的表情:“学校有补助,但你如果要买额外的资料和参加校外培训,可能……”
“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她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遇见了裴书眳。他刚从国际部的教学楼过来,怀里抱着一摞英文原版书。
“沈未晞。”他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
“这个,”他从那摞书里抽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物理竞赛的历年真题和解析,我用不上了,给你。”
文件夹是牛皮纸的,边角已经磨得起毛。她接过来,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笔记,字迹工整清晰,重点都用红笔标出。
“这是……”
“我去年准备的。”他说得很简单,“现在用不上了。”
她知道他为什么用不上——他高三就要出国了,不需要参加国内的高考和竞赛。
“谢谢。”她抱紧文件夹。
“还有,”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这个也给你。”
信封没有封口,她打开,里面是一叠听课证——市里最好的物理竞赛培训班的听课证,十次课,每周六上午。
“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
“已经买了,退不了。”他把信封塞进她手里,“就当……帮我处理闲置物品。”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她一个人站在走廊里,怀里抱着那个沉甸甸的文件夹和信封。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培训班的十次课,要三千块钱。相当于她做模特两个月的收入。
她最终还是去上课了。不是因为接受了施舍,而是因为她计算过——如果能在竞赛中拿奖,高考加分带来的价值,远超过三千块。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在尊严和现实之间,选择了后者。
但她把每一张听课证的存根都留着,想着等以后赚了钱,一定要还给他。
只是还没等到她还钱,他就出国了。
那叠听课证存根,现在还锁在她老家的一个铁盒里,和高中毕业照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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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你发什么呆?”沈亦宁的声音把沈未晞拉回现实。
“没什么。”沈未晞擦干脸,“想起一些以前的事。”
“高中的事?”
“嗯。”
沈亦宁靠在门框上,眼睛亮晶晶的:“姐,你高中时和裴书眳……到底怎么回事啊?我那时候还小,就记得有段时间,你总是一个人发呆。”
沈未晞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宁宁,”她轻声问,“如果你明知道一件事注定没有结果,你还会开始吗?”
沈亦宁想了想:“那要看这件事有多重要。如果重要到……哪怕没有结果,过程本身也值得,那就会吧。”
过程本身也值得。
沈未晞想起那些周六的早晨。她起得很早,坐一个小时的公交去上培训班。教室里坐满了各校的尖子生,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坐在最后一排,认真记笔记。
有时候她会想,裴书眳是不是也坐过这个位置?他记笔记时是什么样子?会不会也像她一样,遇到难题时皱起眉头?
那些独自奔波、啃着面包赶车的清晨,因为怀揣着一个秘密的期待,竟然也变得不那么难熬。
那是她灰暗青春里,为数不多的光。
“姐,”沈亦宁小心翼翼地问,“你现在还喜欢他吗?”
沈未晞没有回答。
她走出浴室,拿起手机,拨通了裴书眳的电话。
响了五声,他接了。
“沈未晞。”
“裴总,”她的声音很平静,“鑫达突然暂停供货,是你母亲做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这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我知道了。”沈未晞说,“谢谢你的诚实。”
“沈未晞,你听我说……”
“不需要。”她打断他,“这是商业竞争,我能理解。也请你转告江女士——十年前那招没用了。现在的沈未晞,不缺一个供应商。”
她挂断电话,手在微微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愤怒。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
“沈小姐,我是江见岚。”电话那头的声音优雅从容,“方便见一面吗?就现在。”
沈未晞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雨。
“好啊。”她说,“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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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面地点约在一家私人茶室,隐蔽在旧法租界的小巷里。沈未晞到的时候,江见岚已经在了。
十年过去,时间似乎格外优待这个女人。她穿着香槟色的丝质衬衫,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戴着珍珠耳钉,坐在窗边的位置泡茶。动作娴熟优雅,像个艺术家。
“沈小姐,请坐。”江见岚抬头看她,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你比我想象中更有气势了。”
沈未晞在她对面坐下。
茶室里很安静,只有雨打屋檐的声音,和茶水注入杯中的轻响。
“鑫达的事,是我做的。”江见岚开门见山,“但不是为了为难你,是为了让你看清楚——在这个圈子里,没有背景,你走不远。”
沈未晞端起茶杯,闻了闻茶香,没有喝。
“江女士,十年前您也是这么说的。”
“但十年前你没听。”江见岚看着她,“所以我很好奇,十年后的你,会做出什么选择。”
沈未晞放下茶杯。
“我的选择是,”她直视江见岚的眼睛,“我会在三天内找到替代供应商,保证生产线不停。同时,我会起诉鑫达违约,索赔金额会是他们一年利润的三倍。”
江见岚挑了挑眉。
“很有魄力。”她说,“但你知道这要付出多大代价吗?你的现金流能撑得住?你的客户能等得起?”
“那是我的事。”沈未晞说,“就像十年前,我选择不接受您的合同,那也是我的事。”
江见岚笑了,那笑容里有欣赏,也有无奈。
“沈小姐,你真的很像年轻时的我。”她说,“固执,要强,相信凭自己就能闯出一片天。”
“我和您不一样。”沈未晞平静地说,“我不会用我的权力,去干涉别人的人生选择。”
这话说得很重。
江见岚脸上的笑容淡了。
“你以为书眳选择你,是因为爱情?”她的声音冷下来,“他是投资家,他最擅长计算得失。他现在对你感兴趣,是因为你有价值。但价值是会波动的,沈小姐。当你的公司出现问题,当你的光环褪去,你觉得他还会像现在这样对你吗?”
沈未晞握紧了桌下的手。
“那是他的事。”她说,“就像我是否接受他的投资,是我的事。”
她站起身。
“江女士,谢谢您的茶。但我想我们没什么可谈的了。”
“等等。”江见岚叫住她,“如果我说,我可以让鑫达恢复供货,并且给你更优惠的价格呢?”
沈未晞转身看她。
“条件是什么?”
“离开书眳。”江见岚也站起来,与她对视,“不是让他不投资你,是让你们保持纯粹的投资人与创业者关系。不要越界。”
雨声突然大了起来。
沈未晞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这个十年前用合同逼她做选择,十年后又用供应链逼她做选择的女人。
她忽然觉得很可笑。
“江女士,”她轻声说,“您是不是从来没问过,裴书眳想要什么?”
江见岚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
“他是我儿子,我知道什么对他最好。”
“不。”沈未晞摇头,“您只知道,您认为什么对他最好。”
她转身离开茶室。
推开门时,雨水混合着冷风扑面而来。她没有撑伞,就这么走进雨里。
走了几步,她停下,回头。
江见岚还站在茶室门口,看着她。
“对了,”沈未晞说,“十年前那些竞赛培训班的听课证,谢谢您。虽然我知道,您本意不是帮我。”
江见岚的眼睛微微睁大。
“您可能不记得了,”沈未晞继续说,“但那些课,确实帮了我很多。所以这次鑫达的事,我就不跟您计较了。就当……还您一个人情。”
她说完,转身走进更深的雨幕。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有些战争,必须自己打。
有些路,必须自己走。
就像十年前,那个抱着听课证和真题集,在雨中奔跑着赶公交的女孩。
她知道前路艰难,但她更知道——
她必须到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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