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年梅雨》琥珀黄连

6、雨夜的温度 沈未晞

　　沈未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车回到公司的。

　　手提箱还放在副驾驶座上，银灰色的金属外壳在路灯下泛着冷光。她趴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皮革，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我怕说了再见，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雨又开始下，细密地打在车窗上，将外面的世界晕染成模糊的光斑。

　　手机震个不停。她深吸一口气，直起身，划开屏幕。

　　是沈亦宁。

　　【姐！紧急情况！我妈发现我把下个月的生活费转给你了！】

　　紧接着又是一条：

　　【她正在家发火，说要给你打电话！你快想个办法！】

　　沈未晞闭了闭眼。

　　该来的总会一起来。

　　她拨通沈亦宁的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压低的声音：“姐！怎么办啊，我爸劝不住，我妈现在……”

　　“让她打。”沈未晞声音平静，“我接。”

　　“可是……”

　　“宁宁，”沈未晞打断她，“你转给我的钱，我已经退回去了。以后别再做这种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就是气不过……”沈亦宁的声音带着哭腔，“她凭什么总跟你要钱？你又不欠她的！”

　　“我知道。”沈未晞放缓语气，“但这是我和舅妈之间的事。你好好上学，别掺和。”

　　挂断电话不到三分钟，温玉玲的号码就闪现在屏幕上。

　　沈未晞等铃声响到第五下，才接起来。

　　“未晞啊，”温玉玲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尖锐些，“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舅妈您说。”

　　“是这样，我今天查账，发现亦宁这个月的生活费少了三千。问了她半天她才说，是转给你了。”温玉玲顿了顿，“未晞，舅妈不是怪你，但你也知道，亦宁这孩子单纯，有时候……”

　　“钱我已经退给她了。”沈未晞说，“另外，下个月表弟的夏令营费用，我照常打。舅妈不用担心。”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未晞，你是不是觉得舅妈总跟你要钱？”温玉玲的语气软下来，带着一种熟悉的、混合着委屈和道德压力的调子，“舅妈也是没办法，你舅舅那点工资，要供两个孩子，还要还房贷……”

　　“我明白。”沈未晞看着窗外的雨，“这些年，辛苦您和舅舅了。”

　　这话说得客气，但也把距离划得清清楚楚。

　　温玉玲听懂了。她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行吧，那你忙。有空回家吃饭。”

　　电话挂断。

　　沈未晞靠在椅背上，感觉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应付裴书眳需要全神贯注，应付温玉玲则需要另一种心力——那种在亲情和算计之间维持平衡的、精疲力尽的心力。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苏见夏。

　　【未晞！救命！我和陆则序吵架了！他居然说我新画的系列“商业价值不足”！他凭什么用数据评价我的艺术？！】

　　后面跟了十几个爆炸的表情。

　　沈未晞忍不住笑了。这才是苏见夏，永远热烈，永远直接，永远把情绪铺满整个屏幕。

　　她回复：【在哪里？我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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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号仓库”是苏见夏的工作室，由旧厂房改造，层高六米，墙上挂满了她未完成的画作。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和咖啡的味道。

　　沈未晞推门进去时，苏见夏正坐在一幅巨大的画布前，手里拿着调色刀，恶狠狠地往画布上抹着猩红色的颜料。

　　“他懂什么！”苏见夏头也不回，“他眼里只有数字！百分比！投资回报率！我的画是艺术！艺术怎么能用数字衡量！”

　　沈未晞放下包，走到她身边。

　　画布上是暴雨中的城市，高楼在雨幕中扭曲变形，但仔细看，每扇窗户里都透出暖黄色的光。

　　“很好看。”她说。

　　苏见夏扔下调色刀，转身抱住她：“还是你最好！”

　　她身上沾满了颜料，把沈未晞的西装外套也蹭脏了，但沈未晞没躲。

　　“说说，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苏见夏松开她，抓起旁边的啤酒灌了一大口，“我想办个展，需要钱。陆则序说可以投资，但前提是让我改主题——改成什么‘都市女性的精神困境’，说这个主题有关注度，好卖。”她冷笑，“他连我的画都要算计！”

　　“也许，”沈未晞斟酌着措辞，“他是想帮你。用他擅长的方式。”

　　“我不需要！”苏见夏眼睛红了，“我需要的是他站在我这边，说‘夏夏，想画什么就画什么，钱不够我给你’。而不是拿出一堆市场分析报告，告诉我应该画什么才能赚钱！”

　　沈未晞沉默。

　　她懂。就像今天裴书眳说“我是在投资一个我看好的未来”，理智上她知道这是最高评价，但情感上，她也会想：如果不是因为我的公司有价值，你还会这样对我吗？

　　爱与欣赏，是否必须建立在“价值”的基础上？

　　“未晞，”苏见夏忽然看着她，“你和裴书眳……怎么样了？”

　　沈未晞走到窗边。仓库的窗户很高，能看到远处寰宇大厦的尖顶。

　　“他今天说，我是他见过最值得投资的人。”

　　“哇！”苏见夏跳起来，“这很浪漫啊！在投资界，这相当于告白了吧？”

　　“是吗？”沈未晞轻声问，“还是说，这只是因为我恰好是个‘好项目’？”

　　苏见夏走过来，和她并肩站着。

　　“未晞，你记不记得高三那年，你拒绝江见岚的合同之后，裴书眳来找过我？”

　　沈未晞一怔：“什么时候？”

　　“就在他出国前。”苏见夏说，“他找到我，说‘帮我照顾她’。我说‘你凭什么让我照顾’，他说……”她顿了顿，“他说‘因为你是她唯一的朋友，而她需要朋友’。”

　　雨声敲打着铁皮屋顶，发出空洞的回响。

　　“那时候我就知道，”苏见夏轻声说，“他不是不在乎。他是太在乎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未晞握紧了窗沿。

　　“而且，”苏见夏继续说，“你想想，如果你只是个‘好项目’，他何必亲自赶回来开会？何必请王教授那种级别的人？何必……”她转头看着沈未晞，“何必记得你紧张时会捏虎口？”

　　沈未晞闭上眼。

　　“夏夏，”她说，“我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接受了他的投资，就再也分不清了。”沈未晞的声音很轻，“分不清他对我好，是因为沈未晞这个人，还是因为‘未晞科技’的创始人。分不清我接受他，是因为真的还有感情，还是因为……这是对公司最好的选择。”

　　苏见夏搂住她的肩膀。

　　“那就慢慢分。”她说，“反正你有的是时间。而且，”她笑了，“如果他敢欺负你，我就用颜料泼他！陆则序说的，我的画商业价值不足，但攻击性满分！”

　　沈未晞终于笑了。

　　窗外的雨小了些。她看着远处那栋大厦，心里那个坚硬的角落，似乎松动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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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八点，沈未晞回到家。刚出电梯，就看见门口蹲着个人。

　　是沈亦宁。

　　“姐！”她跳起来，眼睛还红着，“我妈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对不起，我……”

　　“进来再说。”沈未晞开门。

　　沈亦宁熟门熟路地换上拖鞋，从冰箱里翻出冰淇淋，盘腿坐在沙发上：“姐，我真的受不了了。我妈今天说，等我毕业了，要我去考公务员，说稳定。可我想学设计，我想去你的公司！”

　　沈未晞倒了杯热水，在她对面坐下：“舅妈是为你好。”

　　“我知道！”沈亦宁挖了一大勺冰淇淋，“但她的‘好’，总让我喘不过气。就像她对你……她总觉得你欠她的，可明明是她……”

　　“宁宁。”沈未晞轻声打断，“有些事情，不是非要算清楚不可。”

　　“为什么？”沈亦宁抬头看她，眼睛亮亮的，“姐，你总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连感情都要放在天平上称一称。你不累吗？”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沈未晞的神经。

　　她看着眼前的表妹——这个从小跟在她身后，会为她跟别人打架，会偷偷把零花钱塞进她书包的女孩。

　　“累。”沈未晞终于说，“但习惯了。”

　　沈亦宁放下冰淇淋，走过来抱住她。

　　“姐，我不想习惯。”她把脸埋在沈未晞肩头，“我想你开心。像高中时那样，虽然穷，但会因为解出一道难题就笑一整天。现在你什么都有了，可我好久没见你真正笑过了。”

　　沈未晞拍着她的背，鼻子有点发酸。

　　这时，手机响了。

　　是裴书眳。

　　沈亦宁瞥见屏幕，立刻松开她，眨眨眼：“我去洗澡！”

　　她跑进客房，关门前还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沈未晞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沈未晞。”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很安静，“我在你家楼下。”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楼下路灯旁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旁站着一个人，撑着伞，抬头看向她的窗户。

　　雨丝在灯光下像银线。

　　“有事吗？”她问。

　　“有。”他说，“关于今天的会议，我漏说了一件事。”

　　“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赶回来，不是因为会议不能推迟。”裴书眳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是因为我不想让你等。”

　　沈未晞握紧手机。

　　“还有，”他继续说，“王教授和李律师，是我特意请来的。不是为了刁难你，是为了让所有人知道——你值得最好的评估，最严苛的审视。而即使在这样的审视下，你依然无可挑剔。”

　　雨声填满了沉默。

　　“裴书眳，”沈未晞轻声问，“你现在说这些，是以投资人的身份，还是……”

　　“以十年前，那个没勇气跟你说再见的男生的身份。”

　　楼下的他抬起头，雨水顺着伞沿滑落。

　　“沈未晞，”他说，“周五之前，我会等你答复。但无论你的答复是什么，有句话我必须在今天说——”

　　他顿了顿。

　　“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他的声音有些哑，“没有真的让我再也见不到你。”

　　电话挂断了。

　　沈未晞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他收起伞，坐进车里。车子没有立刻开走，而是静静地停在雨里，像在等待什么。

　　几分钟后，车灯亮起，缓缓驶离。

　　沈未晞回到沙发上，拿起沈亦宁没吃完的冰淇淋，挖了一勺放进嘴里。

　　很甜，也很冰。

　　窗外的雨还在下。

　　但她心里那片下了十年的雨，好像，终于小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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