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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铁锈与星光 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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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铁锈与星光
从茶室出来时,雨下得更大了。
沈未晞站在屋檐下,看着雨幕中模糊的街景。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她知道那是公司的人在等她的决策。但她没接,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雨水溅湿了她的裤脚。
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面前。车窗降下,露出裴书眳的脸。
“上车。”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睛里压着某种翻涌的情绪。
沈未晞看了他两秒,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刮器规律摆动的声音。裴书眳没问她要去哪里,只是发动车子,驶入雨幕。
“你见过她了。”他说的是陈述句。
“嗯。”
“她说了什么?”
“和十年前差不多。”沈未晞看着窗外,“给我好处,让我离开你。”
裴书眳握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
“我不会让她……”
“我知道。”沈未晞打断他,“但裴书眳,你真的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雨声填满了沉默。
“意味着,”她转过头看他,“如果你投了我,你就要永远活在‘你妈是不是又做了什么手脚’的怀疑里。意味着每当我们公司遇到问题,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就是你母亲。意味着我们之间,永远隔着这道阴影。”
裴书眳看着前方,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
“所以,”他慢慢地说,“你要因为这个,拒绝我?”
“我在问你。”沈未晞的声音很轻,“你真的准备好了吗?准备好和你的母亲对抗,准备好承受那些可能永远无法消除的猜疑?”
红灯转绿。车子重新启动,拐进一条沈未晞熟悉的小路。
那是去往明华中学的路。
“你要去哪?”她问。
“去一个能好好说话的地方。”
十分钟后,车子停在明华中学的后门外。因为是上课时间,校门紧闭,街道上空无一人。雨中的校园安静得像一幅褪色的水彩画。
裴书眳熄了火,转过身看着她。
“沈未晞,”他说,“十年前我离开,是因为我以为那是对你最好的选择。我以为只要我走了,她就不会再为难你。”
沈未晞的手指微微颤抖。
“但我错了。”他继续说,声音里有种压抑的痛楚,“这十年我一直在想,如果当时我没有逃,如果我留下来,和你一起面对,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雨点敲打着车顶,噼啪作响。
“所以我回来了。”他看着她的眼睛,“这次我不会逃。无论她要做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不是因为我愧疚,而是因为——”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很慢。
“因为我用了十年才想明白,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和你一起面对风雨更重要。哪怕那些风雨,有一半是我带来的。”
沈未晞感觉眼眶发烫。她别过脸,看向窗外的学校。
那栋红色的教学楼,是他们曾经一起上过物理竞赛课的地方。那棵老榕树下,她曾经躲在那里吃午饭,因为不想让同学看见她饭盒里简单的饭菜。
“裴书眳,”她轻声说,“你知道我高中时,最怕什么吗?”
他没说话,等着她说下去。
“最怕下雨天。”沈未晞的声音有些飘忽,“因为我没有伞。别的同学都有家长送伞,或者自己带伞。我只能等雨停,或者淋着雨跑回家。”
她顿了顿。
“后来有一次,你把你那把黑伞塞给我,说‘明天还我就行’。但我第二天没找到你,问了才知道,你那天是故意不带伞,淋着雨回的家。”
裴书眳的呼吸一滞。
“你怎么知道?”
“苏见夏告诉我的。”沈未晞转过头,看着他,“她说你在校门口站了半小时,等雨小了才走。她还说,你感冒了,请了两天假。”
车里的空气凝滞了。
“所以你看,”沈未晞笑了,笑容里有泪光,“我们一直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沉默地对对方好。你偷偷给我听课证,我偷偷关心你感不感冒。但我们都太骄傲了,骄傲到不敢说出口,骄傲到以为离开才是保护。”
她深吸一口气。
“但十年后的今天,我不想再这样了。”
裴书眳的喉结动了动:“什么意思?”
“意思是,”沈未晞打开车门,走进雨里,“如果这是一场战争,我要你明确地、公开地站在我这边。不是偷偷地帮忙,不是默默地对抗。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裴书眳选择沈未晞,不是一时冲动,是深思熟虑。”
她站在雨中,雨很快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但她站得很直,眼睛亮得像燃烧的星。
“你愿意吗?”她问,“愿意为我,和你母亲正面对抗?愿意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的选择是什么?”
裴书眳看着她。
这个在雨中站得笔直的女人,这个从一穷二白走到今天的女人,这个即使被逼到墙角也不肯低头的女人。
他推开车门,走到她面前。
雨很大,两人很快都湿透了。
“沈未晞,”他说,“这十年来,我做过无数次投资决策。有的赚了,有的赔了。但今天我要做的这个决定,是我这辈子最确定的一次。”
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热。
“我选择你。”他说,声音在雨声中格外清晰,“不是偷偷地,不是默默地。是公开地、明确地、让所有人都知道地——选择你。”
沈未晞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混在雨水里,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
“那你的投资呢?”她问,“如果我公司真的因为这次断供出问题,你会赔很多钱。”
“那就赔。”裴书眳笑了,那是沈未晞从未见过的、带着点少年气的笑容,“钱可以再赚,但沈未晞只有一个。”
他把她拉进怀里。
雨声震耳,但沈未晞能听见他的心跳,坚定而有力。
“但是,”她在他的怀里闷声说,“我还是要解决供应链的问题。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我的公司,我的团队。”
“我知道。”裴书眳松开她,但手还握着她的手腕,“所以我带你来这里。”
他拉着她走到学校后门旁的一处围墙。围墙很旧了,红砖上爬满了青苔。但仔细看,能看见砖缝里嵌着一些闪闪发亮的东西。
是碎玻璃。
“记得吗?”裴书眳说,“高三那年,这里闹过小偷,学校就在围墙上嵌了碎玻璃。但后来有个女生翻墙时划伤了手,学校又把玻璃拆了。”
沈未晞想起来了。那个女生是她隔壁班的,因为迟到怕被记名,想翻墙进来,结果手被划了很深的口子。
“所以呢?”
“所以有时候,”裴书眳看着她,“看似最坚固的防线,其实有最薄弱的环节。鑫达是行业龙头,但龙头企业,往往有最多想要取而代之的人。”
沈未晞的眼睛亮了:“你是说……”
“我说,”他拿出手机,调出一份名单,“这三家是鑫达最大的竞争对手。他们一直想打入高端制造供应链,但缺一个契机。”
他把手机递给她。
名单上,第一家公司的联系人那一栏,写着一个让沈未晞意想不到的名字:陆则序。
“陆则序?”她惊讶地抬头。
“他是那家公司的战略顾问。”裴书眳说,“而且,他一直在研究新材料领域。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
“他欠我一个人情。”
沈未晞立刻明白了:“苏见夏的画展?”
裴书眳点头:“我答应投资她的画展,前提是陆则序必须停止用数据分析干涉她的创作。作为交换,他帮我这个忙。”
雨渐渐小了。
沈未晞看着手机屏幕,心里那个沉重的结,正在一点点松动。
“为什么要帮我这么多?”她问。
裴书眳接过手机,用指腹轻轻擦掉屏幕上的雨滴。
“因为十年前,我没有帮你。”他看着她的眼睛,“这一次,我不想再让你一个人战斗。”
他说得很简单,但沈未晞听懂了。
这不仅仅是一份商业上的援手,这是一份迟来了十年的并肩作战的承诺。
“但我要先声明,”沈未晞说,“我会按照市场价采购,不会占便宜。而且,我要亲自去见这几家供应商。”
“我知道。”裴书眳笑了,“这才是你。”
他伸手,将她湿透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沈未晞,”他轻声说,“这一次,我们一起。”
沈未晞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雨水的倒影,也有她的倒影。
她点了点头。
“好。”
雨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照在旧围墙上,照在他们紧握的手上。
远处,明华中学的下课铃响了。
清脆的铃声穿过雨后清新的空气,像是为某个迟来了十年的约定,终于敲响了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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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沈未晞回到公司。
所有人都围了上来,焦急地等待她的决策。但她只是平静地说:“会议,十分钟后开始。”
会议室里,她打开投影,调出裴书眳给她的那份名单。
“鑫达断供,是危机,也是机会。”她的声音清晰有力,“这三家公司,是我们未来三天要攻下的目标。我要的不是临时替代,是长期合作伙伴。”
她分配任务:技术部连夜测试替代材料,采购部立刻联系这三家公司约谈,市场部准备新的供应链方案给客户。
整个公司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她的指令下高速运转起来。
晚上七点,沈未晞拨通了陆则序的电话。
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沈未晞。”陆则序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裴书眳跟我说了。明天上午十点,我可以安排你和科源材料的负责人见面。”
“谢谢。”
“不用谢我。”陆则序说,“这是交易。裴书眳投资苏见夏的画展,我帮你牵线。很公平。”
沈未晞沉默了两秒。
“陆则序,”她说,“你真的觉得,用交易来衡量感情,是对的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苏见夏的画,也许商业价值不足,”沈未晞继续说,“但那是她的心血,她的表达。你用数据去分析它,就像用尺子去量一首诗——不是尺子错了,是你用错了工具。”
陆则序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说:“明天上午十点,别迟到。”
电话挂断了。
沈未晞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夜色已经降临,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她想起今天在雨中,裴书眳说的那句话:“这十年来,我做过无数次投资决策。但今天我要做的这个决定,是我这辈子最确定的一次。”
她也想起自己说的:“如果这是一场战争,我要你明确地、公开地站在我这边。”
现在,战争开始了。
但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
手机震动,是裴书眳发来的消息:
【我在你公司楼下。带了伞,也带了夜宵。】
沈未晞看着那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她回复:【上来吧。】
然后她走到镜子前,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
镜中的女人眼睛很亮,虽然疲惫,但有一种坚定的光芒。
十年了。
那个在雨中奔跑的女孩,终于等到了那个愿意为她撑伞的人。
而这一次,他们选择一起走进风雨。
因为有些路,一个人走太寂寞。
而有些风景,只有两个人一起,才能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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