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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乔托 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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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勒莫确有一位这样投身于风暴的人物。
当然,他就是“风暴”本身。
乔托•彭格列似乎带着永不熄灭的朝力,他总是能轻而易举地聚集起巴勒莫的年轻人——非常年轻的那种,一起去投身做些什么。当然,很多时候,在大人看来,那根本就是叛逆。
可惜具体的细节,我却并不清楚。那个时候,同样年轻的我正困在修道院那高大的灰墙之内,每日诵经祷告,几乎无法外出。有关乔托•彭格列的事,反而是埃莲娜以一种关注热闹似的心态告知我的。
……但我隐约记得,我与他曾有一面之缘。
可那实在是太早之前的事了。这之中夹杂着我坎坷毕业,与埃莲娜分离,我徘徊在街道自谋生路,又漂洋过海来到伦巴第,寄身于威洛的城堡之下。老实说,我如今的生活已经被满满占据,分不出一点心力去回忆。
我立马沉醉在那不勒斯蔚蓝的海中。
以及那些饶人的、总在偷垃圾吃的海鸥与鸽子。
那不勒斯的气温其实比伦巴第高上不少,但是海风又实在爽朗——,吸一口气,从头到脚都清明了,海潮的腥味并没有很重,且总让我联想到炸海鲜的摊位附近笼罩的脆香,不过我还没有闲钱去大快朵颐。
度假屋的位置极好,可以远眺海滨,又没有市中心那样吵闹。我很快同管家交接,投身于工作。
门厅里大理石地面擦得锃亮,壁炉上摆着素净的鲜花,家具都罩着薄纱。卧房铺好了干净的亚麻床品,梳妆台上摆着瓷质皂盒与细棉布巾,连露台的藤椅都擦拭一新。
第一周,我尽力服侍着两位北方而来的旅客,他们已是暮年,生活各方各面都需要我周到考虑,好在,他们很和蔼。
我每天会扛着一把伞提前来到附近的沙滩上,为客人支起一片阴凉,并准备好简易的三明治作为早餐。我没有时间去欣赏海景或者沿途踩踩海水,因为我需要立马回度假屋开始大量换洗衣服和床单。
第二周的一对夫妇有些挑剔,不过我也能勉强应对。伸手不打笑脸人,我在巴勒莫所学会的烂熟于心的处世哲学,就是露出表面温驯的笑容。
我几乎全然忘记了乔托•彭格列的事。
好在我那机械性的枯燥工作,让我有脑子逐渐去翻出曾经的碎片。
我同他的确见过。我一边晾晒床单一边想着,很快,整个度假屋的露天阳台充斥着一片洁白的白色,这里简直像立满了旗帜一样,床单迎风飘扬,未拧干的水珠很快消散在空气中。
——就像那天一样。
那天天气不错,我也是按照修女姐妹的要求把被罩搬上了天台晾晒。后来另一个修女姐妹说,需要我出门去采买蜡烛。
我对她促狭的笑置之不理,我明白,这些杂活,肯定是我这类见习修女去出力。
我一口答应,不是为了什么报答收养我们这些孤女的修道院,而是纯粹想要出门逛逛,谁愿意带着这满是灰色砖石的囚笼里、还每天都要念叨对主的爱意和急切呢?
我的目的地是巴勒莫下城区的河道。
零零散散的居民在两侧洗衣服或者给孩子洗澡,这里的人大多贫穷,但是当阳光照射下来,波光粼粼的水面便显得他们的窘迫多上一分平静。
这里令我感到自在,沿着水渠逛了逛,停留在尽头。我注视着水面,那里映出我的模样。在修道院很少有镜子,这是因为避免我们过于纠结外貌而失去了对主的专一,偶尔我们会在洗漱时在盆内窥得自己的样貌,但也带着扭曲和昏暗。
修道院的圣母说过,我长着一副不会出错的模样。
为了更多的审视自己,我解开了象征见习修女的帽子,头发瞬间松散,紧束我的东西不再存在,风从发丝的缝隙中狡猾地穿过,头皮非常清凉。
我就是在这样宁静的午后,遇见了乔托•彭格列。
那个时候,他在打架。
他锤翻了一名游荡在下城区的小混混,对方摔进一堆纸箱里,很快,原本结伙的混混们如同鸟雀一般四散而逃,这群没有义气的家伙甚至没有理会在地上哀嚎的朋友。
那个时候的乔托•彭格列,在我看来,眼神冷冽得出奇。
“彭格列先生!”有个年级更小的孩子追了上来,“你没受伤吧?!”
乔托•彭格列转身看向他时,竟然一扫方才的面无表情,眉眼温柔,笑道,
“嘿,小不点儿,你的钱我帮你拿回来了。”
乔托把钱袋扔给对方,顺手揉了揉小孩的脑袋。清浅的笑意,这仿佛才是他的常态,只是似乎不愿意再听孩子连绵的道谢,抬脚便走。
他与我擦肩而过,清澈明亮的眼眸在我身上停留一瞬。
他露出短暂的迷惑不解,但是当我回以警惕的神情之后,他便没有选择再打扰我。
——才不是呢。当这片区域重归平静,这个插曲也快要被我遗忘时,乔托•彭格列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冒出来了。
“修女姐妹,”他用着小镇居民对教会人士的尊称,“你遇到麻烦了吗?”
“没有,为什么这么说?”
“呃……或许因为,你看起来衣冠不整?”
随着他的视线,我摸上我的头发。
因为我讨厌被拘束,所以第一时间摘下了见习修女的帽子,这确实是个失态,起码——这意味着我在穿着上的离经叛道。修女绝不会轻易露出自己的头发,必须是包裹严实才能彰显对主全心全意的奉献。
我淡淡回复,“只是天太热了,不想戴。”
很快我像弥补一样重新拾回我的身份,“这位先生,如果你有什么需要,我可以替你代祷。”
我的虚张声势被他看穿,乔托•彭格列笑了,“好吧,我的确有事需要您代祷。我刚才使用了暴力,请您替我向主请求宽恕吧。”
“嗯,主不会怪你的。”
我继续装模作样。
他早已看穿我信仰淡泊,简单来说,就是压根不虔诚。不虔诚的人当了见习修女,现在还随意替主原谅了他。
接下来的两秒时间,是他在思考。
我也在思考。
“我是乔托•彭格列。”他决定介绍自己。
这是一个友善的好信号,他或许不打算拆穿我,但是出于谨慎,我报上了假名,“莱拉。”
是阿祖拉与埃莱娜混合的假名字。
“修女不该出现在这里,这里太乱,人们也会有些急躁。”他说,“走吧,我送你离开这片区域。”
我不排斥他,便也跟着他,“那你为什么要来?”
我过于直白的质问并没有冒犯到他,他稀松平常地回,“你应该先戴好帽子——拐过这里,人会越来越多。”
这是一个陡峭的下坡,我们的脚步越来越快,以致凌乱。
金发的少年虚扶了我一下,便很有风度地收了回去。
“……你知道吗,这里,会开一所世俗学校。”
他在回答我的上一个问题。
“在这种地方开学校吗?”我问,“世俗学校是新政府开设,他们应当有能力对街区进行调查。”
“这里房子不贵,世俗学校又势必会对贫穷的家庭开放,这里很方便。”
他想的有些简单。
“教会不会同意一所世俗学校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发展,哪怕这是政府的要求。老实说,在巴勒莫,政府从来不是真正的统治者。”
这里的信仰如此浓厚,所有人都要听从主教、牧师、修女的圣词。
世俗意味着反抗神学,教会不可能置之不理。
就算双方各退一步,那也一定是世俗学校不得不增添宗教课程作为主修,让教会有理由在里面安插人员。
“你经常来这里,是因为想要去世俗学校读书吗?”我问,他看起来正是上中学的年纪。
“我还没考虑好呢。”乔托回,“新奇的事物确实有些吸引力,但是我也不是莽撞到一头热血的人。”
他冲我又笑了。
实在是很好看。
我想,如果修道院的圣母在这里,她也一定会夸乔托•彭格列的长相“不会出错”。
“如果是我,我会去哦。”我一直紧绷的唇角,在看到他的笑容之后,竟然也冲他微微翘起。
“什么吸引了你?”乔托没有追问我作为教会的人却在支持世俗学校。
啊,到了。
是他有意还是巧合呢,竟然走到了学校的建筑下。
这里很破败,足以见得这里一定早就受到了教会的阻挠,所以才迟迟没有开学。没有老师,没有学生,只有刚刚刻在石壁上的名字和课程名称。
我指着一行字,对他说,“Scienza(科学),matematica(数学),storia (历史)……啊,就算是男生,也要学点缝纫呢。”
“好像比一些陈词滥调有趣。”
他说出了一些堪称忤逆的话。
我明白他说的陈词滥调指的什么,“你似乎跃跃欲试,但是我得强调,教会不会轻易让世俗学校开设。”
“嗯……或许吧。不过我为什么不试试呢?”
我没法反驳他。
许久之后,我说,“祝你好运。”
我得走了。
这家伙身上有些魔力,会勾着我心底潜藏着的跃动从心底冒出,我想,那一定是叛逆。他的笑容引诱我说出太多本不该说的话,那些话,若放在修道院,一定会将我关在地下悔过。
恍惚之间,他将一些钱币放在了我的手心。
“明天晨起祷告时,也代我继续寻求主的宽恕吧。”他说,“我很快要做些大逆不道的事了。”
我举起钱币,“劳务费?”
“不够吗?”
“想收买一名修女,罪加一等。”我收起了钱,跟他开玩笑。
少年用视线目送我离开。
远远地,他提高声音,“下次再见,告诉我真正的名字吧。”
我没有回复。
等到下次有出修道院的机会,又是何时?
起码在那之后,我确实没有再见过他。
乔托•彭格列看出我的窘迫,用代为祷告的名头给了我些钱,我用这些钱给埃莱娜买了生日甜点。她虽是贵族之女,但在修道院苦修,与我们同吃同住,平日里也会馋嘴,想吃些奢侈的甜品。
我把藏起来的甜品带进了宿舍。
埃莲娜跟我钻在同一个被窝,惊讶地看到我的战利品。
她问,“谢谢,我很喜欢。但是阿祖拉……你哪来的钱?”
我回得毫无波澜,“一个男生给的。”
她尖叫出来,“是那群混蛋吗——!”
埃莲娜担忧我遇到不好的事情。不久之前,隔着修道院庭院的栅栏,几个粗鲁顽劣的少年冲着我们吹口哨,其中一个胆大的带着无赖的笑,说,如果我能掀起上衣给他看一下,就给我5里拉。
另外一个补充,如果能让他们摸一下胸部的话,就翻倍。
那时我拿脏水泼了过去。
埃莱娜以为我又遇上了那群痞子,担忧地几乎要哭出来。
我连忙解释,“不是。我怎么会对那种人屈服?我遇见的是……嗯,乔托•彭格列。”
他没有要求我掀开上衣,也没有要求我甘愿被冒犯。纯净美好的少年,只是带我……去看了看世俗学校。
而我也会为他祷告。
拿钱办事,第二天的晨间祝祷,在周围一众虔诚的圣歌经文中,我念起他的名字。并非是替他祈求宽恕,追求真理与知识,他何错之有?
我只是在向主描绘他的模样,若主当真存在且慈悲,请在今后认出他,令少年免受“叛逆”的非议。他的头发是金色的,有些翘,但一定很柔软。他的眼睛……他的鼻尖……还有刚好长成的喉结和简单清爽的衬衫……这是一名拥有秀骨的少年,今后也一定能成长成足够成熟精采的大人。
埃莱娜听出我的祷词不对劲,但她没有阻止。
虔诚的埃莱娜啊,她一直在容忍我对主的松懈。
回忆以埃莱娜的眉眼为结束,我又想起她了。
想起她和我一起在天台晾晒洁白的床单,想起我们钻在同一个被窝打着油灯看小说。可是这些日子已逝去不再,我们天各一方。在北部的生活匆匆忙忙,遇见的人与事挤占了我所有的心神,光是回忆就以竭尽全力。
烈日灼烤我的皮肤,晒得发疼,就像是在提醒我,要继续工作了。我一定要尽快洗好所有的床上用品,采买必备物资,与园丁和其他女仆约定上门工作的时间,还要将度假屋的两层楼四个房间都彻头彻尾的打扫一遍。
哦对,还要给小猫喂食。
这算是我的工作之一吗?我从来的第一天就在思考,这只猫是房子主人的吗?但它一副理所当然的嘴脸——猫如此得意,也很可爱就是了,我确实该一同侍奉它。
我带给庭院的猫咪煮熟的鱼肉,小猫舔了几口,耳尖却立马立起来,像是听到什么急切的事,四条腿步伐匆匆朝街外奔去。
一辆马车路过,惊吓到它。它嘶吼一声,消失在拐角。
我立马追上去,忧心它被路过的车马踩踏。
顺着它的尾巴尖,我跑出屋门足足有二十多步,才终于看到猫停了下来。
一只极为修长好看的手停在猫的的前方,猫踩着对方的胳膊,跃到了那人的肩膀上。毛茸茸的,逗得那人直笑。
“你真可爱啊,你从哪来的呢?”
他对猫说话。
然后一人一猫一同看向我。
我匆匆赶来,视线还停留在猫奔跑的轨迹上,自然也先看到了一双来自青年的、款式简单的黑色皮鞋,微泛着光,再往上看,是垂落堆砌的裤脚,和笔直利落的双腿。
视线相撞不过一瞬,另一个略有些暴躁的低沉声音在另一边传来,“这该死的路都长得一模一样——!乔托,那边的小路通着的是沙滩,我们换个方向再——”
啊,我听到了乔托。
我开口,“你们就是预定房间的乔托•彭格列?”
金发青年回,“和G。”
我天呢,原来那个字母真是一个名字,我一直以为客人只有乔托•彭格列。
只是……我不得不承认,另一名客人,这样凌厉的英俊,和惹眼的像是传承于女巫一样的红发,这样能够轻而易举地夺人心神的样貌,名字竟然如此潦草。
“你们找对了,”我很快换上得体的微笑,“跟我来吧,两位。房间已经给你们收拾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