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六)离开 车站的身影 ...


  •   ……阿诺德•威洛是不是疯了?

      我眼瞧着第二天他若无其事一样去情报部上班,心想威洛的财政到底匮乏到什么地步了,能让他如此拼命?

      “容我纠正一点,”玛努埃拉为我布好刀叉,“对阿诺德来说,那不是上班,而是巡视领地。”

      所以他才乐此不疲呢。

      “哦,所以,或许我们的家也算是他的领地之一?”我真切地问。

      我看到玛努埃拉虽衰老但仍透亮的眼珠转了转,这显示她在思考。两三秒之后,她找不到答案,只回,“唉,我老了,记不住事、也难以思考了,你去问问阿诺德本人吧!”

      那样严重的枪伤,没有影响到阿诺德•威洛的任何行程。他在临近傍晚时回到了威洛庄园,而那个时候我仍泡在他的书房中。我察觉出我与他十分相似的地方,只会去看自己喜欢的书籍类型,而不感兴趣的题材,饶是再被外界歌颂也不会沾染半分。

      他喜欢看人性、背离、和冲突的题材。

      我想他并非不通情感,起码他并不跳过这类章节。要我所说,他为何看起来独来独往,只是单纯因为他太嚣张了。情感对他来说、远没有武力与征服来得强烈。

      窥视他所欣赏的书籍是一种刺激的行为。或许这也是因为我会更偏爱诡计、谋杀、圣洁之子的纵欲这类阴暗的风格。人总是会更向往无法触及的事物,而阴暗面是人的天性之一。

      “你的舞蹈课程暂停了,”他平静到没有波澜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他也进了书房,并且像是强迫症一样顺手扶正了我弄倒的桌面摆件。

      “荷娜度假去了。”他紧接着解释。

      我明知故问,“你们情报部的福利不错嘛,还给年假的吗?”

      他似笑非笑地眯起了微扬的眉眼。

      “你不知道的吗?”他反问。

      “荷娜没跟我说她要度假。她前天不才来过的吗?”

      我知道我出现在昨日骚乱现场的事情瞒不过他。有太多渠道供他了解当时的情况了。何况,今日他恐怕就是去审问那名变节的卧底。

      但是在他眼皮子底下装傻、且逼他先一步戳破这件事,这件事会是多么令人津津乐道!我一定要写给埃琳娜。

      “好了,荷娜受伤是件令人同情的事,别把她的遭遇讲成一件仿佛是度假一样的美事,告诉我,她还好吗?”我问阿诺德。

      “我没有骗你的必要。在得知我会给她两周的伤假和三倍的奖金之后,她今天下午就出发去科莫湖度假了。”

      哇哦,科莫湖,我也想去呢,可是没钱。

      “她真的没事吗?”我将信将疑。

      阿诺德静静地盯着我——或者说,更多的是他在思考,权宜,之后开口了,他告知我,“荷娜和普通人不同。她的身上,有黄色的‘火炎’。”

      ……什么?

      那是一个不算罕见的词语,但是阿诺德•威洛如此斟酌才肯告诉我,那一定是什么隐秘的东西。

      但阿诺德•威洛不打算与我多谈了。他与我提及这些,似乎只是单纯告诉我实话罢了。

      这是在书房,我却早已默认这个地方是我与他能够畅快交流的唯一地点,所以我的交谈欲也出乎意料地膨胀了起来,当然,也或许是因为,我实在对阿诺德•威洛所处的腥风血雨的世界充满了好奇,“嘿,你折磨昨天被抓到的小可怜鬼了吗?他是一个背叛者,不过他有故事可以深挖呢。”

      “嗯。”他淡淡地回,“不过我对骗子的花招没有兴趣。”

      “真可惜。”

      他竟然笑了,一些充满恶意的、嘲弄的笑,“他也和你说了一些花言巧语,所以你潸然泪下,要跟我求情吗?”

      阿诺德•威洛那样英俊、周正、严肃的皮相下藏着乖戾恶劣的性格,我早就知道了。他平时懒得与人交谈,也不想和他人一起共事,但是如果一旦话多了起来,那就一定是带着挑衅对方的目的。

      ——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像一个真真正正的优雅的成熟的温柔的成年贵族男人啊?

      “他还和你说什么了。”我强撑着表情,尽量表现出自己没被激怒。

      “一部分对我的指责,一部分对我的妄言,一部分对我生活作风的下流指责,以及一些粗俗不堪的幻想。”

      “听起来不像是你的前手下,却像是被你始乱终弃的仆人。”

      “嗯,你没有头绪吗?关于生活作风那一部分。”

      我能有什么——啊,对了,确实如此。

      那名变节卧底曾经误会了我与阿诺德的关系。

      “你是在生气我没有解释清楚我们的血亲关系吗?好吧,但是您想想,一个是威洛家的私生女,一个只是你的女人。前者是威洛的丑闻,后者是你的风月私事。我以为你会更在乎威洛的名节。”

      何况,何况男人的风流,在这个社会却是一桩美事。怎么想吃亏的都不会是他阿诺德•威洛,甚至说,吃亏的只有身负女性身份的我而已……

      “威洛的名节有什么必要?,”阿诺德•威洛此时却像裁定一样笑了起来。

      我无法理解他笑中的含义。

      “能让门楣外的骨血流落在外,不说明早就烂透了吗?”

      他这句说不上是安慰、甚至是更像是奚落的话,左右了我的呼吸。

      你有威洛的资源、权力,认可,你生来便明白贵族在物质层面的精致漂亮,所以你才难以忍受吧?门楣外的血脉,代表着威洛的瑕疵,你的父亲也并不高尚,家族亦有污点。

      但出于责任,你必须善待这个污点,这是规矩,也是善后。

      我感觉一瞬间的停滞,有什么情绪从心底开始缓慢蔓延。他其实还是恨我的吧?我的存在就已然昭示他的家庭的失败。

      我曾以为我与他终究会有一丝平等交流的可能性。

      我以为我触碰到他的世界,那么我也可以允许他进入我的人生。

      我以为……他愿意向我打开他书房,就是在打开知识和思想。

      原来我都“以为”错了。

      “我的出生……我的出生带着我母亲衷心的祝福,也接受了主的洗礼,”我竭力稳定住我的心神,直视他,“而你的父亲,背叛爱人,置你于不顾,同样也将我流放。这是血脉的诅咒,阿诺德•威洛,你跟我阿祖拉•威洛一样,身上都有一半自甘堕落的血液,你唯独在我面前,没法继续你的高贵,因为我们同源而生。”

      我是在跟阿诺德•威洛吵架吗?

      我从未相信主,但现在我无依无靠,真想同上帝告状,控诉这个男人对我的刻薄。

      阿诺德那极为美丽的、如同深水海面的眼眸闪过一丝波动,他……不,我竟然没有激怒他,

      每次我同他顶嘴,他竟然总是满意的。

      “你会得到你应该得到的一切。”

      他同我错身而过时,停下,俯身在我耳旁低声说。

      我同他翻脸了,但他轻轻揭过,甚至回我一句语气极其温柔的祝福。为什么?他到底想怎么样?他性格乖戾,于是一举一动都在撕扯我的情绪,就好像我被他耍弄。

      他什么都不同我说清楚!

      即便,很多时候,他是在包容我的放肆。

      这使我明白,我或许误解了他的意思。“威洛烂透的名节”并非是他控诉我的存在,更像是他的怒其不争。我其实……一直未能真正了解他。

      ——我讨厌谜语人!

      这段时间我不会再理他了,我要去冷静一下,出发去那不勒斯度过我的暑假。

      临走的这一天我起得很早,玛努埃拉同样也是。她忧心忡忡地为我打包好行李,在她心里,我若去了像那不勒斯这样南方的地界,一定是吃不饱穿不暖的。

      “听说那边的人还很野蛮呢,说的话也跟我们不一样。”玛努埃拉说,“多带点钱吧,带够了吗?”

      我便说,埃琳娜推荐我在那里的一家度假庄园打工,食宿全包。

      玛努埃拉叹气,“你是去度假的!”

      “这个假期我的同学们很多都去了修道院进修,跟打工没什么两样。她们在修道院一分钱拿不到,我可是能赚点回来的哦。”

      交通方式只有火车,班次非常早,近乎是凌晨,预定的马夫就已经在庄园门口等待我了,将会载我去市中心的火车站。

      我本以为送行我的只有玛努埃拉,没想到在站台前,我竟看到了他的身影。

      阿诺德•威洛。

      火车站台前人影重重,他一定难以忍受,坐在了一家咖啡馆的露天摊位前,好歹没有吵闹的声音。

      离这里不远不近。

      初绽晨曦的时间点,阳光冰冷,他修长的身影看起来似乎离我更加遥远。那一天他凑在我耳边说的极为温柔的祝福,就好似梦境一般一闪即逝,令人怀疑它的真实。

      我想他的手伤一定还没好。

      因为他的领带没有像以前那样板正。

      我的视觉,在勾勒他时,总是敏锐地出奇。他身上的任何变动,我都能精准的捕捉。

      我不由得问身旁的玛努埃拉,“阿诺德是在这里有任务吗?”

      “不是。”

      “那他也是要出发去别的城市吗?”

      玛努埃拉和蔼的笑了,“都不是。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家的小姐,要过第一个暑假了,一个你能自己做主的暑假,一个你在艰苦修行之后理应得到的假期。所以所有的家庭成员来为你送行不是应当的吗?”

      我想我的确应当同他认真道别。

      告诉他,我要离开你的领地一阵子。

      走过去接近他的时候,我不合时宜地想着,他的手臂因为受伤,没以前灵活,所以领带才没能那样板正,这对他的属下来说,可谓是一件惊心动魄的变动。

      玛努埃拉为什么不提醒他呢?难道说,其实这点细微的变化,只有我察觉到了?

      只有我去纠正这点失常吗?

      越是接近他,越能闻到店铺里咖啡豆的烘香。

      我说,“你得站起来。”

      阿诺德•威洛上挑的眉眼在我身上凝滞了一两秒。

      我掂起脚,为他解松了领带,领口顺势张开,白皙的皮肤只显露了一瞬,我紧接着立马将领结纠正,向上推紧。

      我很高兴他没有误解我是要揪他领子袭击他、从而将我打翻在地。

      他也肯定自信地觉得我不敢向他出手,所以才这样全程平和地接受,让我仔细地为他重系了领带。

      阿诺德•威洛的装束总是严谨正式,自带无法逾越的气场。

      而现在的氛围却柔软得出奇。……会是我的错觉吗?

      “度假愉快。” 他最后这么对我说。

      我也回以诚心的祝福,“祝你在工作打得尽兴。”

      火车呜鸣,缓缓启动。

      伦巴第的一切在窗外飞速向后掠过,长长的隧道之后,闪现而来的是远离城市的青山碧水。意识到这所城市离我越来越远,我便越来越希冀之后的假期。

      ……以及工作。

      我翻出之前埃莲娜寄来的信件,上面详细描述了我的行程。我应当首先抵达工作地点,一座某位商人的空置房产,委托了管家作为海滨度假屋。我的任务就是在里面招待客人,办理入住,清洁卫生,和准备早餐。每天会有专门的厨娘和园丁上门负责晚宴和室外的清洁。

      当然,我也能得到一处空闲的优雅房间。

      三波客人入住日期并没有完美衔接,所以这之中空白的时间段,我完全可以独享。

      我再次仔细确认了入住预约单,也就是我要侍奉的客人们。

      第一周是一对同样来自北方的老夫妻。

      第二周和第三周只有名字,没什么了解。

      第四周的房客……

      那是一个不怎么熟悉但是每个巴勒莫人都会有印象的名字。

      我的拇指摩挲着墨水印记,就好像确认这是否是真实。

      我又想起埃琳娜在信中不经意提到的一句话。

      “最近认识了一位不错的青年,我同他一见如故,得知他有去往那不勒斯的打算,便推荐了这所度假屋,当然,还有将在其中工作的你。小阿祖拉,我很期待你们也能成为朋友。”

      “不过,我觉得你也想必以前听说过这个名字吧?”

      “巴勒莫所有家庭都会夸奖的聪颖善良的孩子,但也是这个小镇的父母们担心自家孩子会跟着他一起乱来的孩子——”

      现在也长成自由、又充满温柔的“野性”的大人了。

      就跟你一样。

      ——乔托•彭格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六)离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