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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界限 出发前夜。 ...


  •   自那之后,信箱每天都会收到分门别类的报纸,有时会多上一两封来自西西里的信件。

      自然是埃琳娜寄给我的,我与西西里的联系,除了她还能是谁?

      她说,“我本应听到你的生活的更多细节,但似乎你越来越爱描写与你同住一个屋檐下的那个男人。”

      我说,“我的生活乏善可陈,除了那个男人之外,也没什么新奇的事能与你诉说。”

      她总是直白点明我对阿诺德•威洛的关注。这就是我讨厌她的一点,她明明对每个人都温柔有礼,绝不说令人反感的话,可她偏偏对我直言不讳,丝毫不会顾及这些话我想不想听。

      索性我赌气一般这次再也没有谈及阿诺德•威洛。

      我换了话题,我会用剩下的假期去那不勒斯好好放松一下,同时也请她告知她那位在那不勒斯开民宿旅店的亲戚,我会在那里打工三个星期作为我的旅游经费。

      埃莲娜至今都没有出过巴勒莫……也就是西西里岛。而海洋的另一端,也就是我所在的大陆本土,对她来说更是只有在诗集上描绘过的存在。

      我向她介绍过我如今生活的伦巴第,而这一次,我也会用我的所见所想,诚实地向她展示那不勒斯的风景。

      我没在书房写回信,最近他占据——不,我是说,他本来就是那间书房的主人,只不过他占据了更多时间,索性我也不会再去打扰。这几日他神色阴郁,平时吊起来的泠冽的眼角恨不得当真能杀人,我知道他应当是工作上有棘手的麻烦。

      就连往日出门时的穿戴动作,指节都绷得发白,随手揣进衣兜的行为也带着惯有的戾气。

      我可不会傻傻地触他霉头。

      玛努埃拉自然是看出家里的暗流涌动,她劝我去消遣一番,“大剧院上了新剧,场场满座,你还没去过那地方玩玩呢,要我陪你去吗?”

      我拒绝了,因为我忙着去市中心继续采买我所用的度假物品。

      这里仍旧是阳光、热闹、闲散的。或许是因为第二次来,我从容了很多,在咖啡店吃过下午茶之后便沿着主街溜达。我挑了一些布料,准备带回去让玛努埃拉为我裁出一条新裙子。

      作为整个城市的心脏地区,越热闹,也恰说明居民的生活平静无波。

      就连所谓贵族们的奢华,都带着一丝表面上的和气。

      ——直到一声巨响划破这份安和。

      犀利的枪声划破天际,有女人在尖叫。这个时候我正在饰品店,对外面街道发生了什么一概不知。我走向门口的短短几步间,大批大批的路人在仓皇逃离。

      我知道我不该出门。

      但我开门迎进了一名抱着孩子的妇女,把他们安顿好之后,外面的杂声仍旧接连不断。

      “发生什么事了!”饰品店的店主叫道。

      进门的妇女心神未定,“剧院……剧院……有人打起来了……他们有武器!”

      饰品店的老板紧接着就要锁门,我本应帮忙,但是余光间我似乎瞥到了什么人的踪影,我的本能、我的理智、我的反应让我拦住了饰品店老板的动作,对他道,“抱歉,让我出去再锁门。”

      我冲向街外,世界倾斜,人潮像脏水一样涌过去,我却逆着它走。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有根绳子把我往那道黑暗里拽。我撞上几个仍在逃跑的观众,一个踉跄间,那个曾在我视野中闪现的身影不见了。

      我急切地四处搜寻,原因无他,因为那个身影正是新来的舞蹈老师,阿诺德的同事!我与她不算陌生,自然也知道她叫荷娜,起码,作为情报部门,她给我的名字是这个。

      她受了很重的伤!腰腹有大片血迹浸染了布料,甚至滴落在斑驳的街面。余光瞥见她时,她正勉力扶着墙行走,她似乎还在执行任务,没顾自己的伤势,一瞬间就在小巷中消失了。

      我朝记忆中的方向跑去,狭长的窄道,不知通往哪里。只是奇怪的是,这方向跟出事的大剧院并不进,那么,荷娜是在逃跑,还是说在追捕什么人?

      “威洛……阿祖拉……威洛……”

      有人在叫我。

      竟然是去而又返的荷娜!

      见到我,她疲惫不堪近乎要晕厥的脸庞露出一丝安慰,“太好了,是你,我没看错你的样子……你来帮我……”

      帮我……

      拷住这个人……

      说完她安心一样滑坐在街边,大口喘息。

      原来她的不远处还有一个被她打晕厥的男人。

      我走过去,从荷娜身上找到手铐,奋力将男人锁在了街灯的柱子上。这一系列下来我都惊讶于我的迅速,冰凉的手铐落在我的手心时,那沉甸甸的重量竟散发着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紧接着我闯进最近的药房,不顾其他人惊恐的眼神,当然也没交钱,拿了几卷绷带匆匆离开。

      救治伤员这种事不算陌生,当然也不算熟悉。在巴勒莫修道院时,这是必修课程,但我往往潦草应付,此时此刻我才追悔莫及,竭力思索着那些步骤,总算将荷娜身上的伤口止住了血。

      这个时候我才从紧绷的情绪中放松下来,遥观这一切的源头……剧院。

      枪声不止,惨叫连连。

      我有个直觉,既然荷娜出现在这里,那么中心的主战场……我正这么想着,剧院二楼的窗户被暴力打破,几个男人从内被利落扔下,旋即失去了行动能力。恍惚之间,能在接连并排的几扇窗户中瞧见一抹灰金发色的男人在厮杀。

      或者说,单方面的施暴。

      这时荷娜的情况有所好转,她找回了神志,微弱地叫我。

      “感谢你。”荷娜说,“但我也要完蛋了。”

      “……什么?”

      “把你卷进来了。”她摇摇头,“但附近我也只能信任你了。”

      “你们这次的行动为什么只有你?”

      “事出突然,”荷娜不着痕迹地流露出一丝恨意,被我捕捉到了,“线人变节,阿诺德先生只能正面迎战。他掩护我出来,抓捕叛徒。……当然有一部分原因是,他嫌我碍手碍脚。”

      原来这就是荷娜不顾安危都要完成的任务。

      原来这就是阿诺德最近戾气的来源。

      我叹口气,“你差点死了。”

      所谓工作啊正义啊上司啊同伴啊,有这么重要吗?

      荷娜痛的呲牙咧嘴,“生计罢了。”

      “你现在这个情况不行,必须要得到救治,其他人呢?”

      “他们不会出面的,情报人员在无论什么情况下都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

      ……在这个城市,在这条大街上,或许埋伏了许多眼线,而这场骚乱并非是收网是意外,在任务完成前,这些装作居民的卧底只能伪装成惊慌失措的路人一同撤离。

      我只好先行扶荷娜去药店救治,起码那里有专业的药剂师和护士。

      至于被我拷在路灯旁的变节线人——

      我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

      这场骚动,带给我的感觉竟是一种平静生活被打破的刺激,无聊的日子泛起了涟漪,我自然也不喜欢看到身边有人受伤,可是当短暂的平静过后,我发觉我竟对触碰一条界限跃跃欲试。

      一条我与阿诺德•威洛的界限。

      他的腥风血雨、暴力追逐。

      亦或,正义凛然,意气风发。

      那名被抓住的变节卧底从难捱的痛楚中睁开了眼,他看到了我,眼神在短暂的茫然之后,瞬间切换了情绪。他趴在地上,挣扎了一会儿,发现手铐稳固无比,便泻了气,声音又细又黏,像虫子爬。他说,“不……我不愿这样,我不想背叛的!我只是为了家人……我很害怕,我被恐惧昏了头。” 他说一切都是身不由己。

      我站在那里,身体里有两个东西在打架。一个想摆出埃琳娜式的温柔,皱起眉,放软声音,假装理解这世上所有的懦弱。另一个更冷、更硬,是我自己,清楚地知道:背叛者咎由自取。

      在自我与模仿之间,我总会觉得埃莲娜的处事原则更讨人欢喜、更适应这个世界。于是我藏起我的漠然,表演一种我从未拥有过的善良,“我理解的,您很痛苦。我相信事情调查结束之后,对您的苛责会酌情处理。”

      然而。

      对方到底是情报部出来的多年卧底,察言观色已是本能,男人看破我的假惺惺——亦或者说,我强挚的自我总会外溢,不知觉地将凉薄倾斜而出。对方看透我的底色,于是又在挣扎着说些什么、而我总是冷淡敷衍之后,他索性也不装了,只是恶毒的、怨恨地看着我。

      ……这样一个老道的卧底,装凄惨也是轻车熟路。

      我有一种被耍弄的愤怒感。但这怨不得别人,怪我年轻又自亢,于是这份怒火只得静静的消化。

      “威洛小姐……”有些虚弱但看起来已经止血稳定的荷娜缓慢地回来了,“无需跟他多言,变节的卧底,只要我们带回去,再多的情报我们都能挖出来。”

      瘫坐在地上的男人怪异地笑起来,“哈!哈! 你说她是谁?威洛?那个和阿诺德•威洛一样令人窒息的威洛?”

      他用令人不悦的目光快速扫视我,“究竟是什么样的蠢货能够嫁给阿诺德•威洛那种乖戾无情的男人。”

      “纠正你一点,”我说,“如果阿诺德•威洛当真无情,那你作为叛徒,他应当很乐意顺手就把你第一个杀了。能让你跑出来并且活到现在,不正是要留你一命吗?”

      这个没品的男人似乎因为我与阿诺德同样的姓氏产生了没品的猜测,我不要同样没品地去纠正这点,反正等进了情报部他也一定会变得半死不活。

      “你以为你攀上了什么不得了的贵族?!”男人笑得更加猖狂,“啊,你们这些新人不知道,阿诺德·威洛的母族是克劳兹利!那个不战而——”

      话没说完,荷娜上前用仅剩的完好左手扇了他一个清脆的耳光。

      我说,“他还没说完呢。”

      “那不是秘密,我打他纯粹是想泄愤,刚才忘打了而已。刚才他说了什么——?哦,克劳兹利。因为不战而败所以蒙尘的战士氏族。不过,那也是阿诺德先生很小的时候发生的事了。”

      阿诺德的母族?也就是他的母亲——

      他的母亲,也曾是一名战士吗。我听说这类家族的女儿也可以习武参战、担任王公的护卫。

      “你似乎一点儿也不担心阿诺德先生。” 荷娜说,“支援迟早会来,但现在我们也无计可施。”

      “我只要等待结果就好了,”我扯了下嘴角,“如果阿诺德平安归来,我的生活不会有什么改变。如果事情发展相反,那我就要去找一下律师谈一下继承的事了,某种方面来说,我的生活也不会有太大改变。”

      墙角的男人又古怪地笑起来。

      给我一个“果不其然都姓威洛。”的眼神,“两个怪胎能凑在一起,互相能欣赏的只有对方的床上功夫了吧。”

      荷娜白眼一翻,不想多言。女士在这类问题的回避总是能给予男人极大的满足感,毕竟无论调侃的对象是谁,被羞辱被僭越到的总是女人的清白。我曾身处巴勒莫,对这类下流的构陷麻木到可以自行屏蔽,表情并未像荷娜一样铁青。

      我便古怪地笑着回,“你对阿诺德•威洛抱有恨意,可你马上就要落到他手上了。你看不爽的那些事,他可要一点点儿在你身上实现了。你也知道他的手段有多冷酷吧?”

      剧院的方向适时地传来一声哀嚎。

      最刺耳痛苦的悲鸣之后,剧院的骚乱似乎也已经结束了。

      我看出荷娜的为难——。她恐怕在畏惧被阿诺德•威洛发现我被卷进事件。

      我便贴心地提前退场离开。

      装做什么都不知情,接下来我只要在阿诺德•威洛回家的那一刻,假装惊讶地捂住嘴巴大声喊叫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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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暑假的来访人员尤其得多。

      这一次是家庭医生。他在市中心骚乱的当天晚上一直在为阿诺德•威洛清理伤口,整个城堡灯火通明,那是玛努埃拉忙前忙后的烧水端水,摇曳的身影如同烛火,不曾停歇。

      而我一直在阿诺德的书房里借阅报纸。

      我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一直在想,我真的难不成要继承所有威洛的遗产啦?

      这个空间如今独属于我,我便瘫在沙发上放肆。我强迫自己重看了一遍《十日谈》,我似乎能明白为何它能作为一本世俗文学而风靡,在这个人人都该按部就班的日子里,单是不按规矩做事就足够令人刺激,而书中所言的离经叛道和禁忌伦理那更是让人心潮澎湃。我该支持这类做法吗?出轨、背叛、血亲相通……自然是不该支持的,但是流通着的丑恶人性让这个世界坠落,在心底的轰鸣存有余响,这跃动令我无法反感。

      我的心神只是被摄走了一瞬间,很快我又想起了阿诺德·威洛。

      书房是我们一同阅读、争论、分享的地点,甚至可以说,这是他只对我开放的认知世界的起点。他的言语他的思想,有一部分也融进了我的知识,无论是我赞同的、不赞同的,都变成了属于我的。

      我想我该去看一看他。

      我与他的卧室分别在整个走廊的两端,很多时候我们互不打扰,而如今我主动踏入他的地界,并且与准备离开的家庭医生打了个照面。这个中年男人完全没预料到威洛城堡会有他人存在,见到我的那一刻甚至要举枪射击。

      ……?现在医生也要会这门技术吗?

      我率先缓和了这份敌对,问道,“阿诺德伤得很重吗?”

      见我直呼其名,家庭医生犹豫了一下,才答,“身上没什么大碍,不过威洛先生的左臂硬扛了一颗子弹,这几天要小心感染。”

      ……我还以为那个人刀枪不入、铜墙铁壁呢。

      总觉得“小心感染”“中枪”这种事离他很远。但想来也是,荷娜今日身陷险境,变节卧底丢了半条命,阿诺德•威洛又酷爱只身作战以一敌百,怎么想这份工作都是刀尖舔血不得安宁的。

      家庭医生和玛努埃拉都贴心地留给我们二人独处的时间。

      房间里只点了床头的壁灯,阿诺德•威洛就着这灼灼暖光、倚靠在床头在翻阅一些文件。

      他上身仅有一件衬衫,和往常不同的是,领口敞开着,我能看到他原本苍白细腻的脖颈肌理染上了一抹烛光铺洒的蜜色。

      他看到我走近,抬了抬眼皮,没说话,也没看过。

      瞧他这副拒绝与我攀谈的样子,我意识到我的来访实则是自作多情,碍于那点潜藏于心也空洞无聊的自尊,我也没有主动开口。

      我浅浅扫视了一眼他的脸色,发现他并不虚弱,只是在烛光下显得柔和很多。这便是我们仅有的接触——哪怕连视线都没有互相触及,或者说,或许他终于抬眼看我时,我已然转身准备离开了。

      最终是身后传来他一声无奈的叹息。锋芒毕露的男人终究也因岁月而温养出更沉着成熟的心理,他竟对我做出了临时退让。

      “我说过了,你总是穿着单薄、没有应对临时情况的防备。”

      “把自己搞成这样的人,还要来对我说教吗?起码我的胳膊没有中弹,我也不会一头热血把剧院搞的天翻地覆。”

      他又笑。

      “听起来你很羡慕我能痛快打一场呢。”

      “……我哪有那个意思!”

      好似呼应我拔高的声音,从窗缝中溜进来的夜风刹那间吹灭了火烛,房间瞬时陷入黑暗,只余清冷单薄的月光,仿佛就连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我与他在黑暗中用残存的亮度勾勒出彼此的身形。

      “……睡了。”他向我下逐客令。

      我对他一向没有礼貌,他自然也没得到我的一句晚安。

      但我临走之前,锁好了他房间里的窗户。

      ……愿雷雨来临前的凉风不要薄待需要休养生息的战斗狂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五)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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