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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成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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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诺德•威洛又为我请了一位舞蹈教师。
玛努埃拉女士告诉我,虽然阿诺德表面上风平浪静,实际上已经在看过我的成绩单之后就怒气冲冲回情报部加班了。我想象不到他‘怒气冲冲’的样子,玛努埃拉便举了个例子,“意思是逼问情报时下手更重了。”
“不就是舞蹈成绩差点吗,有这么难以接受吗?”我嘀咕道。
玛努埃拉微笑着告诉我,“阿诺德曾经的华尔兹成绩就是威洛家年轻一辈最出众的,我想,他可能觉得既然自己能做到,那你也没理由做不到。”
“……?”
真想象不到他在舞池搂着一位女士的样子,他更像是那种别人在跳舞、他顺手过来暴揍闯入的线人的氛围破坏者。
不过话说回来,这人的体术如此强劲,难不成是少时跳舞的功劳吗?
不论如何,一位中年女士拜访了我们的家。
新的舞蹈教师向我散播焦虑,“九月再开学时会有一次补考机会,也就是说,您在这个暑假要更用功了。”
很快地,舞蹈教师开始掰我的肩膀,测试关节的灵敏度,又去比量我的双腿,要求我修正走路姿势。她说我的基础太差,未经从小的严格训练,跳成鬼鬼祟祟的入室小偷一样也是理所当然的。
她虽然严格,但我很满意。
没有什么能比亲眼见证自己的进步更有趣的事了。
只是这位教师纵然专业,但有时候会冷不丁地冒出几句令人毛骨悚然的话——
“在您旋转完这一圈之后,你的重心开始转移的那一刻,右手可以借势发力,直刺男方的左腰。”
“很多人会在这一刻过于注重接住舞伴的的节奏,从而放松警惕,这时候若是指间有个刀片……呵呵……”
“对,没错,靠近……后撤……靠近……再后撤。非常好,这一段非常标准,保持这种感觉,再来一次。靠近……后撤……,旋转……靠近……,很好,扳机按下去……”
我忍不住问阿诺德•威洛哪里请来的老师。
他理所当然地回:“想赚外快的同事,怎么,不专业么?”
“您还真是做了个顺水人情啊……我怎么不知道您能这么善于交际?”
“同事起码是可以信任的人之一。……家里出现陌生人,还群聚在一起,那种事想都别想。”
他也只能这样嘴上放狠话了。
这些日子我能察觉得到,阿诺德过得很不舒服。首先家里这种地方都没了清静,他的脾气更差了。再加上闲暇时刻我们几个女人叽叽喳喳地聊天,这更是让阿诺德•威洛干脆彻夜不归。
玛努埃拉女士是威洛的老仆,甚至一度代替了慈爱长辈的位置,无论做什么阿诺德都会豁免她。舞蹈教师是他本人叫来给我开小灶的,也没有理由讨厌。而我,一个无辜的、劳累的、努力的、假期还要补课的可怜学生,于情于理他也不该苛责我。
以及,我做了一个决定。我决定就像埃莱娜建议的那样,在课程结束之后便出发去那不勒斯度假。
玛努埃拉建议我自己去采买旅游用的东西。一直以来我过着两点一线式的生活,从未深入市中心的繁华地段,这或许是个好机会,让我去享受自己做主的片刻时光。
我独身一人出发,拿了些钱,换上新装。
城市的边界线十分明显,这个城区富裕,而那个城区则是贫民窟,这块地盘盘踞着贵族,而另外一边则是工人的聚集地。泾渭分明的规划,每个人都待在自己的位置、自己的阶层,任何尝试去触碰界限的行为,都是十分大胆且需要勇气的。
在城市的中心,我看到威严巨大的雕像,我并不认识所雕琢的主角,便从底座辨认出名字——是王国的主人,这些知识哪怕远如西西里,都会视为常识。
我继续沿着街道行走,在优雅的妇人间穿梭。路边的咖啡店有看起来十分和蔼的先生们在消磨午间时光。
长椅上坐着看报纸的人。
公园里有情侣亲密无间。
我继续走,把这些场景都收入眼底。它充盈了我的掌控感——我来到陌生的地界,未知会让我恐惧,只有了解和熟悉才能平息我的空洞。
但很快的,我注意到一些建筑的外墙上画有大量的涂鸦。它很奇怪,很明显是更早之前有什么口号在那里,然后被人愤怒地抹去,画上新的字母。我试图辨认这些被分割又打碎的字母,却发现,我无法捕捉任何的痕迹,我根本不认识。
那不是我所使用的任何一种语言。
继续往前走,前方有我的目的地,一家手工杂货店。短短的路程,我又遇到了一些不认识的文字,我忍不住便向路人询问,“那墙上到底写了什么?”
对方用很古怪的眼神看了我一下,忿忿地摇头,“那些该死的野蛮人!到底要把这个城市毁成什么样子?够了,我要叫宪兵来把这些肮脏的文字处理掉——”
这所城市到处都有陌生的字母。
咖啡店的客人们侃侃而谈的,也全都是我不理解的话题。
他们讨论‘日耳曼人’,讨论‘民族’ ‘推翻’ ‘统一’ ,最后津津乐道,说绞刑架上的冤魂,已然被帝国的败北所祭奠。
这所城市——不,这个王国,有太多故事,是我这样的乡下人,尤其是一个乡下女人所无法触及的。可以说,我不配明白。
我所学所知,未能让我理清那些未知。甚至周围人的常识,都对我来说如同天书。
我无法掌控我的生活,我也无法认识我的生活。
我明明已经努力过了,我离开西西里,摒弃了赖以为生的方言,一点点儿的在这座城市生根发芽。可为什么会这样?我到底该如何才能拥有‘探索及认知’的权力?
这种席卷而来的脱离感促使我冒犯了阿诺德•威洛——我闯进了他的书房,在他不在家的时候。
他的书房有一整个墙壁的书籍,他应当时常翻阅,每一本都没有灰尘。在角落里,堆叠着厚厚的报纸。
我没有从书架上找书,而是选择了书桌上的一本,从使用痕迹来看,这应当是阿诺德•威洛正在阅读的故事。
我用一下午追赶上了他的进度。他正在阅读的书是一本自传,记录着有识之士加入烧炭集会时所经历的奇怪仪式。烧炭集会,一个反对侵略者的地下组织,当然,侵略者自然指的是帝国。
这本自传显然没有忘记一些浪漫色彩,这个章节我兴趣缺缺,但也不禁在想,阿诺德•威洛在阅读这篇时,会不会像我一样会对作者的恋情感到无趣?干脆跳了几页?
阿诺德•威洛很快就发现了我干的好事,他质问我的目的。
就像是审问他的那些犯人一样,要榨取我身上的一切想法,一切秘密。
我耸耸肩,无所谓地道,“我想了解一些事,你们男人总是热衷的那些事,历史、政治、斗争、还有女人。既然没人告诉我,学校也不告诉我,我就从这里找答案。”
阿诺德静静地望了我一会儿,他微扬的眼角眯了起来,挡住了一半优雅美丽的眼眸。我觉得这不是什么好的迹象……说实话,他好像对什么事都很厌烦,除了打架之外,他什么事都不想参与,无论对方有多热情,他总会留下一句无聊然后说走就走,随心所欲,毫不留情。
但之后我才察觉,他只是不想参与,但未必会阻止。
不一会儿,他离开了。
之后玛努埃拉把一些甜品送来了书房。
我想他在表达默许。
接下来的几天,有时候他会进来忙于自己的事。我也会趁机问他一些在书上没有找到答案的名词,类如烧炭的革命、两个帝国、和他效力的势力。
甚至偶尔我们会和平共处地在房间的两个角落一同安静地阅读。
“城区里到处都有一些涂鸦,但有些根本不是意大利语,也不是拉丁文……那到底是什么?”有一天我忍不住与他分享之前我在市中心的见闻。
阿诺德漫不经心地回答,“德语。”
伦巴第被帝国占领了太久,蚕食了经济与文化。上到媒体,下到民众生活的街道,都失去了原本的语言。
“噢,后来呢?”
“伦巴第的独立革命成功,帝国战败了,退出了这片土地。”
所以街道上的人对帝国留下的文字深恶痛绝,那近乎证明着被奴役的耻辱。
然后,阿诺德添上一句,“伦巴第赶走了帝国势力,拥抱撒丁王国的统治之后,逐渐安逸了下来……”
所以我把你接回来了。
我好似没听清,扭头道,“你说什么?” 可很快我又被吸引走了注意力,“你在看什么?《十日谈》……那是教会强烈批判的书,你为什么会有? ……也是,这里是伦巴第,比起教会的统治,王国推行的世俗文学更风靡,能搞到也不足为奇……你能跟我讲讲吗?这里面的故事?”
我疯狂地苛求着他拥有的知识,有时候我会对他疏于礼节,但他看起来不太在意。
我想认识这个世界,并且拥有。
阿诺德闭目不言,靠在松软的沙发上交叠起了修长的双腿,懒懒地拒绝与我的对话。约莫他是觉得概述一本书实在太麻烦了,他没这个精力,索性无视了我。
“阿诺德。”
我叫他。
“我不允许你这样贬低我。你只会高高在上地昂着脑袋,拒绝跟你所认为的无知弱小的人扯上联系,因为我既不认识德语,又对历史文学一窍不通,我没有向内探索的工具,你因此轻视我,哪怕我们有一半相同的血液。够了,阿诺德•威洛,你也只是个肤浅的男人。”
我能感受到他被我无端的控诉吵到脑袋要头疼了。
“哇哦,你有张不赖的嘴,激怒我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
“骂你一顿足够让我解气,这个理由够充分了吧?”
“愚蠢的挑衅。”阿诺德美丽又不乏锐利的眼眸眯了起来,“既然没有与之抗衡和谈判的能力,你只能依赖对方的怜悯。”
他有些轻蔑地扬起唇角,这样的表情令他俊美的面容蒙上一层张狂的色彩。
“而你,阿祖拉•威洛,我确实在怜悯你,所以我不在乎你的冒犯。”
我的怒火陡然被点燃。
“你就是个混账!”
我一拳冲他打过去。
他在轻松地躲闪过之后,又像是故意耍弄我一样跟我过了几招,直到我扶着沙发的扶手气喘吁吁。
他优雅地坐了回去。
“那个故事起于十名男女,”他突然这么说。
然后向我讲述了《十日谈》的故事。
但我明显感受到他的概括中一闪而过的迟疑和停顿,我想他大抵是省略去了一些重要的情节。出于对此的疑惑,在接下来的几天我还是借阅了整本书籍。
很快我明白了,他所故意省略的,是一些他觉得自己不该转述、而我也不该听取的情//:色描写。
我在阅读完之后就打算将书还回去。刚好他也在书房,他从大量工作文件中抬头,看起来要分出一丝时间给我,我立马在他开口之前堵住他那些有可能令我窝火的话,自己抢先说道,“我看完了,里面除了一些被吓得屁滚尿流的男人之外,好像没什么有意思的。”
“哦?”
《十日谈》,文学史上无法撼动的里程碑,阿诺德•威洛本人能多次翻阅,恐怕他对其不会有什么负面评价。
“他说女人都是无能的,依赖于男人才能办成事的。不过既然都是这样无能弱小的女人,只要稍稍袒露出自己的内心——一些爱欲,一些肉/欲,一些违背伦理道德的阴暗和狂放,就能让男人抓耳挠腮,天天生怕自己戴了绿帽子,那确实说不好谁更虚弱哦?”
我静静地笑着。
因为我突然想起那个脑袋被我用酒瓶开了瓢的男同学。他那个时候一定觉得自己又羞耻又无助吧。他敢向我报复回来吗?恐怕一见到我,他的脑袋就会隐隐作痛吧。
后来玛努埃拉女士说我这时候的笑容有些邪恶。
管他呢?
阿诺德•威洛只是回道,“你的想法……似乎跟主流评价有些不同。”
他说的是“主流评价”,而非是他自己。
我故作惊讶,“我以为读后感是要自己写,而不是去抄主流评价呢,你想让我从报纸上给您念一段吗?”
“很多时候,文字里的养料与毒药会共存,”他坦言,“就连笔者也无法直观且坦荡地暴露自己的内心,只得一层又一层的加以修饰——就像是情报,不得不引人去追索出的那条真实。”
“如何判别是养料还是毒药,是丰裕内心还是自轻自贱,都随你做主。”
然后他对屋外偷听墙角且生怕我们打起来的玛努埃拉女士吩咐,“明天起,给家里定两份报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