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三）假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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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经常看到玛努埃拉女士拖着一大布兜衣服离开，她一定是去扔垃圾了，而那兜子里的东西全部都是阿诺德·威洛报废的衣物。有血迹，有被利器划开的口子，纽扣徽章七零八落。他似乎每天都处于汹涌战意之中，于是衣服不停地被扔掉，玛努埃拉女士不停地购置新衣。他在家或许会安静些许，一旦出门，便不知所踪。”
我在给埃琳娜的信件中这么描述了阿诺德·威洛。
当然我也客观描述了他身上最不能忽视的地方——脸。
他非常英俊。我这么写道。玛努埃拉女士说其实他在年少时代……当然他如今也很年轻就是了。总之是更年轻的时候，他很受其他小姐们的欢迎。只可惜他更爱待在男人堆里……这不是说他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癖好，而是他喜欢使用武力，面对强者会主动约架，面对弱者……好吧他从不搭理。他很少输，受伤之后好得也快。或许上帝出奇得偏爱他吧，他那张卓越的脸蛋从未有伤口，保持着完美桀骜的模样。
我注意到偶尔他会嘲讽般的冷笑，只有这种时候，我才能记起他不过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正是意气风发时，他的欲~望在一次次工作亦或者战斗中愈发膨胀，全都化作了更加深入骨血的伤口。
“现在他已经成熟、稳重多了。”玛努埃拉女士说，“随时随地把嫌疑人铐起来审问这些事，已经很少发生了。”
我沉默不语，懂得了这个世界的法则，只要一直离经叛道，那么偶尔的安静就能收获巨大的夸赞。
在学校里平静的度过一整个学期，是时候迎来暑假了。
班里的男生们在讨论跟家里去哪度假，有的人打算结伴而行。隔壁缝纫班的女孩们不约而同打算去附近各处的修道院与教堂做工。
我收到了埃琳娜的来信，她先是对上封信我的抱怨表示了安慰，然后描述了她自己的情况，让我不用过多忧虑。最后她询问我，她父亲的合作伙伴在海滨城市那不勒斯管理着一处房产，假期时会向外出租给游客，我是否有兴趣过去帮工。
我很快从埃琳娜的话中提炼出她真正想要表达的意思。
她希望我去度假，好好休息。
同时让我也不用担忧旅行的费用。
我将信搁置在一旁，暂时没有做决定。
我坐在窗边，复习这几个月的功课。窗外是一片树荫，不远处宁静的湖泊闪耀着夏日艳阳，波光粼粼。
草丛中出现人影，踱步而来。明明有鹅卵石铺好的小径……这人偏偏不走，就喜欢以最近的距离穿越森林回家，阿诺德•威洛的作风与那些贵族的闲散悠闲大相径庭，无怪乎他总是独来独往。
我透过窗户，看到他行至庭院门口，却并没有进门。
雕花栏杆与门槛遮挡住我的视线，我只能从缝隙中窥得他的身型。他似乎在等人，有些不耐烦似的，环胸倚靠在树下，整个人的重量都仿佛压在了背后的树干，所以能够恣意任性地、一个人享受午日阳光。他从不喜欢拘束地隐藏自己的心情，若有不快，必定在脸上显现，所以，他很容易被看透。
可他偏偏装束严谨，堪称厚实，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方才他这般，就好像生动的底色即将破土而出，而我在时间的缝隙中偏偏捕捉到了这一瞬。我没有遮掩视线的习惯，而他又太警惕，于是阿诺德•威洛顺着我的目光，精准无误地捕捉到了处在二楼阳台的我。
我们的视线只相交了一瞬间，很快便错开了——我主动的。尽管我意识到，来自于他的目光似乎仍在我身上停留了一会儿，我很难描述那其中夹杂着怎样的感情，我只觉得我开始本能的颤栗起来，任何人在他身边，似乎都只有待宰的猎物这一个身份。
还好玛努埃拉女士的出现拯救了我，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让我得以喘息。
“日安，一切顺利吗，阿诺德？”玛努埃拉笑着去门口迎接。她是这个家里唯一可以称呼其名的人，阿诺德•威洛对长辈与婴童有极大的容忍力，甚至不吝流露出一丝温柔和体贴。
阿诺德•威洛伸手接过她递来的打包完毕的行李箱，“家里有什么事？”
他再特立独行，打理家庭的事务总归是他需要过问的。
“有些家具需要打蜡，所以有一些额外但是必要的支出。啊还有，家里废弃的衣物实在太多了，我约了清理人上门运走，您有时间去挑拣一下需要留的衣服吗？”
阿诺德•威洛回：“你决定吧。”
对于不感兴趣的话题，他结束得干脆利落。他形色匆匆，挺拔修长的身影很快又消失在湖的另一头。
……我还是头一次见到，能把“家”当作纯路过的人。
玛努埃拉女士看出我的无语，解释道，“阿诺德他急着赶火车呢，听说是很急的任务。回来拿一趟行李就要立马出发了。”
“噢。”我敷衍回，心想真是太棒了！阿诺德•威洛不在这里，那我岂不是可以自在很久？我心情很好，笑意盈盈地决定帮玛努埃拉干些家务，“整理旧衣服的事，我和你一起来吧。”
我的旧衣服无非就是从西西里带来的那几件，质朴，过时，粗糙的裙子。上面还有洗不干净的油渍，边角翘毛，裙尾褪色。
也与这里格格不入。起码我再也没穿过。
但是当玛努埃拉将这些“破布”都统统打包准备一同丢弃时，刹那间我后悔了。
我如今生活在光鲜亮丽的帝国庇护之下，同学非富即贵，出身也摇身一变冠以氏族大家，可这些又有多少属于我自己？在西西里的过往，我却舍不得。
我立马追了上去，“等一下，玛努埃拉小姐——！”
玛努埃拉不是因为因为我的叫声而停下脚步的。
是因为我一脚踩空楼梯，竟然比她率先抵达了一楼。
摔在了离她几格台阶的脚前。
——学校放假的第一个周末，我摔伤了腿。所有的假期计划全部泡汤，我的好心情烟消云散。
腿伤需修养，并且家务必要支出里多了一项新杂物，轮椅。这段时间我只得被玛努艾拉贴身照顾着，大部分时间都卧在床上，偶尔会被玛努艾拉用轮椅推着在廊台上晒太阳。
无趣地度过了这段没有阿诺德•威洛的自由时间。当他冷不丁地重新回到这栋建筑的那一刻，我对他说出了排练已久的致辞——
“帮我向舞蹈老师写个假条，就说我腿伤还没好，再休息两周。记得签上你的大名。”
阿诺德•威洛的行李箱上的铆钉泛着冰冷的铁光，把屋外的阳光反射了进来。阳光从男人的身后溢进来，勾勒他挺拔的身形，我似有察觉，这几周他瘦削了不少。
“被谁打的？”他开口就是问我的伤势，鉴于他的作风，恐怕他找到了一个以报复之名实则找人干架的好借口。
“自己摔的。”
他‘啧’了一声，无声的表示，“真遗憾呢。”
嘲讽的语气！我没有听错。
他进来时带进了一丝傍晚的凉风，我摸着身上单薄的睡衣，有些冷，便转着轮椅四处寻找玛努艾拉，“玛努艾拉，把我扶上楼吧！” 潮湿的空气让我的鼻子有些痒，黏黏糊糊很不舒服。
没有回应。我回忆出前一刻见她，是拿着园艺剪与花铲，那恐怕得有好一会儿才能回来了。
我用余光瞥见另一角的房间里，阿诺德•威洛正在写假条。
他走向我时，我刚好打了个喷嚏。
“学校已经放假了，为什么舞蹈老师还在上课？”他递过来写好的假条。
“因为考的太差。”我说，“额外的补习还要收我20里拉呢。”
我吸了吸鼻子，微微缩了下身体靠近轮椅的椅背。
下一秒他的影子拢住了我，陡然悬空的不安感让我绷紧了受伤的腿，阵阵发痛。等痛感渐渐缓和，阿诺德•威洛已经横抱着我走到了楼梯拐角。
他不悦的皱眉，“你穿得太少了。” 这语气没有责备，也没有任何感情，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如果这时候发生紧急情况，有敌人逼近，你在逃脱或者藏匿的时候会因为寒冷而消耗更多体力。”
随他怎么说。我心里想着。他说的没错，这衣服是有些单薄，薄到让我如此直面感受到他手心的热度，正灼烤着我的臂膀。其实这很温暖，起码我不会再打第二个喷嚏。
可嘴上我反唇相讥，“到底是什么情况能让我在家里遭受袭击？”我故意揶揄他，“或许某人数不清的仇人殃及到了这栋房子吧。”
“哇哦，想法不赖嘛。”
我激怒到了他，不，应该说是——愉悦到了他。我能明显感觉到他的手收紧了力度，连带体温，一定会在我的臂膀留下明显的痕迹。
平时工作时那么正经，结果一到松懈时刻就会被我轻轻松松的挑起无关的情绪。若非我不是个女人，恐怕已经成了他的教训的对手之一。
我被他毫不留情地扔进了床铺，腿伤的部位无声地尖锐嚎叫起来，向四周扩散痛楚和麻痹。
但比这痛楚更要明显的，是臂膀上的温暖消失之后，又席卷而来的初夏凉意。
后来，玛努埃拉小姐对我说，她一直搞不懂我为何不能同阿诺德•威洛搞好关系。
我便回，“其实我跟任何人都搞不好关系。”
在教会的学校里，我的朋友也只有埃琳娜，还是她单方面同我释放善意。
我继续漫不经心地同玛努埃拉闲聊着，摸着口袋，摸出一张纸条，是阿诺德•威洛那天为我向舞蹈老师写的假条。
细碎的阳光从窗在溜了进来，让这张纸条染上金黄，有些看不清上面的钢笔墨印。我抬起手，让纸条离我更近，我打量着他的字迹，细微的深浅变化恰到好处，流畅而舒适。
我从他的字迹中，再一次审视了自己的新名字。
他早就承认、而我也在逐渐适应的新名字。
阿祖拉•威洛。
我那个陌生的、却与他共有的姓氏。
我的心中，突然涌现说不清的感觉，或许和那个晚上他在我的臂膀上留下的温度一样奇怪而清晰，我没有时间去细想这种感受，房间角落里传来的响动打断了我。我没有回头去看，因为我知道，这个时间阿诺德•威洛会在用餐，那一定是他放下刀叉的声音，下一刻的动作，也一定是用餐巾轻拭唇角，结束这午后时光。
我们之间，冷冰冰的相处已经维持了太久，但即便如此，时光让我们将彼此的作息习惯都镌刻在了记忆里。无论我与他是否愿意承认，我们都互相了解。
我把假条收回口袋。
闲散的时光还在继续，明日恐怕也不会有改变。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三）假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