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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兄长 ...


  •   在这座半岛的北部,我感受到帝国的余威。

      帝国占有了伦巴第的中心,繁华无比,街道永不停歇,只是所有的一切都在高压之下被限制着。但是我的庇护人——我只能这么称呼阿诺德•威洛,他有他的方法,将我安置在了这里。这是我日思夜想的地方,尽管并不如我的幻梦所描述的那样美好。

      在远离城镇的郊外,有一座藏在林间的城堡,毗邻湖泊,不算很大,似乎是匆匆置办的,对外而言是用来度假。我住在这里,此生终于有了一个属于我自己的房间,很小,我自己挑选的,但是视野不错。

      阿诺德•威洛不常过来,他工作极忙。

      我也被迫离群索居。

      这空档的住所,倒也不是仅有我一人享有。威洛家一名忠诚的女仆照顾着我的日常起居。巧合的是,女仆也叫玛努埃拉——和我的修女老师一样。西西里的玛努埃拉现在成为埃琳娜的私人教师,我曾为老师的偏心而感到拘束,而现在我释然了,我的身边也有了一位玛努埃拉,和埃琳娜一样。

      我们在半岛的两个极端,一南一北,但“玛努埃拉”的巧合让我仍相信我与她还有密不可分的联系。

      在这里待了足有半个月,才明白了阿诺德•威洛的情况。

      他为帝国工作,但也仅限于情报方面。伦巴第被占领又数次革命独立,这样混乱的时局使海岸外的帝国众多罪犯视这里为逍遥天堂,纷纷出逃潜藏在此,这使得帝国的威严一扫而光,出离愤怒,呵斥要将罪犯们带回母国审判。阿诺德•威洛本就出身于被帝国委托长期监督与伦巴第相关的商业、外交事务的威洛家族,情报工作自然肩负于他。

      就连这点消息,也不是从他口中亲自吐露出的,玛努埃拉为我介绍了这个家,带我熟悉了这萧索的家族。而在此期间,我基本没有再见过阿诺德。

      我适应得极快,开垦了湖泊旁的一小片土地,种了些粮食。由于我太忙,他也不曾回来,我差点要将他遗忘。

      只有在写给埃琳娜的信件时,我才偶尔提起他。

      一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样只穿着睡裙从二楼下来,准备用餐。我看到玛努埃拉仍在灶台前忙碌,我感到奇怪,她不会忙到这么晚。待我彻底从楼梯下来,整个餐厅的情形落入眼中的时候,我才发现餐桌前多了一个人。

      ——阿诺德•威洛的着装总是熨帖、且包裹紧实的,就好像向外隔了一层屏障,不容他人靠近,他也只会享受独处时光。男人英俊非常,眼尾微微上挑,浅金色的发丝泛了一层薄薄的光,清晨阳光穿过窗户偷溜进来,一半洒在他直挺的肩膀上,另一半光则随着他用餐的动作而跃动,使我清楚的明白,这场景是真实的。

      我扭头上楼,褪下单薄的睡裙,换上平时外出的装束,这才在他面前示人。

      我不知道要同他说什么话,我与他没有话题。我不了解他,他也不了解我。

      但我还是拉开椅子坐在了一旁,桌子很大,我与他距离不近,刚刚好能看清对方眉目的距离。

      听到我的动静,他斜睨了一眼,就好像看到了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继续细致地用餐。

      我决定出声。

      “我很好奇,”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淡然,“我了解到你在情报部门工作,可是如果涉及到打探机密和卧底工作,必须要不引人注目,越普通的人选越好。可是您——”

      我斟酌了一下用词,

      “可是您的外表,有点太高调了。”

      看他一眼,就不会忘记。

      意外地,阿诺德•威洛并没有无视我。起码他今天心情应该不错,道,“那不是我的工作范畴。我需要的仅是情报获取。”

      “哦,”我说,“那么怎么做呢?”

      需要骗取信任、所以要伪装不同的人格吗。

      阿诺德说,“武力。”

      制服对方,逼迫对方,然后验证真假。

      换句话说,他几乎每天都在真枪实弹地战斗,而他竟然乐此不疲。

      “如果你不幸失手,在最坏的情况下,我有继承威洛一部分家产的资格吗。”

      我突然这么问,

      就像是故意惹怒他。

      玛努埃拉女士在灶台旁倒吸了一口凉气。

      然后我看到……他竟然笑了,冻雪初融一样。

      他这样笑,我在很多年之后、在足够了解他之后,才参透他这时的所思所想,我曾以为这笑容的意义是:“这家伙竟然贪得无厌真是气笑了”。后来才明白,他只是在嘲讽我:“你竟然觉得我会输。”

      “可以去找个律师。”阿诺德这么说,“以常理来说,你应该能得到全部。”

      换句话说,威洛除了我与他,再没有旁人了,旁支也都凋零。

      我感觉我这样挑衅的话,竟然打破了我与他之间的冰冷界限。他似乎也愿意与我攀谈了。

      “这些日子你在做什么?”他主动问。

      “种菜。”我说,而后反问,“你又在做什么?”

      “追踪潜逃的犯罪分子,并让他失去了移动的能力。”

      换句话说,腿打折了。

      我决定跟这个暴力狂结束这类话题,“下次什么时候会回来?” 我假装关心他。

      他看我一眼,湛蓝的眸子澄澈深邃,像是能够看透我的假惺惺。

      “你想要什么?”他没回答我的问题,直截了当的戳破我的心思。我愿意与他迂回曲折地聊天,无非是我有求于他。

      我便想,提出一个要求。

      “我可以去上学吗。”

      阿诺德•威洛没有阻止,也默许了我打算差使玛努埃拉,去联系威洛家的其他人脉来为我的入学提供便利。

      我觉得我自己有些可笑,且自作多情。我何必与他虚与委蛇,只为博得他一点儿好感?好让他同意我去上学?

      他根本不在意我任何做法。

      因为他本就对我毫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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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季结束,空气开始变得湿润,一封信件通知我该开学了。

      我将这个好消息化成文字寄给了埃琳娜,但路途遥远,我甚至不知有没有到她的手上。

      在信里,我抱怨能够选择的课程太少了。

      面对女孩儿们的选项,无非就是宗教解读、语言或者家政,这都是为富家小姐们谋求好夫婿才进行的培训。我挑挑拣拣,勉强选了算数、语言和舞蹈,而同一教区的男子学校,在此之外的选择可谓百花齐放,那些商业、数学、哲学这类领域唯有他们才能畅游。

      女子学院与男子学校离得很近,只隔了几个街道,都隶属于当地的教廷。

      这意味着学生们在校外会不可避免地彼此接触。

      女孩儿能够入学也仅仅是这几年的事,所以这个街区有女学生出入也经常引来侧目。在最开始的几个星期,男生们好奇,打探,思考,男人的领域从什么时候起让女孩儿们得到了准入许可证。而后他们雀跃、接近,开始褪去礼仪,很快我们便互相熟悉起来。

      他们有的是商人的儿子,有的是官员的亲属,全都是来自非富即贵的环境,彼此没有生存利益的争斗,其中结下深厚友谊的也不计其数。我被这安全感包围了,我喜欢沉浸在这充满得体与从容的环境中。有时我会在这安逸的学院惊醒,我想起还在西西里的修道院时,街道上的穷人伸出肮脏的双手,挤成一团,只为领取教堂发放的干瘪的面包。

      但我仍旧无法融入他们,我骨子里还是那个修道院里沉默又时常窝着肩膀的女孩,我的默不作声似乎引起了社交界限的丧失,有的男孩在接近我时变得极为不友善,而在一个月之后,这片街区彻底融进了女子教会学院的学生们,不少商店开始探听女孩儿们的爱好,以便兜售热门的商品。

      这让男孩儿们焦灼起来。

      我想,这是因为他们失去了一种掌控感。

      有个男孩开始用新学到的下流语言调侃我。

      “荡.妇。”他说,“不属于你的地方,却硬要挤进来,是渴求什么吗?”恶劣的言语引起了其他人的哄堂大笑。

      他站在咖啡店前,像是十足的胜利者。

      我最先保持躲避。但是在走远一两步之后,我想清楚了,一次的忍让只是一时之计,我绝不能溺毙在这样的羞辱中,我又思索了一两秒,迫于体格的差距,我最终还是抱着书快步离开了。

      但是在放学之后,我来到这个小餐馆。室外区域摆放着不少装饰品,餐前酒的瓶身整整齐齐的摆在那里,我握住其中一瓶,在那个男孩有说有笑地踏进饭厅时,玻璃酒瓶在他的脑袋上炸开了。

      清脆的一声响,之后碎掉的玻璃渣叮叮玲玲砸上地面。

      我只注意到那男孩缓缓流下来的血。

      这血映在我的脑海中,像是幻象一样挥之不去。周围的同学尖叫起来,我却觉得这些嘈杂的声音离我很远。

      ——阿诺德•威洛就是因为这件事牺牲了他的假期。

      他出现在学院,教师们与他攀谈,控诉着我的恶行。

      阿诺德•威洛听完,只是问:“她有什么课程没有达到8分?”

      8分意味着优异,我只有算数没有得到。

      他从教师们得到结果,便道,“这门课,让她重修。”

      他便不再理会这件事了。

      我本想找些时间说明缘由,但他根本没兴趣。想来也是,我作为一个对他无关紧要的人,他从来不在乎。

      他甚至还不如玛努埃拉女士对这件事上心。起先我本是想让玛努埃拉作为监护人来学校解决,但是学校却并不认可玛努埃拉可以管教我。——他们想见我的父亲,或者我的未婚夫,总之是一切家族里的男性。一个女人,就像是提线木偶,出生之时就受到父亲的管束,而在结婚之后,管教她的权力便被移交给了丈夫。

      当女人不守规矩,理应是父亲和丈夫将她带回家,施以惩罚。

      学校衣冠楚楚的先生们对我的争辩置若罔闻,即是男人一旦给女孩定罪,那我的“顶嘴”便罪加一等。我很快在这种隐形规则下搞清了我的境地,既然我还没有给每个人的后脑勺都招呼一个酒瓶的能力,那我只能暂且忍耐,用沉默伪造出顺从。

      他们找不到我那不存在的父亲和丈夫,但我与阿诺德•威洛共享一个姓氏,所以学校将惩罚我的希望寄托给了他。

      无论我取得优异成绩、还是犯下大错,阿诺德•威洛统统都不过问,仿佛任何关于我的事,都只像是在水里泡发的纸,烂成一团,无人理会,他看过一眼就抛之脑后。只要我没有妨碍到他,他便毫不关心。于是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偶尔见到他回家,我们也只是不冷不淡的打下招呼。

      有一天玛努埃拉女士冷不丁地对我道,“你们可真像。只是小姐您没有阿诺德先生那样对生活的热情。”

      什么热情?暴力的热情吗。

      “那个暴虐分子,不要把我和他相提并论。”

      我说的理直气壮,仿佛前些日子用酒瓶招待了同学脑袋的人不是我一样。

      这件事之后,我逐渐醒悟到,无论如何我受到阿诺德•威洛的庇佑,金钱方面、地位方面。所以如果他当真要约束我,我似乎也没什么反抗的资格。唯一的方法便是我起码脱离一部分他的支援,以便换得我的自尊。

      哪怕他压根就不在乎我到底用了他多少钱,也不在乎我之后在学校故意利用威洛的名号得到了同学们的恭维。

      阿诺德•威洛从来不在乎我的事。

      就像我也不在乎阿诺德•威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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