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教]罪人如是说》妃大饼

1、（一）挚友

　　埃莲娜同我说她不再来教会学习了。

　　我陷入短暂的迷惑不解，旋即理解了缘由。像埃莲娜这样的贵族之女，本身来到修道院学习基础识字已经十分罕见，在接受完教廷的教育后，埃莲娜理应回到高耸的家族城堡，接受私人课程。

　　我难以描述我的感受。

　　我是该高兴吗？埃莲娜单凭优异的成绩，便轻而易举地吸引走了玛努埃拉老师的注意力。在埃莲娜灵活的头脑显露之前，玛努埃拉老师一直视我为她的得意门生。而后我便不再是了，十岁的时候，教会开设了算数课程，我在其中的应接不暇，令我在拉丁语上的天赋完全被掩盖了。

　　而各项成绩虽不算顶尖但总是优异的埃莲娜，更能得到老师们的喜爱。

　　还有就是，她对上帝的爱更为虔诚，礼节也更为周到。

　　这么说的话，她的离开，我应该高兴吧？

　　我该拿回属于我——也就是阿祖拉的赞扬了。我会是教会里最优越的学生，重新得到玛努埃拉老师的偏爱。

　　“我们还会是朋友吗？”

　　隔着雕花门栏，埃莲娜面带忧伤。

　　她很美丽，湛蓝色的眼眸，这世上无一宝石能与其媲美。她真心实意地在为我们的同窗之情而悲伤，所以，方才还还毫无波动的我，也被这情绪所感染了。我对她轻轻点头，“课余时候，我会去看你的。”

　　作为孤儿，我被教廷的修女收养，而埃莲娜的家族，一直都是巴勒莫教廷最大的财富资助。很多时候，我都会跟随修士修女们一同前往那所城堡进行祝祷。

　　“教廷选好为您授课的人选了吗？”

　　埃莲娜微笑，“嗯，是我们的玛努埃拉老师。她辞去了修道院的班课任职，今后将会定时来家中为我授课。”

　　我的心凝滞一瞬，看，玛努埃拉老师还是那么喜欢她！但这点不爽随即烟消云散了，我道：“教廷的人对贵族的授课大多无用，除开玛努埃拉女士，起码还要一位修士来教你算数和酿酒。”

　　埃莲娜只是微笑，我与她多有见解上的分歧，每当这种时候，她也不会反驳于我。她转而问，“你呢，阿祖拉？今后你有什么打算？还有一年，修道院的课程也要结束了。”

　　她的问题着实把我问住了。

　　如果她询问的对象是一名男孩儿——那答案呼之欲出，那就是去往城镇的高中。男性的选择比我们多很多，除了神学之外，法学、医学、哲学，工程，都是男孩子们可以遨游的领地。然而，我所能面对的，是所有中等教育对女性拒之门外下的一种妥协，我想我只能去学一门技术，缝衣服或者缝靴子。

　　“我不知道。”我老实地道，我很少会对埃莲娜袒露我的脆弱，但我实在太过迷茫，都忘记了防备和伪装。“或许我该留在修道院，成为一名修女，然后天天对着上门的镇民们念无趣的祷文吧！”

　　我自暴自弃地想。

　　我不是没有对埃莲娜说出过真实的想法，但是那太过天方夜谭，我自己也没有当真。

　　我想要去北方。

　　跨越墨西拿海峡，登陆意大利半岛。我听说那里有止不住的王国战乱，最后在帝国的威压之下得到了短暂的屈辱和平。苦难的民族催生了文化绽放，同时也获得帝国零星的施舍——最北部的伦巴第，那里竟诞生了私人学校，只要有钱，女性也可以入学。

　　可惜我没有钱。

　　路途遥远，船费就是一笔天文数字，更何况私人学校只是为了那些没有贵族身份却持有大量财产的商户地主所服务。

　　埃莲娜曾说她可以为我资助，我断然拒绝了。

　　她看透我，她了解我，所以她便没有再谈这件事。

　　今年夏天，埃莲娜搬出了修道院，来接她的马车奢华而精致。她换下了苦修时的粗布麻衣，却没什么变化——她本身就端丽的绽放光芒，任何粗鄙之物都无法遮掩。

　　我有种强烈的预感——你我本就云泥之别，而之后，我连比较的资格都不配拥有。

　　她的存在，促使我向上。而我也洋洋得意地认为着，我的存在，衬得埃莲娜忧心忡忡，催生她的善良，上帝理应偏爱这样一位美丽的女儿。

　　愿主祝福你。我对远去的马车说。

　　愿主也不要凉薄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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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即将毕业，准备披上压抑的制服成为修道院最不虔诚的修女之际，主似乎不愿看到我在他的人间游手好闲，为我送来了一份转机。

　　但这着实惊吓到了我。

　　我从未想到这样一封精美的、贵重的、蜡封散着淡香的信件会出现在我的视野。递送信件的门卫再三确认上面的名字，将信将疑地问，“阿祖拉•威洛？”

　　“或许真的送错了。”

　　我说。

　　我没有姓氏，又有谁会给我寄信写上我的全名？而且‘威洛’我从未听说，那似乎也根本不是巴勒莫的传统姓氏。

　　我拒绝签收，并将其抛之脑后。我忙着打量巴勒莫街道上的鞋店，或许我该去学一门谋生的手艺，若是哪家没有女儿，我很乐意自荐。

　　很显然我的置之不理，令信件的主人坐不住了。他前来了巴勒莫——更确切地说，来到了我的面前。对方提着行李箱，却并不显得风尘仆仆，毫不夸张的讲，他出现在修道院的门口，立马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这并非是他形迹可疑，而是他英俊非常，身姿挺拔。路过他的人，或许能一时镇定，但很快便开始捉着旁人窃窃私语，来回讨论。

　　这位先生的自我介绍十分简短，以至于令我恼怒，我猜他是故意不想和我多说一句话。即是如此，何必找我？

　　“阿诺德•威洛。”

　　在听到姓氏之时，我眉头跳了一下。

　　同样的姓氏、相近的年龄，只会代表一个事实——我们承袭了同一类的血液。

　　我紧盯着这个男人的面庞，如同艺术品一般找不出一丝瑕疵，只可惜太冷了——他的眼眸，他的薄唇，都透露着一股漠不关心的淡然。仿佛我内心的惊天动地、和胡思乱想的猜测，都在他眼中沉寂了，且不值一提。

　　“我是谁？”我学他说话，尽量简短，且让人难以理解。

　　对方道，“威洛公爵遗失在外的孩子……只不过还未被承认。”

　　阿诺德•威洛的话周到得挑不出一点毛病，但我还是提取出了言外之意，并加上我个人恶毒的注解，他的意思是，我是一个大人物一夜风流之后留下的野种。

　　“那你是谁呢？”

　　你是一个被承认的，非野种？

　　我在内心笑起来，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薄幸。

　　“让我猜猜，是威洛老公爵步入老年，回心转意，想弥补流落在外的孩子？”

　　“还是家族剧变，需要个女儿去联姻？”

　　在我接二连三抛出离谱的猜测时，阿诺德•威洛不悦地皱起了眉，英俊的男人，不怒自威，他似乎也并没有成熟老派到已经喜怒不形于色，说到底，他看起来大不了我几岁，二十出头的年纪，身上自有一股年轻锐利的傲气。他对我粗鄙奚落的谈吐感到厌烦，但并没有打断我，仅在最后说道，“很多年前，父亲已经去世了。”

　　什么悔不当初，什么痛改前非，统统都没有。那只是我的肖想，什么恶人自有恶报，那无非是无力改变现状之人对自己的心理安慰。

　　事实摆在眼前，抛弃妻子的贵族在回归了他们那个世界之后，依旧毫无负罪感地过着上等人的生活。

　　只是我更不理解了，这时候阿诺德•威洛找到我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亦或者，这一切只是个谎言？

　　我一无所有，有什么好图谋的？

　　我没有问，阿诺德•威洛也没有回答。

　　即便是个谎言，我也打算暂且上当。无论如何，这都是个机会。

　　……我不用再考虑是当鞋匠还是渔夫。阿诺德•威洛的谈吐和性格，都意味着他从卓越优渥的家境中滋养。更何况，我意识到，他渡船而来，是来自北方。

　　那个帝国控制的北方。

　　那个……坐落着私人学校的北方。

　　我变了变脸色，让自己不看起来那么刻薄和嘲讽。

　　“你要我跟你走吗？”我问。

　　我想去北部。

　　“理应如此。”阿诺德•威洛颔首。

　　说罢他环顾眼前，破天荒地竟笑了一下。很短暂，这使得这个笑容意味深长。

　　“这里看起来没什么强者，又喜欢聚成一团，待在这里，威洛的血液会变得锈顿。啧。”

　　……这家伙才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冰山寡言。

　　他身上有一股锐利的傲气。

　　“我需要跟朋友告别。”我说，然后毫不心虚地张嘴要钱，“船票我买不起，你来付。给我买个头等舱，看看实力。”

　　阿诺德•威洛利用身高睥睨我，看了我一会儿，要走我的证件离开了。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我的人生将要迎来某种翻天覆的变化。或许这只是一场谎言，我落入更悲惨的境地，又或者方才那个英俊男人说的一切是真实的，他的证件也是真实的，我攀附上这个机会，从此荣华富贵予取予求。

　　可我实在喜欢不起来这个男人。

　　更难以置信我们身上会流有一半相同的血液。

　　他看起来也不那么喜欢我，我们两看生厌，如何和平共处？

　　但如果一切都是真实——

　　我可以忍。

　　只不过……

　　朦朦胧胧的一天过去，我踏上了船只。阿诺德•威洛尤其喜欢独来独往，登船之后便去了自己的包厢，当然，我也有我的房间。

　　船笛嗡鸣，大海的涌动灌溉进我的视野。翠绿的小岛越来越小，码头密密麻麻的人群，最终都化作黑点，眨眼间，都挥散开来。海潮的气味包裹着我，时时刻刻提醒这并非梦境。

　　我想，离开了埃琳娜，我便不用再自我消耗，介怀我那无法与之平等的人生。

　　可我恐怕再难见到埃琳娜。

　　一想到她困在富丽堂皇的城堡，只为祷颂冗长的圣经，我的心便无法再为去往北方而喜悦。

　　埃琳娜，竟是我抛却过往之后，剩下的唯一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