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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涌 ...


  •   御书房的气氛凝重如铁。

      永和帝将手中军报重重拍在御案上,墨玉镇纸应声而裂。太子傅追云、四公主傅逐月、兵部尚书李崇,以及几位重臣分列两侧,皆面色肃然。

      “北境三镇,一夜失其二。”永和帝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谁能告诉朕,驻扎在幽州的三万守军,都是干什么吃的?!”

      兵部尚书李崇出列,额角渗出冷汗:“陛下息怒。据军报所言,敌军是趁夜突袭,且...且城内似有内应,方能如此迅速破城。”
      “内应?”傅逐月蹙眉,“幽州守将陈进是父皇亲自提拔的老将,治军严谨,怎会容许内应存在?”
      “这正是蹊跷之处。”傅追云接过话,“陈将军的最后一封密奏是十日前,只言边防稳固,并无异样。十日后城破,他本人...殉国。”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陈进是永和帝一手栽培的将领,忠诚勇武,镇守北境十五年未出纰漏。这样的将领,竟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兵败身死。
      “军报最后提到的图腾...”永和帝看向李崇,“核实了?”
      李崇身体微颤:“回陛下,已命人查阅前朝典籍。那图腾确为...确为前朝萧氏皇族徽记。形似龙首衔日,百年唯有萧氏嫡系可用。”
      “萧氏...”永和帝闭上眼,“百年了,先祖不是已将萧氏满门尽诛了么?”
      “按理说是的。”傅追云沉吟道,“但当年城破混乱,难保没有漏网之鱼。这些年各地偶有前朝余孽作乱,都被镇压。只是如此规模的军队...”
      “不是余孽。”傅逐月忽然开口。
      众人看向她。她拿起军报副本,指着其中一行:“你们看这里——‘敌军阵列严整,进退有度,所用兵器制式统一,非寻常匪寇’。这绝不是临时纠集的乌合之众,而是训练有素的军队。”
      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北境之外,有能力组建这样一支军队的势力,只有两个:西戎,或者...北漠。”
      “西戎年初刚递了降书,不可能这么快反叛。”李崇摇头,“北漠各部倒是蠢蠢欲动,但各部族分散,难以统一。”
      “如果有人将他们统一了呢?”傅逐月轻声道,“一个有着前朝皇室名号的人,一个能给他们复国希望的人...”
      御书房内落针可闻。
      永和帝缓缓睁开眼,眼中是帝王的狠戾:“查。给朕彻查。北境所有将领、官员,近三年所有调动、账目、往来文书,全部彻查!朕倒要看看,是谁在朕的眼皮底下,养出了这样一条毒蛇!”
      “儿臣愿往北境。”傅追云跪地请命。

      “不可。”永和帝断然拒绝,“你是储君,岂可轻涉险地。”
      “那让儿臣去。”傅逐月也跪了下来。
      永和帝看着一双儿女,眼中闪过复杂情绪。最终他叹道:“追云留在京中,协助朕处理此事。逐月...你暗中调查朝中与前朝有牵连的官员。记住,要隐秘。”
      “儿臣遵旨。”

      议事持续到深夜。出御书房时,已是亥时三刻。傅逐月揉了揉眉心,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四妹。”傅追云叫住她,“此事...你怎么看?”
      傅逐月沉默片刻,轻声道:“三哥,我觉得不对劲。太巧了。”
      “什么太巧?”
      “春狩在即,北境突然生乱。朝中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京城防卫难免松懈。”她看向兄长,“若有人想趁春狩做些什么...”
      傅追云神色一凛:“你是说,调虎离山?”
      “但愿是我想多了。”傅逐月苦笑,“但父皇的担忧是对的。前朝覆灭,若真有遗孤存世,且已长成气候...那我们的麻烦就大了。”
      兄妹俩在宫道上慢慢走着。月色清冷,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四妹,谢珩...”傅追云欲言又止。
      傅逐月脚步一顿:“三哥想说什么?”

      “没什么。”傅追云最终摇摇头,“只是觉得,你们成婚的日子,可能要推迟了。”
      傅逐月没有接话。她想起昨夜海棠树下,谢珩温柔的眼,真挚的话。
      接下来的几日,宫中气氛明显不同了。
      侍卫巡逻的次数增加了一倍,宫门盘查也变得严格。傅晚玉察觉到变化,去问太子哥哥,却只得到“北境有些小骚乱,不必担心”的回答。
      她不相信。若真是小骚乱,四姐姐不会连着三日被召去御书房,每次回来都神色凝重。
      这日午后,傅晚玉抱着新得的九连环去凤仪宫找四姐姐解闷,却见宫门紧闭。守门太监说,四公主一早就出宫了,去了安远侯府。
      “四姐姐去谢公子那儿了?”傅晚玉有些失落。
      春桃安慰她:“公主不是一直说,想看看四公主穿嫁衣的样子么?说不定是去试嫁衣呢。”
      这话让傅晚玉高兴起来。是啊,四姐姐和谢公子婚期虽未定,但嫁衣总要早早准备。她想象着四姐姐穿着大红嫁衣的模样,定是美极了。
      此时安远侯府的书房内,气氛却与“喜庆”二字毫不沾边。
      傅逐月坐在窗边,手中捧着一卷北境边防图。谢珩站在她身侧,指着地图上几处关隘:“...幽州失守后,云州、朔州便成孤城。若敌军分兵两路,绕过燕山山脉,直扑居庸关,则京城危矣。”
      “居庸关有重兵把守,应能抵挡。”傅逐月道。
      “但若关内有变呢?”谢珩声音平静,“陈进将军镇守幽州十五年,尚且被内应所害。居庸关守将赵阔,去年才调任,根基尚浅。”
      傅逐月抬头看他:“你似乎对北境将领很了解。”
      谢珩微微一笑:“臣奉旨整理兵部卷宗,这些日子看了不少将领履历。赵阔此人,勇猛有余,谋略不足,且与朝中某些官员来往过密。”
      “哪些官员?”
      “比如...”谢珩顿了顿,“王太师的门生,礼部侍郎周明。”
      傅逐月瞳孔微缩。王太师是大公主外祖,二皇子一党。若居庸关守将与王家有牵连...
      “这只是猜测。”谢珩温声道,“公主不必过于担忧。陛下已命人暗中调查,很快会有结果。”
      傅逐月放下地图,揉了揉太阳穴。这几日她几乎没怎么睡,脑中全是北境局势、朝中派系、前朝余孽...一团乱麻。
      “累了?”谢珩递过茶盏,“歇会儿吧。”
      茶是上好的君山银针,清香扑鼻。傅逐月接过,指尖无意触到他手指。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收回。
      谢珩的手很稳,温度透过瓷壁传来,莫名让人安心。这一刻如此美好,美好得让人想永远停留。
      从安远侯府出来,已是申时。傅逐月没有直接回宫,而是转道去了东市。
      换了便装,只带两个侍卫,扮作寻常官家小姐。东市热闹非凡,贩夫走卒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充满了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在一家绸缎庄前,傅逐月停下脚步。铺子里挂着各色布料,其中一匹云雾绡,浅碧色如春日湖水,正是晚玉喜欢的颜色。
      “掌柜的,这匹料子我要了。”
      “好嘞!姑娘好眼光,这是江南新到的货,全京城就这是第一匹!”掌柜热情地包好布料。
      傅逐月付了钱,正要离开,忽然听见隔壁茶楼传来议论声。
      “...听说了么?北境打仗了!幽州城都丢了!”
      “真的假的?朝廷不是说只是小骚乱么?”
      “我表兄在兵部当差,亲口说的!敌军打着前朝的旗号,说要复国呢!”
      “前朝?这都覆灭多少年。”
      “谁知道呢...这世道,怕是要乱了...”
      傅逐月握紧手中布料,指尖发白。消息传得这么快,定是有人故意散布。是为了制造恐慌?还是另有目的?
      她转身欲走,却撞上一人。
      “抱歉...”她抬头,愣住了。
      是谢珩。他也换了便装,青色长衫,玉簪束发,像个寻常书生。此刻他手中提着药包,似是刚从药铺出来。
      “公主?”谢珩也讶异,“您怎么在这儿?”
      “买些东西。”傅逐月平复心绪,“你呢?”
      “家中有乳母染了风寒,不想假手于人我自己抓药。”谢珩晃了晃药包,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布料上,“给九公主的?”
      傅逐月点头:“晚玉喜欢这个颜色。”
      谢珩笑了笑,没有追问她为何亲自出宫采买。两人并肩走在街上,侍卫远远跟着。
      东市人来人往,有卖糖人的老汉,有耍猴的艺人,有卖花的少女。孩童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若没有战争,没有权谋,就这样做个普通人,也挺好。”傅逐月忽然道。
      谢珩侧头看她:“公主想过普通人的生活?”
      “偶尔会想。”傅逐月轻声道,“像这样逛逛街市,买买东西,为晚玉挑她喜欢的布料...简单,但踏实。”
      “那等北境平定,臣陪公主逛遍京城街市。”谢珩温声道,“不,逛遍大周山河。”
      傅逐月笑了:“说得轻巧。你是朝臣,我是公主,哪能随意离京。”
      “总会有办法的。”谢珩目光温柔,“只要公主想,臣必跟随。”
      他的承诺总是这样美好,美好得像个梦境。傅逐月几乎要沉溺其中。
      转过街角,前面围着一群人。走近了才看清,是个卖身葬父的少女,跪在地上,面前摆着草标。她约莫十四五岁,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中却有着不符合年龄的坚毅。
      “这姑娘真可怜...”
      “是啊,听说她爹是北境逃难来的,路上病死了...”
      “北境现在乱得很,逃难的人越来越多...”
      议论声传入耳中,傅逐月脚步停下。她看着那少女,想起军报上冰冷的数字——幽州城破,守军伤亡五千,百姓...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她走上前。
      少女抬头,怯生生道:“回、回姑娘的话,民女叫阿箐。”
      “葬父需要多少银子?”
      “十...十两。”
      傅逐月取出钱袋,数出二十两银子,放在她手中:“十两葬父,十两做盘缠。”
      阿箐愣住,随即重重磕头:“多谢小姐!多谢小姐!民女做牛做马报答您!”
      “不必报答。”傅逐月扶起她,“好好活着,就是报答了。”
      她转身离开,谢珩跟上来,轻声道:“公主心善。”
      “不是心善。”傅逐月摇头,“父皇常说,为君者当以民为本。可如今北境战乱,百姓流离失所...我身为公主,却无能为力。”
      “公主已经做得很好了。”谢珩温声道,“您救了那姑娘一命。”
      傅逐月苦笑:“救一人易,救万民难。”
      两人沉默走着,气氛有些沉重。快到宫门时,谢珩忽然道:“公主,春狩...您还去么?”

      “去。”傅逐月道,“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如常行事,不能自乱阵脚。”
      “那臣会保护好公主。”谢珩郑重道。
      傅逐月看向他,忽然问:“谢珩,你信命么?”
      谢珩怔了怔:“臣...不信。”
      “我也不信。”傅逐月望着巍峨宫门,“我信人定胜天。无论前路有多少艰难,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她说完,转身走入宫门。红色宫装背影在夕阳下,挺拔如竹。
      谢珩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手中的药包被捏得变了形。

      春狩前夜,长乐宫。
      傅晚玉试穿着新制的骑装,在镜前转来转去。墨绿色短打,配鹿皮小靴,头发高高束起,用玉冠固定。镜中的少女眉眼灵动,已有几分英气。
      “好看吗?”她问春桃。
      “好看极了。”春桃笑道,“公主穿这身,定能猎到最多的猎物。”
      傅晚玉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她这几日苦练骑射,虽然准头还差得远,但至少能拉开弓了。四姐姐答应教她,太子哥哥也说要带她打兔子。
      想到明日的春狩,她就兴奋得睡不着。
      “公主,八公主来了。”宫女禀报。
      傅晚宁也穿着骑装进来,是鹅黄色,衬得她娇俏可爱。姐妹俩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讨论明日要带什么。
      “我带了三哥送我的小弩,可好用了!”
      “我带了好多点心,咱们可以在猎场野餐!”
      正说着,外面传来喧哗声。傅晚玉探头看去,见一群太监宫女匆匆走过,神色慌张。
      “发生什么事了?”她拉住一个相熟的小太监。小太监压低声音:“公主,冷宫那边...六皇子的母妃,殁了。”
      傅晚玉怔住。前几日六哥还为了母妃闯宫宴,这才几天...
      “怎么殁的?”
      “说是旧病复发,太医也没办法。”小太监叹道,“六殿下在冷宫跪了一夜,谁劝都不走。”
      傅晚玉和傅晚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不忍。虽然六哥性子古怪,但这份孝心...
      “我去看看。”傅晚玉道。
      “公主,天晚了...”春桃想拦。
      “就去看一眼。”傅晚玉已经往外走。
      冷宫在皇宫最西边,偏僻荒凉。傅晚玉到的时候,天已全黑。宫门口挂着白灯笼,在风中摇晃,映得周围树影幢幢,平添几分凄冷。
      她看见六哥跪在院中,面前是一口薄棺。他穿着孝服,背影单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吹倒。
      “六哥...”傅晚玉小声唤。
      傅云霆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来做什么?”
      “我...我来看看。”傅晚玉走过去,将手中点心放在棺前,“六哥,你节哀。”
      傅云霆终于转过头。月光下,他的脸惨白如纸,眼睛红肿,却干涩得流不出一滴泪。
      “节哀?”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我母妃苦了一辈子,最后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没有。这就是皇宫,这就是皇家...哈哈...”他的笑声在夜色中回荡,凄厉得让人心头发寒。
      傅晚玉不知该说什么。她从小受尽宠爱,母亲去世她还年幼不懂事,从未体会过这种失去至亲的痛苦。看着六哥的样子,她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六哥,你还有我们...”她笨拙地安慰。
      “你们?”傅云霆看着她,眼神空洞,“九妹,你是个好孩子。但你不懂...这宫里,没有人真心对你好。他们对你好,是因为你是父皇最宠爱的公主,或者...因为你无害。”
      他站起身,因为跪得太久,踉跄了一下。傅晚玉想扶他,却被他避开。
      “回去吧。”傅云霆背过身,“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傅晚玉站在原地,看着他萧索的背影,忽然想起四姐姐的话——这宫里,纵有父皇兄长宠爱,也不可全然依赖他人。
      转身离开时,她听见傅云霆极轻的声音:“告诉四姐...小心春狩。”
      傅晚玉脚步一顿,回头看去。傅云霆已经重新跪在棺前,背影融进夜色,像一座沉默的碑。
      小心春狩?
      什么意思?

      她满心疑惑地往回走,快到长乐宫时,看见太子哥哥从御书房方向过来,神色凝重。

      “三哥哥!”她跑过去。

      傅追云看见她,勉强笑了笑:“这么晚还不睡?”

      “我去了冷宫...”傅晚玉小声说,“六哥的母妃...”

      “我知道。”傅追云摸摸她的头,“已经命内务府按嫔位礼仪安葬。六弟...我会照拂的。”

      傅晚玉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三哥哥,春狩...会有危险吗?”

      傅追云眼神一凛:“谁跟你说了什么?”
      “没、没有。”傅晚玉摇头,“只是觉得,这几日宫里气氛怪怪的...”
      傅追云沉默片刻,蹲下身与她平视:“晚玉,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听四姐姐的话。她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明白吗?”
      他的语气太郑重,傅晚玉不由紧张起来:“三哥哥,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傅追云站起身,恢复平常笑容,“快去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傅晚玉被宫人带回寝殿,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六哥的话,三哥哥的话,在她脑中交织回响。
      小心春狩...
      听四姐姐的话...

      宫外。 窗外传来更鼓声,府内子时了烛火彻夜未熄。
      男子站在窗前,看着皇宫方向。手中握着一枚令牌,令牌上刻着古老的图腾——龙首衔日。
      “公子,一切都安排好了。”阴影中,黑衣人低声道。
      “北境那边呢?”
      “按计划进行。居庸关内应已就位,只等信号。”
      窗外,夜色深沉。春狩的猎场在百里之外的西山,那里山林茂密,地势复杂,正是...
      动手的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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