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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草房镇葬礼 草房镇十里 ...

  •   草房镇十里外,竹林深处。

      身着黑衣的两名覆面男子持刀而立,前方不远处,有一寻常百姓模样的男人正捂着胳膊狂奔,似乎是受伤了。

      身型稍瘦些的黑衣男子举起手中的弓箭瞄准了逃跑之人,白羽破空,那逃跑的男子应声倒地。

      箭矢正中男子后背。

      两名黑衣男子轻功上前,将新鲜的尸体翻了个面。另一名黑衣男子将自己手指探入尸体口中,夹出他的舌头,赫然发现舌根有一枚特殊的纹样。

      “是三兔共耳......公子猜测果然没错,风雨楼依旧贼心不死!”何去捻起尸体的衣角,擦了擦自己的手指。

      张之昂死后,何去何从两人奉谢熙和之命在来福小楼附近守株待兔,果然抓到了这一位行踪鬼祟之人。他虽是打扮成了寻常百姓的模样,但武功不俗,三人激战一番才分出胜负高下。

      “之昂先生故去,现下风雨楼的目标只会是李剑阔。你们两个守在来福小楼,逢可疑之人,见一个杀一个,不用问他们的目的,也不用留活口。”

      何从有了谢熙和的指示才敢一箭射杀这风雨楼的来的暗桩,亦感叹自家公子事事留有后手。

      “三兔共耳”本是寓意前世、今生与来世,三兔首尾相连,奔腾不息,象征着蒸蒸日上。风雨楼却以其纹于舌根处,想得竟是千秋万代都霍乱天下的杀人买卖。

      “我们回去吧。”何从拍了拍何去的肩膀,“公子为李怀铮那小子又耗了不少心神,咱俩早点回去,还能给搭把手。”

      “给搭把手!”草房镇的知客朝着来福小楼院里喊道。

      小二腰缠白布条一路快跑着出去了,迎面而来是一辆驴车,后面拉着的木板子车斗里全是纸糊的仆男仆女。车马田宅,一应俱全。再往后看去,接着的是一车一车的黄烧纸与金元宝。

      还有道旁两侧,满是站出来的草房镇老百姓,他们自发地往车斗里扔自家叠出来的纸元宝。

      草房镇的丧葬向来讲求死后排场,送行的人越多,烧进地府的东西越复杂,说明这个人来生的福报越大,就算是不能再入轮回,也能有点地底下流通的黄白细软打点打点牛头马面。

      这一队驴车的末尾,还有一队挑夫,六人两架长杆,扛着一口堪称华美的红木棺材往来福小楼的方向走来。

      “娘,为什么我们要往车里扔元宝和纸钱啊?”

      “因为有一位老者,救了全草房镇的百姓。”王至苍亦伴随着棺材前进,他看了眼路边发问的小女孩,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

      “那这位爷爷肯定是个大英雄!”

      王至苍没再说话,抬手轻轻抚了一下棺材。

      因朱家惨案,老棺材铺的掌柜以物换物,大大小小的棺材都用来葬朱家上下。而这口华美的棺材是掌柜带着几个老师傅连夜赶制出来的,就为了能送在飞花神女庙故去的张之昂一程。

      来福小楼正厅设灵堂,六排白蜡烛之后,烛影绰绰之间,张之昂的排位就在其中。
      白帷帐后面,便是那口给张之昂做的棺材,而排位正对着的,是披麻戴孝的李剑阔。

      李剑阔后背挺得笔直,跪在排位前许久了。

      被谢熙和背回去后,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醒的,浑身上下的疼痛似乎都消失了,只剩下心口像是被攥死了一般难受。

      一切似乎都随着飞花神女庙的那场大火灰飞烟灭了,包括自己最爱的师父。浑浑噩噩间,他只记住了谢熙和对他说的那句:“师者一日,父者终身。之昂先生视你亦如亲儿,李怀铮,你应该给他一场风风光光的葬礼。”

      李怀铮,你自己应该给师父一场风风光光的葬礼。

      何去何从亦腰缠白布,站在旁侧将长生烛化开的蜡烛油一一倒出。谢熙和正在看知客递来的祭品明细,点了点头便还给了知客。

      何去福至心灵,抬头与谢熙和对视一眼,便引着何从与知客出门忙别的事情去了。

      见四下已无人,谢熙和才取出线香秉于额头,双目一合对着李剑阔说道:“节哀。”

      语毕,谢熙和将香插在了香炉里。
      李剑阔并未作声,双眼仍是血红。谢熙和见他脸色依旧不好,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但紧接着,李剑阔的余光之中,瞥见谢熙和撩袍鞠身,同自己一排面对着张之昂的牌位跪下了。

      “我向来认为,葬礼是活人的。”

      “活人办,活人看,为的不过都是将悲伤化于那些所谓的繁文缛节之中,敬重逝者,亦支撑活下去的人。”

      谢熙和语调中难掩疲惫,但李剑阔一字一句听得清清楚楚。良久,李剑阔才从沙哑的喉咙之中滚出一句话:“......多谢。”

      “谢家教我识文断字的先生曾与你师父是旧识,你师父当年闭关飞花神女庙前,只告知了我家先生。一个月前,我过金州办事,先生飞书告知要我顺路来草房镇看望张之昂,所以我才会出现在这里。”

      “未曾听我师父说过,但他信得过你,不论真假,我便也信得过你。”

      “你不问问我家先生是谁?”谢熙和的头微微向李剑阔的方向偏了偏。

      “你两次救我已是恩德,那日大火之后,是你去飞花神女庙将我师父的遗物殓了回来。”李剑阔顿了顿,继续说道:“所以,谢熙和,就算你家先生是风雨楼的楼主,我也不会因此多说一句话。”

      “那你属实多虑了。”谢熙和静静地盯着张之昂的牌位说道:“那日我去飞花神女庙,还找到了一样东西。”

      他手指探入袖口,抽出了一枚并未烧毁的信封,封口处写着“李怀铮”三个字。

      “神女庙一处石板之下压了这个信封,应该是你师父留给你的。”

      李剑阔眉头终于松开一些,接过信封,见“铮”字上像是写了个隐蔽的草字头,心下当即断定是师父亲笔。

      这是张之昂写他名字的习惯。源起李剑阔自己觉着这名和字有时候都听着感觉硬邦邦,师父教认字的时候就告诉自己连笔写成草字头,就如新芽破土,给自己硬邦邦的名字添一抹春色。

      李剑阔指尖摩挲着那干涸的墨痕,眼眶一酸,嘴角拼命按捺才强忍住了夺眶而出的泪水。他将信封揣进怀中,又扭头到一边,确定谢熙和看不见他哭才故作镇定说道:“待会儿要送师父走了,一切安定后再论其他吧。”

      草房镇葬礼,父辈老了人,长子要打幡。

      棺材铺的老板会看下葬的时辰,更漏有时,日晷影转,丧乐班子里的唢呐一响,李剑阔披麻戴孝,走在了浩浩荡荡的送行队伍前面,何去何从手里攥着纸钱,一把抛向了天空。

      纷纷扬扬落了一片。

      自发送张之昂的百姓感念他出手赶走朱家惨案的各路杀手,随着送灵的队伍往镇子外走。李剑阔将坟地依旧选定在了老地方——飞花神女庙。

      一切始于此,亦结束于此。

      抬棺的壮年们都肯卖力气,往日抬棺,东家是要给钱的,但这次打头的大哥见李剑阔尚且年轻,主动提出别给人家增加财务负担。

      李剑阔扛着招魂幡,领着一众人走到飞花神女庙,下葬,埋土,添丘。

      一铲子又一铲子,放在大处来说是掩盖了一段江湖传奇,其实不足为惜。毕竟生老病死,天道有常,亘古不变。

      但放在小处来说,世间土地坟包十万八千,百鬼夜行处,却都是人的思念。

      谢熙和捡来一截树枝,在坟前划了一道大圈,火把点燃了那些纸糊的祭品,火舌漫天,旋转着升上了天空,眼泪也落在了土地里。

      李剑阔跪在地上磕头行礼,虽是无声,却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知客强行掰着李剑阔的脑袋要他别总伏在地上哭,这样会让往生者心有牵挂,难以往生。

      王至苍亲手写了缅怀的表文,也投掷到了火焰之中。

      待到闲杂人等退避,众人散去,知客给李剑阔抹了一把脸,嘱托道:“行了孩子,咱忙活这么久,其实也是给你们家老头在另一处置办新宅。回去吧,回你们家去,往前走,别回头。”

      家?师父不在了,哪里还有家呢?

      李剑阔苦笑,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地从郊外往回走,但走去哪里呢?不知道。

      他想起小时候,自己把毒草揪回来当菜吃,把张之昂吓得抓着自己两脚倒着拎,生怕自己把自己给吃死,说是没人给自己养老送终。

      还有一次张之昂自己非要研究石刻,说是没留神,锤子砸在了蹲在旁边围观的自己脚丫子上,但实际上就是老头儿自己冒坏水儿,存心逗孩子。

      “臭师父,我恨死你了,我真恨死你了。”

      李剑阔笑着,领口却已经被顺着脖颈滑落的泪水浸深。

      脑海里浮现出那夜来福小楼炖鸡的情景,良久,李剑阔想起了自己胸口收着的那封信,寻了一处石头,坐在上面小心翼翼地拆开。

      实在算不上好看的字迹出现在眼前,李剑阔赶忙擦了擦脸,没让泪滴将字迹晕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草房镇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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